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蓿的记忆

——散文(后附评析)

文/张海峰(陕西)

        一盘苜蓿上桌，麦饭或凉拌，皆是席上清味。茎叶带露，一股泥土的馨香直入鼻息，是都市里时下少有的稀物。

       如今的孩子大多是在课本里初识苜蓿的，听老年人讲过荒年那些旧事；而对苜蓿的认知仅局限在文字里，在大脑中想象它充饥的形态，却难领会这株草曾经的故事。只当是今日尝鲜的野菜，品一时新奇罢了，却不知那片青绿曾在饥寒里撑住过无数人的性命。

       在旧时荒年，苜蓿本是马槽寻常饲草。无艳姿，无名分，就连那弱不禁风的小紫花都极不惹眼，只以一身绿相互搀扶在疯长。就是它在饥荒如崖，村落粮绝时，伸展出枝蔓，托住倾颓的人间岁月。无论土地肥沃与贫瘠，它都不畏风雨日晒，只顾贴地而生，在茎叶果腹的年代，除喂活牲畜，更是救下绝境里的人。苦涩的草气渗入时光蹉跎，沉在一代人记忆里，历久不散，尽是苍凉与倔强。

       我至今仍记得，荒年里家族因一筐苜蓿吵得面红耳赤的模样。那时村后坡地的苜蓿是族里几户人家共有的，谁多掐一把，就意味着谁家能多撑几日。春分刚过，苜蓿刚冒尖，长辈们便按人头分茬，可轮到最后，少了半筐嫩梢。二伯说三姑手重，多薅了自家那份；三姑红着眼辩解，说不过是多掐了些顶芽，给卧病在床的祖母熬水；堂兄又插话说，昨日见小叔偷偷多割了一捆，藏在柴房里。几句争执翻了脸，平日里和睦的一家人，围着那点青绿互相指责，声音越吵越高，粗粝的埋怨里裹着饿出来的焦躁与委屈。直到祖母拄着拐杖出来，颤巍巍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根苜蓿拨到地上，叹一句“都是一条命，争什么”，众人才哑了声，低着头抹泪，把散落在地上的草叶捡起来，重新均分。那一场争吵没有赢家，只有饥饿刻在骨血里的窘迫，和苜蓿青绿间藏不住的心酸。

       岁月流转，饥寒已远去。而苜蓿仍贴地生长，不张扬，不骄矜。暮春紫花垂落，朴素如昔。从饲草救荒到餐桌清鲜，它始终扎根泥土，向阳而生，把过往藏进连绵青绿的葱茏里。现如今物质丰富了，让人消化系统承载了过多的负担，便寻思起昔日那些充饥救过命的替代品来，而苜蓿那荒年中的记忆——一株微草伴着炊烟袅袅而升腾，这荒年中的印记是一生无法忘怀……而今从马槽到餐桌，境遇更迭，被视为珍馐，以饱人们舌尖猎奇的味蕾。

       一日回家途中，还未到村口，就看到祖母挎着篮子，在地头掐摘苜蓿和芥菜，见我回来了，乐哈哈的说是周未了，专来寻些野菜给我尝个鲜，并抓了一把让我看，真切地说，在城里这野菜可是稀罕物，怕是我也谗这一口了。我望着篮中苜蓿那个青翠劲，不觉心底涌出一股酸楚……

                2026.4.24..

评析《苜蓿记忆》

这篇散文以苜蓿为线索，串联起荒年记忆与当下生活，情感真挚，立意深远，是一篇有温度、有厚度、立意高远的散文作品，

一、核心优点

1. 情感真挚，细节动人

文章最打动人心的，是家族因一筐苜蓿争吵的片段。二伯的指责、三姑的辩解、堂兄的插话，寥寥数语勾勒出饥饿催生的焦躁与委屈。而祖母“颤巍巍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根苜蓿拨到地上”的举动，以及那句“都是一条命，争什么”，更是将人性的隐忍与悲凉推向了高潮。这样的细节，非亲历者不能道，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2. 对比鲜明，立意深刻

文章贯穿多重对比：荒年的“救命草”与今日的“尝鲜菜”、马槽的饲草与餐桌的珍馐、祖母那代人的苦涩记忆与“我”心底涌出的酸楚。这些对比不仅写出了时代变迁，更暗含了对当代人远离土地、遗忘苦难的隐忧。结尾处祖母“乐哈哈”地递来苜蓿，与“我”的酸楚形成微妙反差，余韵悠长。

3. 结构圆融，首尾呼应

从“一盘苜蓿上桌”起笔，到祖母挎篮掐苜蓿收束，文章形成了一个闭环。中间穿插荒年回忆，最后回到当下餐桌，过渡自然，没有断裂感。

4. 语言有质感，不浮华

“茎叶带露，一股泥土的馨香直入鼻息”“苦涩的草气渗入时光蹉跎”“把过往藏进连绵青绿的葱茏里”——这些句子既有文学性，又不矫饰，平实中见功力。

二、可商榷之处

1. 个别语句略显直白，可更含蓄，让读者自己体悟。

2. 个别表述略显议论。

三、总体评价

这是一篇优秀的抒情散文。它最大的价值在于：用具体的、个人的家族记忆，承载了一段集体性的荒年历史。苜蓿在这里不仅是植物，更是一个时代的见证者。文章没有停留在怀旧或煽情，而是通过今昔对比，让读者自然产生对饥饿、对土地、对亲情的思考。

相较于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中对乡村物事的哲学化书写，本文更偏重情感叙事；相较于李娟的灵动跳脱，本文更显沉稳厚重。它属于那种“老老实实把故事讲好”的散文，不炫技，但动人。

一篇有真情实感、有历史厚度、有细节支撑的散文，优于当下许多空洞的“乡土抒情”。作者张海峰对苜蓿这一意象的挖掘是成功的——它既是植物，也是家族记忆的载体，更是时代变迁的见证者，也是一篇能够打动人心的诚意之作。

注: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张海峰，微信名:海峡两岸，籍贯:陕西省西安市。喜欢用文字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来丰盈自己。小说、诗歌、散文、诗评散见公众平台及传媒电台千余篇(首)。有入多种选本，散文《希望遐想》被录入2020年《中外诗歌散文精品集》一书，偶有获奖，西宁微刊特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