精华热点 襄渝兄弟世纪情(二)
46团学兵 白宝存
编者按:襄渝线上83万英雄汉,留下了多少千古传奇!铁路早已建成,高铁呼啸而过,比铁路更坚韧、比岁月更绵长的是他们用一生守护的情义。这份兄弟情,起于患难,成于坚守,洞穿岁月,成为一种永恒的牵挂永恒的相守……

四、传奇的创业史
挂面下在鱼汤里,汤白面细野葱绿,黄黄的鱼油飘着香气,太诱人了。五哥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有所思地放下搪瓷碗,站起来伸伸胳膊:“活动一下,慢慢吃,吃得多,有滋味。咱聊聊天吧”!
我脸红了。典型的记吃不记打么。唉,饿怕了!我仰头喝干碗里的鱼汤,瞄一眼火上的汤盆,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不知怎的就聊到了他的家庭……
火苗轻轻地跳跃着,映着他的脸,也映出瞳子里跳跃着的火焰。
清朝嘉庆年间(公元1796---1820),一个马姓老太太带着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子从河南郑州经函谷关进入秦岭山区。一双小脚,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蹒跚着前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两个月后,终于来到了被人称作“小汉口”的蜀河镇。

蜀河镇是汉江流域的一个重镇,属安康市旬阳县管辖。因周武王封藩屏周时,封蜀国于河南南阳以北。贫瘠积弱的蜀国迫于楚国的扩张,率民西迁,曾在此停留,故得此名。它东达襄阳武汉,西连川蜀,北通商洛骡马大道,水路航运发达,商贾云集,被誉为“汉江小都会”“旬阳的钱窝窝”。
但钱窝窝的钱不是俯腰可拾的,要靠勤劳和智慧去挣。这个回族老太太,有一双巧手,会制作出可口的糖果和糕点。就凭着这精湛的手艺,她们在蜀河镇站稳了脚跟,并很快挖到了第一桶金。随着日月流逝,马家糕点糖果的生意也越做越大,经营范围也从单一的糕点逐步扩大到收购山货,黄花木耳、茶叶芝麻、桐油生漆、人参麝香……这些山货经汉江水路运至汉口,换回山区稀缺的洋布、洋油、瓷器等,除在蜀河经销外,还将一部分经商洛北出西安,换回食盐粮食等物品,从而获得丰厚的利润。马家老商号“马源茂”的生意一天天红火,子孙繁衍,人丁兴旺,“马源茂”的生意传到了五哥的太爷爷马良友的手中。膝下有马大志,马大玉,马大林,马大兴四子。俗话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按祖辈约定俗成的规矩,“长子得字号,长子得堂屋”。于是,长子马大志便水到渠成地继承了“马源茂”这个老字号,各坊依次又按兄弟排行建立分号,新启字号为“源茂玉”、 “源茂林”、 “源茂兴”,这四大商号便是蜀河口著名的四大商家。其中,五哥的爷爷马大玉和父亲马贵德经营的二房源茂玉更是远近闻名,那在当时就是当地财富的象征。
五哥的姑姑出嫁时,仅陪嫁硬件(家具等)48抬,软件(被褥衣物等)16抬。五哥的奶奶去世时,丧属在街上散发白孝,即见人一方白布,足见其富有。
蜀河镇当时因是汉水流域著名的水路码头,人们都叫它蜀河口。镇中有三条主街道,分别是下街、中街、上街。源茂玉的商号设在下街中城门洞右侧,门面房三间通前至后4一一5间;依山而建,皆为徽派建筑,白墙青瓦,女儿墙高耸,屋檐高挑,甚是气派。在中街还置有多处房产,其中最大一处后来改为了电报局。
