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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远河的产业大军
文/梁开贵
站在桥上或两岸，可见三角指天，错错落落分布于几百米宽的绵绵长长的河床之上。远远近近的每一个三角，都有数人在忙忙碌碌的工作。曲曲弯弯的流水，绕过密密疏疏的三角，穿过为运输沙石修建的结结实实的板桥，自北向南，缓缓悠悠地流淌。
围绕并穿梭于三角与三角生产出的沙石之间的，是运输大军。有搞建设的各厂、公司如二重厂、东方电机厂、省建三公司等，它们的汽车以及生产队的拖拉机来运输沙子、豆石、元石、连沙石等。以成都板运公司、成铁二局的汽车为多，专业在绵远河运输沙石，持续二十年之久。还有众多的人力架架车、牛拉人力架架车等。运送得最多的目的地是德阳搅拌站和德阳火车站，德阳火车站常年有车皮运沙远游，然后是城内外各处建筑工地。还有拣广子石（卖给石灰窑烧石灰）的、拣黑石头（捶成碎石卖钱）的、担担子的等，劳作碌碌，四季（汛期除外）忙忙。
以上是绵远河德阳段20世纪50年代末80年代初的生产运输场景。
德阳沙石厂成立于1958年，属德阳县城关镇管辖，南下干部李永超任厂长，郑国成是书记。几年后，郑国成
履新，巫松云上任。
之后，德阳沙石厂先后由城区公社、手工业管理局（后为第二轻工业管理局）接管。
沙石厂厂址在北街的东侧街面龙桥南侧附近，食堂在现在石刻公园对面兴场汽田南端部位。食堂送午饭和开水到工地，职工凭饭菜票买食。
砂石厂招工年龄13岁及以上，五六十岁只要身体能胜任工作就行。凭城关镇的介绍信，砂石厂的招工人员问一下求职者的年龄，目测身体无大碍即通过。
沙石厂领导是军人出身，习惯性地把职工按连、排编制，有连长、排长及记工员等。连长是脱产，排长和职工一样干活。一个连有数个排，一个排有数个三角。具体几个连几个排几个三角，因不断在招新，又不断有离职，无统一规定，有多有少。
一个三角为一个基本生产单位。
三角，是三根大斑竹，把竹尖的一头捆扎在一起，既要捆扎紧又要有一定的活动余地，方便大斑竹根部的一头向外撑开，把三脚立于地上，撑展可大可小，可高可矮，工作需要。
依买回的大斑竹的长度，把两头不适用的部分锯掉，一长两短，有一根比另两根长约1米。一般三角高5至6米，尽量不浪费，有些较短的也用。厂内有专人把三角做好。
把几根长绳系于三角顶部，三脚放于地上，一人脚踩或用双手按牢长的那根斑竹根部不动，另两人各用双手抓起一根斑竹根部使劲向后拉，边拉边退并分开距离，三角就被拉立起，三角撑开的大小可调节三角的立体宽度和高度。长绳垂下，系于筛子头部的中点处，筛子尾部有两个把手，筛沙的人双手握把手，有规律地摇摆旋转筛子，沙石在筛内就有规律的流动，沙子、豆石等即依各筛子筛眼大小的不同而落出筛子。
筛子，厂里有木工制作。长约1米，（包括把手长约20厘米），宽约60厘米，高约16厘米，木板厚约2.5厘米，用优质木材制作。筛网由师傅编织，原理和编羽毛球拍一样，把每一根铁丝都拉紧用钉子固定在木方上，筛网质量好，在筛里长期筛几十斤重的沙石，不易下垂。
筛沙的工具还有沙锄，把手约80厘米长；竹制撮箕；扁担（主要为斑竹扁担）及绳钩；方形大铁铲等。
一般把筛沙的工具寄放在离工地近的河边农户家，放在屋檐下等可避雨处，一个月给几元钱寄放费。出工或收工，两人抬三角（两头各放在肩上），其余人拿其它工具。工地远或转移工地一般是步行运输工具。有自行车的，抬三角的两人，三角放肩上，同时滑车上车，前行速度一致。其余人肩挎上或撮箕扁担沙锄、铁铲等捆在车上，骑车前行。
