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培良、苏洪源

编者按：作为"磁州窑系""始祖"窑场之一的彭城，千年窑火延续至今，创造出东方陶瓷神话。这种文化既包含着陶瓷行业博大精深的技术和艺术成就，也蕴藏着许许多多可歌可泣、脍炙人口的传说。这些传说需要搜集整理，使之流传后世。正是奔着这个念头儿，我们编著了这部《磁州窑外传》并分期刋发。在成书过程中，文化界朋友郑喧、郭连生、李清元、进勇、陈华、马全祥、有顺、高何元、杨德顺、杨鸣岐、杜清堂、王玉富、孙文祥、杜希波、秦玉宝、孟秀芹、马耕、申子文、柴俊敏等朋友给予了大力支持，在此一并致谢。既是传奇故事，就难免有偏颇之处，智者见智，仁者见仁。敬请“明眼人”褒贬，指正。

却说那何富清，家就住在吴庄西南角儿。一进二的院落，青砖瓦舍，房子盖得挺是气派。四口之家，却是婆媳不合，何富清老两口住在里院上房，儿子儿媳住在外院西屋。偌大一处院落，人口稀少，便显得冷冷清清，静寂得掉下片树叶儿也能听见声响。何富清在窑场砸伤了腿，虽没坏了骨头，却也是肿痛得厉害。十来天也没去窑场走动，窑场上的一切事体都由他那瘸儿子兴瑞照应着。

何富清习惯早起，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他的小东院看看。小东院在大外院的东南角儿，一个夹门相通。小院宽不过一丈，长不过三丈。南屋两间，中间一堵界墙，一间住着长工聋子老张，一间里喂着一头大叫驴；院东边挨北房是一间小屋，放乱东西，破板门上挂着一把旧锁；挨小屋往南是两间敞棚，一间安着一盘石磨一磨釉料的磨，一间是熬制釉料的灶房；北屋三间是放釉料的库房，房门全用厚实的木板做成，锁着一把结实的大铜锁。两个窗户，东边那个已被小屋遮住，西边那个却用砖垒着。乍看上去，这座屋子好似没有窗户。何富清把这房子包得如此严实，其用意一是怕有人偷窃他的釉料，二是怕有人偷看他勾兑釉料手艺。

他每日清早来这小东院转转，其实要紧的是操心他的库房。他从腰带上摘下铜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屋里，瞅瞅那几个盛三彩釉料的大瓮，在屋地上走一圈儿，见没什么异样儿，这才放心走人。转罢小东院，第二件事便是开大门出去散步。大门外是一条宽一丈，长十多丈的通街胡同。顺着胡同慢慢溜达，到街口儿再走回来，从不远走。眼下别看他砸伤了腿，这两件事儿依然照做不误，只是多了根拐杖。

这一日清早，何富清转过了小东院儿，便去开了大门。一拉门扇，咕咚跌进来一个人。何富清一惊，低头细看，只见那人满身烂泥，蓬头垢面，拦腰束着根草绳子，怀里揣着一只豁边破碗，闭着两眼好似还没睡醒。何富清一见这，怒火顿时撞到顶门。大清早开门遇见了要饭的，这多晦气!他踹了那人一脚，接着就抡拐杖打下来。要饭的浑身一抖，睁开眼坐起身来，伸手端起破碗，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自己的肚，“哑哑哇哇”乱叫起来。原来是个哑巴!何富清心里乐了。他收回拐杖，挥挥手叫哑巴跟他往里院走。

进到里院，何富清冲北房就喊：“兴瑞他娘，快弄点吃食来!”夫人倪氏出来一看，见丈夫领着个要饭的，便两眉一竖，骂道：“你犯了哪门子邪?大清早领回个要饭吃!”何富清嘿嘿一笑：“他是个哑巴。”“哑巴?你领个哑巴做啥?”“你甭管做啥，快给他弄点吃的。”倪氏却撅了嘴不理，自回屋中去了。何富清也不恼，自去屋里拿出来两个馒头递给哑巴。哑巴哇哇呀呀点头致谢，也不顾馒头冷硬，蹲到地上便啃吃起来。何富清进屋里埋怨倪氏道：“你娘们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看这哑巴是个穷要饭的，我看这是老天爷给咱送来个活宝。磨房那老聋子年迈体弱干不动活了，我早想找个合适的接替他。这哑巴一来，给他口饭吃，不正好补了老聋子的缺?”倪氏一听这，也就不吭声了。

