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槐香暖流年
文 / 袁西强
清明一过,春风便把山野慢慢染透。千树万树次第抽芽铺绿,春日的景致就稳稳铺开了。樱花落尽,槐花便接踵而来,缀满山野枝头,清白素雅,不张扬、不夺目,却自带满山野温润清气,悄悄把春日的氛围感拉满。
午后闲暇,我备好了新鲜菜苗,驱车往岭上的老家去,想着趁着晴好天色,把菜苗栽进院前土里。途经连片槐树林,抬眼望去,茫茫林海间覆着一层浅白,如云似雪,干净耐看。缓缓摇下车窗,一股清甜香气顺势扑进怀里,不浓烈不刺鼻,柔柔地绕着鼻尖、漫进心底,深吸一口,满身疲惫都悄悄散开,心神舒展,万般惬意。
沿路不远处,三三两两的车子挨着路边停下,看得出都是城里过来的人。大家一身轻便休闲衣衫,结伴站在槐树下,轻轻拉着低垂的槐枝,细心采摘枝头嫩槐花,脚边的塑料袋里,早已装得满满当当。人人眉眼松弛,笑意浅浅,都在踏踏实实接住山野送来的春日甜头,享受这份独属于时令的山野欢喜。
刚才出发前翻抖音,刷到暖心一幕:三官庙里峪湾村的槐花节正热热闹闹办着,人气格外兴旺。热心的网红村支书强强在村委会广场忙前忙后,免费给四面八方赶来的游客递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槐花蒸饭。广场上人来人往、笑语盈盈,烟火气裹着槐香四处飘,热闹又暖心。我忽然想起前日回乡的所见所闻,乡间路上,有人骑着电摩穿梭村落街巷,专门收购新鲜槐花,一斤两元,收得又快又多,听说是统一送往槐花节现场备用。村里的大叔大婶们趁着天晴,全都走出家门,手里握着长杆铁钩,臂弯挎着结实竹笼,结伴往村南村北的槐树林里忙活采摘,眉眼间都是踏实忙活的欢喜。原来节日里那一碗碗免费槐花蒸饭,连着乡邻的辛劳,牵着山野的馈赠,更串起了淳朴暖心的乡情。
栽完菜苗,坐下休息。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槐花香,望着房后远处的成片槐树,心门一下子完全打开。
老话常说,顺时而食,跟着节气品尝山野鲜蔬,养胃又安身。我想,这不止是养生过日子,更是烟火人间里朴素而浪漫的小美好。走出高楼闹市,走进自然山野,伸手采摘时令花果,俯身接住春日馈赠,心跟着静下来、慢下来,人与自然相融相伴,简简单单,便有天人合一的舒心安然,细品慢酌,滋味绵长,美好藏都藏不住。
小时候,也就是六七十年代,那时候日子清贫,乡间物资匮乏,样样都不宽裕。乡下土地归集体耕种,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金贵得很,只敢优先种口粮糊口,根本腾不出空地种菜贴补日常。一到春初青黄不接、蔬菜短缺的时候,坡里的野苜蓿、枝头的槐花,就成了庄户人家餐桌上的宝贝吃食,既能当野菜佐餐,又能拌上面粉蒸饭,临时顶替主食,帮着一家人熬过紧巴巴的春日。
年年槐花绽放的时节,不用家长开口叮嘱,我总会主动扛起长杆钩子,信步迈向村外的槐树林。仰头找准花繁枝嫩的地方,抬手轻轻钩拉枝条,任由细碎槐刺扎疼指尖也只顾埋头捋下串串嫩槐花。闲暇间隙,还会顺手抓一把塞进嘴里,清甜软糯,花香满口,那口纯粹的山野香甜,至今都清晰记得。
槐花提回家中,母亲细心淘洗干净,沥干多余水分,均匀拌上细白面粉,码进笼屉里文火慢蒸。不多时,淡淡的香气就从灶台飘满全屋,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轻轻勾着一家人的味蕾。出锅之后,舀进粗瓷大碗,拌上细盐、蒜泥,再浇一勺油泼辣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入口软糯筋道,花香混着面香、辣味,层层鲜香在舌尖散开。一家人围坐桌前,吃得踏实满足。清贫日子里,这一碗槐花蒸饭,就是最珍贵的解馋美味,也是童年最暖的烟火念想。
每次蒸完当顿吃的槐花,剩下富余的,母亲从不会浪费。烧一锅滚烫开水,把槐花焯透捞出,均匀摊在干净苇席上,放在日头下慢慢晒干,仔细收进布袋里妥当储存。等到夏初收麦的农忙时节,地里农活繁重,家中新鲜青菜又格外紧缺,母亲再把干槐花取出,用温水泡软烫透,佐料调好,就着稀粥下饭,酸辣开胃,清爽解腻,一家人就这样安稳度过缺菜时节。而母亲勤俭持家的模样、槐花下饭的滋味,都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
如今日子富足安稳,三餐四季衣食无忧,各色时令蔬果常年不断,再也不用靠槐花勉强充饥。年年槐花盛开,我路过连片槐林,闻着熟悉的清香,早已不再执着想吃槐花蒸饭,只是习惯性抬手,顺手捋一把新鲜槐花放进嘴里,浅尝一口清甜,回味一番旧时光,便满心安然。
岁月缓缓向前,槐香岁岁依旧。那些清贫简朴的旧日时光,早已酿成心底温润绵长的回忆;如今烟火安稳,四季清宁,山野有花香,人间有温情,便是最好的光景。此时,心怀暖意回望过往,满心欢喜热爱当下,不负春日槐香,不负平凡生活,不负眼前岁岁安然人间,这应该、也必须是真实的生存享受。
【作者简介】袁西强,1964年生,电大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学历,长期从事教育工作,曾任中心小学和初中校长,已退休。现为蓝田县王维四吕文化研究会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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