工地自己找，沙多石少而深厚为好工地，产沙量大而快。
工作时，把三角立好，长的一角在工地的前面，前后移动长角可调节三角的高度，保持三角的稳定性。两支短角在工地后面两侧（因工作原因，两侧的距离基本固定）。左侧一人在左侧的角与前面的角之间，右侧一人在右侧的角与前面的角之间，两人都手握筛子把手。两人身边各有一人用沙锄挖沙石把撮箕装满，身边的筛沙人把筛子向挖沙人的一侧略倾斜，方便挖沙人把沙石倒入筛内，一撮沙石重五六十斤，筛沙的同时挖沙石的继续挖，基本上是筛好即挖好。移动三角后，挖沙筛沙就互换角色。
两侧的两角之间还有筛子，一般是两个筛子，一个筛出一厘米即以下的豆石，一个筛出二厘米即以下大的豆石，两人平行站位。沙筛与豆石筛相隔一两米远，沙子漏尽后，沙筛内就剩下豆石和元石，筛沙人把豆石元石退到筛后部靠紧木方，形成一团，筛一厘米豆石的人把筛子向筛沙人适度倾斜，筛沙人两手上抬，突然发力，把豆石元石成团射向对方的筛子，若对方力小或没有紧握把手，就会脱手而筛子落地，手会感到震痛。当然，筛沙人可掌握力度适当。一厘米的豆石漏完后，即把筛内剩下的豆石和元石团到二厘米筛子的同侧，因是平行站位，二厘米筛子略倾斜，一厘米筛子的主人抬手向同侧一抖，筛内物即落入二厘米的筛子。二厘米的豆石漏尽后，就把元石定向甩出。从挖沙石到定向甩出，形成一套生产流水线。
当筛出的沙子多到上顶筛子时，即有一大堆沙子，豆石堆要小得多，就向一侧移动三角，继续生产。这时就有一人或二人搬运沙子、豆石。若不用元石，就把元石铲平作为地基；若元石有用，就把元石像沙子豆石一样码成方，待收方卖钱。
一般沙石的方就在沙堆后面近处，弯腰用方铲铲沙甩出即可，若超出方铲甩出的距离，就走几步甩出，用撮箕担沙会有漏出。豆石的搬运还是用方铲，若较远就用撮箕担。搬运的同时就把方码好，按沙方、豆石方、元石方的顺序排列。
挖沙石处称为玉（音同）口。玉口长的有几十米，短的几米。玉口深的比人高，浅的不足一米。深而好的玉口可看到沙层石层间隔，沙层厚，石层薄且多为豆石，大石很少或没有大石，挖得纵深也长，后面的沙石方长长地排列，这样的好工地挖得相对轻松，筛得快，产量大，收入较高，累而愉快。反之则沙石混合，甚或石多沙少，工地硬，又累又挣线少。所以选工地抢工地很重要。
筛沙的收入是评分，每天最高10分，低的5分左右。一般新来的或年龄小体力弱的得分低，筛豆石的相对轻松，得分较低。有记工员义务记工。
厂里有专人收方，用皮尺量出方的长宽高等数据，按梯形体积公式计算。把总收入除以总分数，得出每1分多少钱，可计算出每个人的收入。
计算收入不是以一个角为基数，而是以一个排的总生产量来计算。角与角的生产量有差异，但没人有意见，因为工地质量有差异，不等于产量少的干活就轻松。
沙子，还有绿豆沙（绿豆大小），机沙（筛除灰尘等杂质的细小颗粒沙，基本呈正方体形），由于适合筛绿豆沙、机沙的沙子很少，故产量小，价高。绿豆沙与沥青混匀，用于屋面防水，二重厂、东方电机厂用得最多。机沙主要用于火车上坡，成铁二局常有人来买机沙。
宝成铁路秦岭段，山高险峻，坡陡弯多，火车盘山向上爬行，火车车轮与铁轨易打滑，在车头的车轮前侧上方有一漏斗持续漏出机沙到车轮前的铁轨上（落到铁轨下的就浪费了），车轮碾轧在机沙上，机沙被碾烂，部分掉落到轨道，部分压贴在轨道上，增大了摩擦力，助力火车顺利上山。
因是强体力劳动，每月大米定量38斤（居民25斤），干活累，饭量大的人主食稍欠。为丰富伙食，厂里在城西外黄连桥附近有土地种菜养鸭，故食堂的菜价低于市场价，食量大的可多食土豆等蔬菜。逢年过节一人发一个卤鸭子加几个咸鸭蛋。若一家有二三人是职工也是一人一份。