哑巴在院里啃着馒头把何富清的话听得一字不漏，心说：“算你说着了，我正怕你不收留我呢。”原来这哑巴不是别人，正是彭小武。亏他想出这么个奇招儿来，还真把何富清给蒙住了。何富清从屋里出来，见哑巴把馒头已吃完，便比划着手势要让哑巴留在他家。小武佯装不懂，又摇头又摆手哇呀乱嚷。何富清转转眼珠，索性把哑巴领到小东院聋老张的住屋，指指土坑，又出来指指牲口房和磨房，然后比了个吃饭状。小武这才作出个恍然大悟的样子，鸡啄米似的点头表示愿意。何富清高声嘱咐聋老张教哑巴喂驴、套磨、熬釉料。老张一一应了，便去弄水让哑巴洗刷干净，腾出半边儿炕来，让哑巴跟自己住在一处。

一转眼过了八月十五，雨水稀少了。何家雇了工匠把冲毁的烧窑和作坊修整好，窑场便又点火开工。“昌泰盛”五座烧窑，原来是四座窑烧日用畅货，一座窑烧三彩瓷。开工后，何富清让两座窑烧三彩。他这么改动有自己的打算，知道自己平时做事歹短积怨不少，今年上边儿几家窑场联手给他施了黑心，明年雨季还是个麻烦。长此下去，他这“昌泰盛”怕经营不好。倒不如趁三彩瓷行市看好，今秋明春狠狠捞一鼻子，然后卖掉三座烧窑，剩下两座也就好看护了。

三彩瓷制作不比日用畅货，一套活儿很是费手，搁两座窑来烧制这也是撑到了极限。以往一座窑烧三彩，何富清是十天配一回釉料；加了窑，就得五天配一回。每五天头上，窑场拉釉料的牛车赶到家门口，运料工把车上的几个空瓮抬进小东院，再从库房抬出装釉料的瓮上车。一个空瓮换一个釉料瓮，不多不少。釉料拉到窑场库房，由何兴瑞严紧锁起，作坊里每天用多少，何兴瑞给称多少。何氏父子把釉料管束得滴水不漏，哪个工匠想落扣点儿釉料，难得很。窑工们都暗地骂何富清是母狗连蛋咬得紧。

配兑釉料时，小东院夹门紧闭，在场者只有何氏父子，聋老张和哑巴四人。何富清指派儿子把物料一样一样过秤，再叫哑巴把物料端到磨房逐样磨细，筛过，然后由聋老张熬制成釉料装进瓮里，再叫老张和哑巴抬进北房，上了锁，完事。

半个月过去后，彭小武把何富清配对釉料的品种与数量已熟记在心。那料石也就是些红斑石，兰斑石和黄斑石，熬制时也就是十斤料石粉加上乳香三斤，外带皮油十五斤。几回跟着聋老张看灶熬制，火候的把握也就学到手里。

意外的是每回釉料装瓮入库后，何富清总要生法把儿子兴瑞支走，将哑巴和聋老张撵出北屋，然后把门一插，自己在屋里摸索一阵才开门出来，锁好锁再走人。彭小武看在眼里，心里猜摸何富清定是留着一手儿秘不示人。有一回小武趁何富清进屋插了门，就有意靠近窗户窃听，只听见屋里面脚步走动，又听见棍子搅动瓮子的声音。窗户垒得严实，啥也看不见，小武断定何富清定是给釉料掺加某样东西。他暗自琢磨：何富清加这东西连他儿子都瞒着，这必定是要紧的一手儿。这一手若不学走，就是会了配兑粗料，会了熬制釉料也是白搭。如何才能把这秘诀讨在手中?小武煞费苦心琢磨，却也是想不出一道好辙来。

（未完待续）

编审：陈平安 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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