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与日铸茶水里的风雅

文/宋雪洲

早春的绍兴，水汽里还浸着几分江南的湿冷。网约车在鲁迅故里停靠，踩着青石板路穿过鲁迅故里折东百米来到了西咸欢河沿，长庆寺的飞檐在绿树间若隐若现，檐角风铃轻响，似在诉说一段与泉水、茶茗相关的往事。正是在这里，四百余年前的张岱偶然撞见一泓清泉，自此，禊泉的甘洌、兰雪茶的清香，便与这位晚明文人的生命轨迹交织，酿成了一段藏在《陶庵梦忆》里的风雅传奇。

丙午年二月，趁一场活动后的空隙，打的寻访到了长庆寺，经僧人指点，在寺一角找到了那口井，直径八十厘米左右的井口套着由石块开凿而成井圈，井圈对称阳刻藏青色的“稧泉”两字和阴刻“梁美士捨”四字。移开井口罩着的铁板，向下望去，泛着的混沌沌、乌黑黑的井水，腥味、臭味扑鼻而来。而400多年前，这是一口井水质清冽，如秋月霜空、噀天为白的好水，张岱眼中的杭州虎跑泉也不是同级别的泉水，而直接与无锡惠山泉比肩。

张岱在文中说，万历四十二年（1614）的盛夏，他从斑竹庵（今长庆寺）闲步而过，许是暑热难耐，便向僧人讨水解渴。当那碗泉水入口时，他忽然一怔，不同于寻常井水的温吞，这水竟带着“玉石之凉意”，从舌尖滑到喉头，暑气瞬间消散大半。他忙问泉水来历，僧人只含糊作答。张岱心有不甘，绕着庵中水井细寻，终于在井口石壁上发现了两个斑驳的题字：“禊泉”。那字迹飘洒灵动，竟有几分王羲之《兰亭集序》的风骨，他心中一动，这莫不是传说中被遗忘的佳泉？

为证此泉之妙，张岱细细琢磨出一套辨泉之法：“取水入口，第挢舌舐腭，过颊即空，若无水可咽者，是为禊泉。”寻常泉水入口总有滞涩感，唯有禊泉清透至极，仿佛刚触到唇齿便化作了水汽，只留一缕清甜在口腔中回甘。他还发现，这泉水需静置三日，待水中的石腥气散去，方能尽显其味，盛在白瓷碗中，水色如“秋月霜空”，澄澈得能映出碗沿的细纹，若投一枚松针，竟能浮在水面久久不沉。这般好泉，在江南实属罕见，张岱忍不住在文中赞叹：“会稽陶溪、萧山北干、杭州虎跑，皆非其伍，惠山差堪伯仲。”

禊泉的名声很快传开，成了绍兴城的“网红”佳泉。每日天不亮，就有茶客、文人、富商提着水桶来取水，庵门前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起初，僧人还能笑脸相迎，可日子久了，麻烦也接踵而至：有人取水时索要酒肉，不给便撒泼闹事；有人为抢泉水争执不休，甚至砸坏庵里的桌椅；更有甚者，竟偷偷挖开庵墙，想把泉水引到自家院中。僧人们不堪其扰，又无法阻拦，最终竟狠下心来，往井里投了秽物，又引附近的沟水灌入井中。等张岱再去时，往日清冽的禊泉已变得浑浊不堪，凑近便闻见一股腥气，他站在井边，只觉得心口发闷，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后来他在《陶庵梦忆》里写这段往事，字里行间满是痛惜：“泉故在，而味变矣。”

好在张岱对佳泉的追寻并未止步。不久后，他在绍兴另一处山涧发现了一泓清泉，水质虽不及禊泉那般清透，却也甘洌爽口。他为这泉取名“阳和泉”，还特意刻了铭文嵌在泉边石壁上，写明此泉为自己所发现，免得再遭世俗侵扰。而那口被毁的禊泉，虽再也回不到从前，却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张岱的生活里。