蜀河镇处在两水交汇处,呈倒丁字形。南为汉江,东西走向,东为蜀河,南北走向,镇子就在蜀河西岸,汉江北侧。蜀河水不大,就是山中常见较宽点的小溪,河滩却很宽,滩上铺满被河水冲刷干干净净的多色砂砾,红白黑青绿,煞是好看。两水交汇处呈扇面似的河滩上,有许多白色的大圆石,含满了云母,在太阳照耀下闪闪亮,煞是好看。夏天,坐在石头上,沐浴着两河吹来的河道风,脚放在清凉的蜀河水里,听着背后汉江水的歌唱,有说不出的惬意呢。
别看蜀河水平时不大,像个温顺的小媳妇。可在雨季发山洪时水是却像个不讲理的恶婆婆,脾气大的怕人,能上涨几十米,能将建在半山腰的镇子一半民房淹没。正因为这样,蜀河镇街道是石板路,上山的台阶是石条,盖房子的地基也是石块砌成的。结实,不怕水泡。

五哥家的商号在蜀河镇最繁华的下街,房屋地基依山而起。就是从蜀河岸顺山势,用一层层石匠錾出整整齐齐条纹的条石砌就。从河沿到下街,少说也有十几米高,远远看着那不就是一堵城墙么。紧挨商号南面的一条胡同,就是蜀河镇的中门了。商号和中门刚好形成一个“7”字,7字底端是街道,空白处便是五哥家——大名鼎鼎的“源茂玉”。那高而气派的城墙自然就是五哥家和诸家的条石地基了。船在汉江停泊,沿河滩小路将货物运往镇上,中门出入最方便,是大多数客商们的必经之地。
五哥的父亲马贵德(1906—1983年),因病落下绰号——马歪脖(恕我不敬)。虽其貌不扬但聪明能干,待人热情和气,头脑清晰灵活,且为人诚实,把源茂玉商号经营得风生水起。那时,商号已有了自家的三艘木货船,但这只是维持平常的生意。集中发货时,自家船只和常租用的十余条货船停泊在码头,一声号令:起——航——喽——。船只齐发,白帆扬起,船工们喊着号子把主营的山货和桐油生漆生意运往十堰、襄樊、汉口和上海,人声鼎沸,甚为热闹,成为当时一景。每到此时,码头上拥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据安康地区金融志记载,源茂玉还发行了钱票,曾先后在上海和安康二次石印。

20世纪80年代初,我有幸与马老掌柜谋面,老人家满腹经营之道,但核心只有一条:诚立商道。他将衡器的斤、两、钱比作福禄寿,缺其就是无德无福无寿,何以为利而伤身呢!人们都说。老马脖子歪,心却正得很呢!
马家是虔诚的回族家庭,受中华民族积德行善传统美德的影响,也受伊斯兰教"天课"教规的熏陶,每年都将按民族习俗,将年利润百分之二点五转化为“乜贴”(自愿捐出钱财),即交 “天课"。出散给需要帮助的人,成为“穷人的份额”。在每当发生灾荒或战乱时,马大玉和马贵德父子就搭粥篷施舍穷人和孤寡老人。他们在农村也置有土地,但都让贫困人家耕种,从未收过租子,图的就是置家产,聚财富,防天灾人祸,给自己广留退路。他们父子乐善好施的事迹在蜀河口一带广为流传。
走南闯北的经商经历,使五哥的父亲见多识广。 “七七”事变,马贵德在上海目睹了倭寇之暴行,使他产生了朴素强烈的爱国意识。果断处理了在上海和汉口的生意,拿出了一部分钱财资助了活跃在陕鄂一带的工农红军。
听到这里,我有点惊愕。五哥家竟有这样一段经历。按我所知,当时活跃在这一带的抗日部队应该是徐海东、程子华所领导的红25军。还有就是解放战争初期,即中原突围后,李先念亲率北路军左翼部队斩关夺隘,所向披靡,直指陕南,也在这一带创建了豫鄂陕根据地。莫非……传奇的家世引起我的猜测和极大兴趣。
五哥抬头看看我,顺手又添了一把柴,瞬间,眼中的火焰又跳跃起来。
五、“源茂玉”来了神秘人
解放战争时期,国共两军在鄂陕汉江一带拉锯战,你来我往,真正是朝秦暮楚。战火及国民党的强征暴敛,使蜀河许多商行纷纷关张或倒闭。源茂玉却在苦苦地支撑着……
一天傍晚,商号里来了一位寻活打短工的汉子。他衣衫褴褛,满脸疲惫,却有一股与众不同的英气和说不上来的机敏。尽管那时生意每况愈下,商号正在减负,但马贵德走南闯北,岂能看不出异样。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凡人!只淡淡对他说了句:“住下吧,有饭就吃,有活就干,来去自由”。