露天工作，天气变化大，平均一个月能上班二十二三天，工作时间长，收入较其他单位稍高。装车（把产品用方形大铁铲甩上汽车）比筛沙更累，故收入比筛沙要高。加上过节发卤鸭子和咸鸭蛋，沙石厂名声大噪，短期内职工就增加到最高峰的三千多人。
厂领导还与德阳的名餐馆德阳餐厅、长春食堂、教学食堂、回民食堂协商合作，由厂总务制作餐券，是白色的卡片式，有德阳沙石厂餐券、壹元、贰元、五元、十元等字样，总务盖章。厂职工愿意的可提前领餐券，然后在工资里扣除相同数额。到合作的餐馆吃饭饮酒，可用餐券代替现金。
餐券使个人消费有所增加，影响家庭经济状况，一年左右即告停。
职工多，工地远，先后在南塔寺、莲池寺河边，修建了油毛毡盖顶、四周围大晒席的工棚、食堂、厕所。分男、女工棚、厕所。工棚呈长方体，内可睡五六十人，草席铺在稻草上，被盖衣物自带，中间是走道，两侧睡人，脚对脚。人多，空气不太好。
工棚居住条件差，冬冷夏热，生活也不方便，又长期离家，不适用，约一年即撤除。
在河床上工作，冬天风雪助冷，夏天太阳烤人，骤雨突降，工作劳累等，陆续有职工另找工作而走人。
继德阳沙石厂后，相继成立了旌阳公社沙石厂，城区公社沙石厂。除本公社生产队组织人或自愿去筛沙、运输外，城里人都可去租赁三角，自己组织人筛沙，由厂方收方付款。自己组织人搞运输，在厂方结账。
除德阳沙石厂职工外更多的人，自带午餐，吃冷饭菜。
年年洪水后，都有大量沙石冲下来，为抢占好工地，大水退后即涉水过河寻找工地。运气好的能碰上一片较厚的净沙，用铲子铲起码成方即钱。
运输沙石的是解放牌汽车，规定载重四吨，车下承重的钢板被加了几块，实际载重远超四吨。车厢左右及后面的栏板换成矮的木栏板（一尺余高），方便甩沙石上车。一般在城边定点接装卸工人上车到工地。十余人站在车上，一人拿一把方形大铁铲，前面的人手扶车厢前挡板站立，后面的人手扶前人的肩站立，车厢栏板悬吊，风吹头发上立。
射洪氮肥厂选址在德阳建厂，基建需要大量的连砂石。在现在沱江桥的河床地段，板结的连沙石工地（河床）较硬。装车工在汽车车厢周围，一只脚踩在大方铲的根部一侧，一手握木把手上端，另一手握住木把中部以协助稳定性，方铲向前倾斜约四十五度角放在连沙石工地上，手、脚、腰背同时向下用力，方铲钻进工地，其间不断抖动方铲以避开与石头的正面交锋，从石头的缝隙处钻下去。车厢栏板较高，满满的一大铲连沙石被抛进车厢。装车工个个手掌都有老茧。
太阳当空，先大汗，后汗干口渴。用方铲在水边铲一小凼，把浑水铲出，待水清透，用方铲盛水（工作用的铁铲锃亮），抬头张嘴，把水送入口内。
从莲池寺（北）到柳梢堰（南）约10公里的河段，都聚集或散在地有三角和运输车辆及人力车等在奔忙。工作人员天亮出门（多数是走路），回家见黑。
沿途两岸还有密集的或散在的石灰窑。石灰窑最多的是德阳县石灰社，1958年成立，有干部职工46人，收入来自生产和运送石灰，早期月工资就四五十元，高时五六十元，高温作业。其余石灰窑为两岸生产队或居民委员会所建。这么多的石灰窑，可见有多少男女老少拣广子补贴家庭生活，包括学生假期挣学费。
拣广子，不只是在河滩、浅水里拣，还蹲在河滩上用沙锄挖沙口，在挖开的沙石里用手翻找广子，有时玉口挖出有水，只要有广子就继续挖，继续找，水里淘广子。半天可挖一担左右广子石，运气好可挖两担左右。
青少年装广子的撮箕用铁丝把撮箕口立体拦起，把小广子装中间，大广子立在撮箕边缘，一小半高出撮箕做围栏，可多装广子，一担广子重150斤左右。