张岱的家乡绍兴，世存几款名茶，以平水日铸茶最有名气。范仲淹在《清白堂记》记载，“又引嘉宾，以建溪、日铸、卧龙、云门之茗试之，则甘液华滋，说人襟灵。”他用清白泉水冲泡他心目中的四款名茶，果然甘甜滋润，品尝之后，让人心旷神怡。四款名茶分别是武夷山大红袍、平水日铸茶、卧龙（绍兴市区的俯山）瑞草、平水云门寺的云门茶。其中日铸茶产自平水日铸岭，芽叶细嫩，形如雀舌，在宋朝已有广泛的知名度，卧龙瑞草、平水云门茶名气少逊。然而当时的茶叶制作均为蒸青制法，张岱饮用时总觉得香气稍显单薄。若是用禊泉的烹茶之法，再结合徽州松萝茶的炒焙工艺，会不会有新的惊喜？

张岱说做就做。他取自日铸岭的茶叶嫩芽，效仿松萝茶“炒青后揉捻”的手法，让茶叶更紧实，茶香更浓郁；又在炒茶时加入新鲜的茉莉花，待茶叶将花香吸尽，再筛去花瓣，成品后命曰“日铸兰雪”。冲泡时，他特意选用曾盛过禊泉的白瓷壶，注满阳和泉，文火慢煮。水沸时，茶叶在壶中舒展，茶汤渐成淡碧色，如“竹箨方解，绿粉初匀”，凑近壶口，先是茉莉的清甜扑鼻，而后是茶叶的醇厚回甘，一口饮下，竟有几分禊泉的清洌余韵。他为这茶取名“兰雪茶”，兰取其雅，雪喻其清。

兰雪茶一经问世，便风靡江南。杭州的茶肆里，掌柜们纷纷挂出“新到兰雪茶”的招牌；苏州的文人雅集上，若没有一壶兰雪茶，便算不得雅致；就连远在南京的官员，也托人专程到绍兴采购。曾经备受推崇的松萝茶，竟渐渐被兰雪茶取代。张岱看着案头那罐兰雪茶，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这茶里藏着禊泉的影子，藏着他对晚明风雅的执念，可彼时的明朝，早已在风雨飘摇中走向末路。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清军入关，明朝灭亡。张岱的人生也随之天翻地覆，从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变成了隐居山野的遗民。他躲在绍兴项里一个叫“琅嬛福地”的深山里，断了与外界的往来，每日除了读书，便是整理旧年的文稿。当他翻到关于禊泉、兰雪茶的记载时，往事如潮水般涌来：盛夏里发现禊泉的惊喜，看着泉水被毁的痛惜，创制兰雪茶时的专注，还有当年文人雅集上，众人围着一壶兰雪茶谈诗论画的热闹……可如今，泉已毁，茶渐稀，故人四散，唯有这些文字还带着温度。

他在《陶庵梦忆》的序言里写道：“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于他而言，禊泉的盛衰、兰雪茶的流行，早已不只是一段关于泉水与茶的往事，而是晚明江南文人文化的缩影，一个讲究生活品位、追求精神雅致的时代，文人墨客们能为一泓清泉争得面红耳赤，能为一壶好茶耗费整日时光，可这样的风雅，终究抵不过战火与世俗的侵扰，如禊泉般渐渐消逝。

如今再到长庆寺，早已寻不到当年的禊泉旧址，唯有寺外的西咸欢河静静流淌，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黛瓦，一如四百年前。若在春日里泡一壶日铸雪芽，看着茶叶在水中舒展，恍惚间竟能想起张岱的模样，他或许正坐在庵前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碗禊泉，眼神清亮，说着“此泉可堪配好茶”。那些藏在泉水与茶芽里的风雅与怅惘，那些关于旧朝的追忆，终究没有随着时间消散，而是借着《陶庵梦忆》的文字，留在了江南的风里，留在了每一个懂茶、爱文之人的心中。

作者简介：

宋雪洲，男，1963年6月出生，大学学历，柯桥区某机关单位退休。绍兴市作协会员，曾在《东海》杂志发表散文《桂花村作客》《忽忆故人心上过》在第九届“芙蓉杯”全国文学大赛获入围散文作品，1990年以来在区级以上文艺报刊上发表小说散文25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