马贵德实现着自己的“口唤”(诺言),不到万不得已从不主动给他派活。但他特别勤快有眼色,干活从不惜力。他低调行事,经常晨出夜归,马贵德从不问他身份来历,却一直在暗中关注,心里对他的身份多了几分肯定。每当他外出时,还时常给准备干粮。有时还撵到在街上,对拿着扁担外出的他大声喊:路上过细,不要急哟,早回晚回没事,把事办好就行。其意彼此心里各知。这期间,也不断有人进出商行来找他,每当他们说悄悄话时,马德贵都在商号前厅泡上香茗,自斟自品,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斩万”(精细小心之意)得很呐。
最让老掌柜心里扑通嗵乱跳的是一天傍晚,商号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和马贵德打过招呼后就进入了他的房间。后半夜起夜时,老马发现两人还在商谈,而另一人,却在商行大厅门后站着,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他们在源茂玉住了三天,在屋里写写画画了三天,也让马贵德提心吊胆了三天,在大厅饮茶“摆桄子”(闲聊)了三天。直到他们与老马致谢告别,马掌柜才长出一口气,心归原处。来人是谁,不知道,老马没问,但他的形象却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上。
日复一日,“短工”在源茂玉住了整整9个月,亲眼目睹了马贵德为人处世,亲历了源茂玉舍粥放粮,接济穷人,对他的善举称赞不已。临走那天,他与马贵德彻夜畅谈,并亮明了自己新四军的身份:马掌柜,你是个好人善人,我感谢你,为了我,也为了你的家人要继续“守口如瓶”。并留下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从今后,一块钱一个的馍馍你放开吃,一分钱一亩的土地你一厘也不要买”。这使敏锐的马贵德隐隐感到,有一场大的动荡将要发生。殊不知这一件事,这一句话,对五哥一家产生了多么大的影响。

此后,源茂玉商号时常有人常来“密谈生意”,很是红火。可是,马家的生意却越做越“背”。先是两艘装满粮食的货船在襄樊、十堰水域沉没了,再是一艘运载木炭的船只被“土匪”抢了。“万般无奈”,只好“忍痛”卖地,卖房,中街后来改为电报局的那宅院子,就是那时卖掉的,那价格低得连买家都不忍还价。
百年的老商号源茂玉败了,败在了心正诚实,精明能干的马贵德手里。众人在惊讶中多了几分遗憾!岂不知,那船中的粮食都支援了咱的部队,唯恐被人怀疑才有意凿船沉江的。
在后来的土地改革中,马贵德家被定为城市贫民成分。此时,许多人才隐隐猜到了其中个由。有些被定了“高成分”的亲戚和商道朋友埋怨他口风太紧。马贵德长叹一声道:“口唤”到了,守口如瓶,一诺千金啊。
一九五二年,马贵德的大儿子马正军光荣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并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转业后在家乡担任一林场场长,可不幸在一场洪水中指挥职工撤退而英勇牺牲。一九五七年,二儿子马正鑫在当年的那位“短工”的帮助下被保送上了大学,后来在西安一家国防企业干得相当出彩。也许是我与五哥有缘吧,1976年我们在西安二哥家见面,一进门我就惊呆了。二嫂竟然和我在咸阳工作的舅舅是一个单位,一个部门的工友,并且还到过我家,你说奇不奇!老三马正铭到西宁参加了工作,利用探家的时间还两次到连队看过我,还给我带来了青海的牛肉干。