用斑竹做扁担，斑竹剖开的一半或一小半，长1米余。一节斑竹担重易断，上面中部再重㬪一节斑竹，有的重叠两节斑竹，由下到上，一节比一节窄，一节比一节短。斑竹比木扁担宽且竹青的一面呈弧形，压在肩上没有木扁担疼。担重时，斑竹扁担比木扁担两头的上下弹性弧度大，扁担累得发出吱嘎吱嘎的疲惫的呻吟，上弹时，肩上的压力就减轻，相当于减轻重量。扁担短，两手伸开可提到撮箕，也能为肩减负。担到岸边，上约10米高的泥泞陡坡，把广子在石灰窑处卖出。
拣广子担广子有时须过河，曾有河中部水深过头，水下行走十余米。
“绵远河养活了半个德阳城”。
年年涨洪水，都有河边农作物及住户被淹，双电杆（即现教师新村地段）到德阳城北河段西岸是受灾区。沙石厂的职工平时筛沙就把大鹅卵石收集并运送到易遭洪灾的河边高地上，大堆堆积，还抽时间编织大而长约五六米的有网眼的竹笼备用（汛期时哪里遭灾就用在哪里）。洪水来袭，当时没有电话，住家分散在城内外各处，领导及职工们就近相互传告，不管白天黑夜，都迅速赶到洪灾现场。体壮的、身高的战斗在水里，把网眼竹笼按在水里，把木桩削尖的一头穿过网眼，用大棰把木桩尽量深地捶到河床下，固定竹笼。几百人肩挑手传大鹅卵石，放进竹笼网眼内，竹笼连竹笼，竹笼重叠竹笼。现场竹笼不够就旋即编织。洪水不断上涨，齐腰深，齐胸深，齐颈深都未退却！竹笼越堆越高，直到洪水涨不过竹笼。
沙石厂的平凡男女，表现出绵河儿女千百年大战龙王的豪迈气概！保护家乡的实际行动！
三线建设，是指以三线地区为主的建设，包括中西部的十三个省、自治区的相关区域。二重厂、东方电机厂是全国三线建设的重点，首先是建厂房、车间、生活区等，绵远河提供了大量的建材，如沙子、绿豆沙、豆石、元石、连砂石等。
德阳的搅拌站，位于德阳氮肥厂之南二百余米，川陕路东侧约一百米，一个约三层楼高的大棚下有数台最先进的大型国产搅拌混凝土的搅拌机，一侧有水泥库房。搅拌站东侧，有一比搅拌站低约三米的平坝，有万余平米。平坝的东侧是高高的河堤。平坝常年堆有大大的沙方、豆石方、元石方，是运输大军从绵远河各工地源源不断运送来的。在大坝近搅拌站一头，有一传送带，宽近一米，从地面向上直通搅拌机上口（进料口）。传送带顶端，设有分流装置，可把要搅拌的物料分流进各搅拌机进料口。午饭后，时有人躺在传送带上休息。
人工把沙、石、水泥按比例送上传送带，由低向高输送，坡度不能太大，故传送带较长。传送带下有滚筒，由电机驱动滚筒转动，使传送带上行。
搅拌站，工人三班倒，上班戴防尘面罩。搅拌机昼夜不停运转，轰隆隆的搅拌声，在约三百米外的河边沙石厂大棚里睡觉的职工们听得震耳，一段时间就习惯了，周围几百米的住户也习惯了。
运输混凝土的翻斗汽车昼夜排队依次到搅拌机出料口下方接搅拌好的混凝土，运送到二重厂、东方电机厂如火如荼的建筑工地上，司机扳动液压杆，把车厢靠车头一方升高，混凝土就从车尾流出到目的地。
绵远河的建材、生产、运输、搅拌混凝土，再运输到工地上，组成一套完整大型的生产流水线，为德阳的三线建设立下首功。
感谢：杨选凤、龙礼玉、李升禄、刘志恩、胡光荟、张全琦、江忠植、张全敖老师提供的珍贵史料（按年龄从大到小排序）。
2026.3.21修改。
梁开贵，四川德阳人，中医主治医师，发表医学论文十余篇。爱好文学，在报刊、微刊发表少量散文、诗词。
（声明：文字美图若涉及版权问题敬请联系我们删除等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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