老四马正铃参加了襄渝铁路建设中的民兵连。他是老高中生,一笔好写,字好,文章也写得好。在蜀河民兵连当文书时,指导员交给他一个任务,要他和另一位民兵谈连队的战地宣传计划。那时正是工程初期,到处都在修公路,炸山的石方顺山坡推到汉江。由于公路边的石渣没有碾压,比较松虚。这天傍晚,他们背向汉江坐在路边一块较大的长条石上。正当他们谈兴正浓时,条石下方突然发生滑坡。他们二人一下就翻了下去。前边,他们刚落入河滩,后边,那块千斤条石就呼啸而至,重重地砸在他们身上……就这样,老五一跃成了家中的“小掌柜”,担起的却是一副沉重的大担子:要赡养双亲,抚养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小妹妹满娃儿还不满五岁。
坚强的马贵德老人,抹把眼泪,强忍悲痛把马老五送到了襄渝铁路建设队伍。而他们全家也在“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市吃闲饭”的口号声中下到深山当了农民。
我很吃惊。在我眼里,蜀河镇就处在深山里。说它繁华,在当时也只不过是个有几百户人家集中居住的大村镇而已。还有比这还“深”的山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春节,我带妻子去蜀河。在我的一再央求下,五哥带我去了他们当年下乡的那个叫共和三队的地方。
顺着蜀河向北,小路蜿蜒,翻山越岭,走得气喘吁吁,五哥却兴致勃勃,一边走一边介绍:看见没,半山腰的那个洞。当年有一位红军战士在此养过伤,所以当地叫它“红军洞”……一会儿又指着一株开着鲜艳色彩的植物说:这可是好东西呀,这叫魔芋,根茎磨成粉,可做凉粉、粉条……在山沟小溪旁的潮湿处,又采起了一包不知名的东西高兴地说,这叫地软,也叫软木耳,炒菜、包包子,香啊……
还有……这……雪蒿,还有……那……
妻子羡慕地夸奖:五哥,你咋知道这么多……
五哥苦笑一下,好一阵才喃喃地说:这都是救命的……
不知走了远,大概十好几里路吧。山,是够高的,到处是裸露的山石,山坡上薄薄的土层有许多是呈青灰加暗白色的石粉,那是曾经的山石风化后的产物。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土地瘠薄吧。
“哦哟,关中道庄稼地里的土都可以在这里当肥料‘’!妻子一声长叹。
沟,够深的,一条依稀可见的崎岖小路通到沟底,那是当年他们挑水踩踏出来的。我们停在半山腰的沟旁,两间残破的干打垒石板房,孤零零地立在沟边被明显铲修得较平缓处。屋顶坍塌,只有一堆破碎的石板和裸露的土墙。风吹来,扬起一股细细的尘土,五哥转过身,揉揉发红的眼睛:迷眼,迷眼啦。

五哥向前跨几步,只给我们留下背影。他手搭阳棚,向沟那边半坡上的房子远远望去,一样的坡地,一样的干打垒,不一样的是,那里有人气,有生机,门前有高树亭亭如盖,浓浓绿荫,有狗叫鸡鸣,袅袅青烟……
“这是当地的一家老住户。好人,是我家救命恩人哪”。一听此话,我便沉沉地说:五哥……讲讲呗……
“唉”!五哥长叹一声,讲出了一段让我泪奔的往事……
六、豁出前程拼一把
那是下乡的第四个年头,也是全家最艰难的时候。五哥刚参加民兵连不久。父母年迈,弟弟正在上学,妹妹年幼,家里人不少但强劳力不多,入不敷出哇,家里老底早已吃空。五哥的连队离家七八十里,回趟家也不易。日子过得相当清苦。连队扛柴时,我曾去过后山,亲眼见过当地山民的生活。麦子收割时,每人每月分得8斤麦子原粮,秋天只有8斤玉米豆。看他们的饭锅里,黑乎乎的,全凭柿子皮、芝麻叶、红薯秧子和山野菜混搭着过日子,日子真是难。但山区人民对修建襄渝线却是充满了激情。这是他们的希望,这是他们未来的幸福啊!
眼看到春节了,山里的严冬一片萧瑟,野菜也难寻了。沟对面的那家住户发现五哥家已有三天没冒炊烟了,不用问便知其详。他匆匆翻过深沟给送来了不知珍藏了多久的五六斤蚕豆。其间已有许多絮絮连连像蜘蛛丝一样的东西和被虫噬咬过的沫沫,不知是虫屎还是豆粉。唉!只要是吃的东西,哪还有那么多讲究,马贵德挣扎着起床,把部分蚕豆捣碎打了一锅面糊糊,最令人兴奋的是,竟然还从鸡窝里摸出了一个鸡蛋。当然,这要留给最疼爱的幺女满娃子了。饭未熟,全家人都坐在火旁等待,那一顿饭吃得香啊,竟吃出了一种仪式感。
可没想到,乐极生悲。满娃子几天没好好吃东西,弱小而又受了亏的胃哪能受得了啊,哗的一声吐了个精光……

五哥讲不下去了,妻子的眼睛里也泛出了泪光。我在心里暗暗盘算,不由心里一颤。这就是五哥给我送挂面,陪我一起在破旧的废营房里吃水煮鱼的那个时段……
五哥啊,当时如果知道家里是这种情况,我无论如何……我把这一切讲给妻子听,她泪流满面,俯在我臂膀上把我胳膊抓得生疼。
三双手紧紧地搭在一起,心紧紧地贴在一起,也就从那时起,我们就从朋友成了亲戚!
“我们是当地人,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我们苦惯了,可你们……”
这话就是他们说的。五哥向沟那边的干打垒房望去。
我心又一次被震撼了……
日子过得清苦,但是,马家仍然保持着“诚”的家风。
为了生活,他们家曾将老商号腾出两间房子出租给湖北籍客商周晓亭,周有一儿一女尚未成人。她生前曾留下遗嘱,将这些金银首饰要留给儿女。但去世后找遍屋子并无金银踪迹。这年夏季,五哥的母亲到后阳台晾衣,发现周晓亭的女儿琴蓝在此休息,枕头中的一包东西滑落地上却浑然不知。打开一看,正是那包首饰。就将其经居民委员会奉还周晓亭的儿女周琴蓝,这事一时在四邻八家传为佳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几年。“史无前例”的运动已到了后期,国家经济几近崩溃,万废待兴。苦,还是苦,苦日子何时是个头啊?五哥一家在苦中期盼,在苦中煎熬。马贵德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了,行动迟缓,背也明显驼了。那一阵,这位爱说爱笑乐观睿智的老掌柜沉默了,他心事重重,常常闭目独坐,一会儿摇摇头,一会儿长叹,手在腿面上不断地前后摸娑,自染的黑粗布裤料已经明显泛出了不同的浅灰色。他,在心里盘算着反复千百次的决定、否定……事情太大啦,儿子的前程,一家人的命运啊。
一个月以后的一天。马贵德让五哥陪他向山上走去。那天,天气格外晴朗。风柔柔地刮着,已不是那么凛冽了。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四周一片明亮,树枝和田野已出现生机,泛出了淡淡的绿色。他们坐在沟边的一块石头上,马贵德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儿子马老五,看得他心里发毛。几分钟后,才缓缓将目光移开。环视一圈,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又是塑料又是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连着打开几层,里面包着的竟然是一张发黄的报纸。马贵德指着上面印着的一张照片说:孩子呀,当年住在咱家的……就是他!
五哥赶紧俯身凑向前,微微一怔,马上一把夺在手中,仔细观看一会儿,才压抑不住地说:大,你确定是他!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慌,声音不大,却明显地颤抖,……马贵德重重地点点头,长叹一声:我——我有过“口唤”,答应过要守口如瓶的呀,可……没办法,实在没办法了呀……主啊,饶恕我吧……说着,马贵德竟老泪纵横。
无语,父子俩不知在山上坐了多久,当晚霞染红天际,沟里的寒气袭来的时候,才缓缓起身。
那一夜,五哥房内的油灯忽忽闪闪的亮了一宿……
第二天,第三天……连续几天如此。
一周后,马老五步行几十里,在大棕溪的邮箱里投下了一封信,又急匆匆回到镇上,剃光了满头乌发。父亲手拄拐杖看着他,心里重重的一声长叹。他知道,为了家,儿子破釜沉舟了,他,何尝不是呢!
剩下的时间里,马老五拼命地干活,刨地、劈柴、担水……干完家里的又跑到镇上,给人理发,从船上卸货、拉纤,送蜂窝煤……
从码头到镇上,过河滩,上台阶,爬坡,送一块煤能挣到2厘钱,可就这样,他一天还能挣两块多钱呢。超负荷的体力劳动,使他走路有了习惯的动作。身子前倾,撅着屁股,左手摆动频繁,而右手基本不动。一看就知道,这是长期在山道背、扛、挑货留下的印迹啊。
苦日子难熬,不知道结局的等待更难熬。又盼,又怕,是福,是祸!忐忑不安中熬过了两个多月。终于,镇“革委会”有人给他透出了模棱两可的消息。他心中立掀波澜,知道是那封信起了作用,而且坚信是好消息,要不自己还能安安生生地在镇上干活,可为什么……
家里的煤油灯又扑闪扑闪亮了一夜。微弱的灯光,在漆黑的山间小屋里却显得那么灿烂,那么温暖,尽管微弱,却蕴藏着能燃起火炬的能量,那是期盼啊,

第二天,马老五来到镇上,买了几两拐枣酒,悄悄地在无人处一股脑儿全洒在身上,便“醉醺醺”地闯进了镇“革委会”。站在院里,他双手叉腰东摇西晃地大喊大叫,诉说着平时不敢这么公开说起的诉求:要求落实返城政策,要求归还没收的一部分老宅财产……甚至说了许多怪话粗话,声泪俱下。这架势,分明是唯恐事情闹得不大。“马老五今天吃了豹子胆了……这下要招祸了。”许多老街坊都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可奇怪的是,平日里那些出口气都嫌地方窄,动不动就训人的头头们,此时却和气得令人吃惊。没有斥责,没有动怒,只是客气地请进招待室,又是请坐,又是沏茶,又是递烟……看得人一头雾水。
回城了,终于回城了。一个多月后,在空荡的老宅里,小妹从这屋到那屋,从上房到地下室转了个遍,才扑闪着明亮的大眼睛怯怯地问:“大,这真的是咱家,咱以后就住这儿啦”?拍拍她的头,马贵德壮气地说:“是,这就是咱的家,从此后,咱就住到这儿,不、走、啦!”望着一家老小喜气洋洋的笑脸,马贵德感慨万分:共产党仁义啊,有‘口唤’,说话算话!
https://m.booea.com/news/show_4615207.html 襄渝兄弟世纪情(一)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襄渝兄弟世纪情(三)

白宝存,党员。大专学历。原46团二营学兵。1973年在陕西第一毛纺织厂宣传部工作。先后任宣传干事、理论干事,宣传部部长。高级政工师职称。曾任《金方圆报》总编、闭路电视台台长、党委宣教部部长。被《中国纺织报》等六家报纸聘为特约记者。有多篇论文获全国总工会、陕西省思想政治工作研究会一等奖。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多篇,主编《魂萦梦绕襄渝线》回忆录和《永远的记忆》诗歌集等,兵网文创中心成员、专栏作者。
责编:槛外人 2026-4-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