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的油菜花
文 如月
骑行在薛官屯乡梅李公路上,这乡间的清晨,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草尖滚落的微音。风是凉的,带着泥土与植物根茎苏醒的气味。然而,一阵更浓郁、更汹涌的气息,蓦地攫住了我——是香,是那种泼天盖地、不由分说的香。我猛地刹住车,向北望去。一片金色的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我的眼眶。
那是百亩的油菜花,正开得汪洋恣肆。它们不是一株一株地开,而是一整片土地在燃烧,是地心里贮藏了一冬的阳光,在此刻轰然喷发。那黄,不是娇嫩的鹅黄,也不是沉郁的土黄,而是那种明亮的、纯粹的、带着油润质感的金黄。它们挤挤挨挨,熙熙攘攘,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与远处青灰的村落、淡蓝的天际线相接。风过时,花海便涌动起来,翻起一道道金色的波浪,那香气也仿佛有了形状与重量,随着波浪一阵阵涌来,扑在脸上,钻进衣袖,无孔不入地浸润着每一寸感官。这香,甜润里带着一丝清苦,浓烈中又有一份野逸,像最醇的蜜里滴了几滴新榨的菜油,馥郁得让人心头发颤,却又踏实得叫人脚下生根。我一时怔住了,仿佛整个人,连魂灵都被这金色的、芬芳的潮水淘洗了一遍,只余下一片光明的、微醺的宁静。

就在这被花与香包裹的迷醉里,一个身影,一个故事,却异常清晰地浮上我的心头。是姚增清老师,每个周五的下午,她都会从七十里外的沧州城出发,驾车经过这里,去往更偏远的兴济镇南堤小学,为那里的孩子们义务指导硬笔书法。我想象着,她的车也曾无数次地经过这片花海。当她在夕阳或午光中摇下车窗,这同样的、浩荡的花香,是否也曾这样涌入她的车厢,陶醉她的心房?她或许也曾不止一次地为这无边的灿烂而屏息凝视,击节赞叹!

这联想一旦生出,便再也挥之不去。再看那片花海,那金黄便似乎有了新的意义。它们不事张扬,只是扎根在最质朴的泥土里,在属于自己的时节,竭尽全力地绽放,将最平凡的田野,装点成一片惊心动魄的风景。它们的美,是这般朴素,这般盛大,这般毫无保留地赠予每一个路过的人。这不正像姚增清老师吗?那一次次不停的奔波,那穿越七十里风雨尘埃的坚持,不为任何浮名与酬劳,只为将汉字的一点一画、一撇一捺间的风骨与韵味,播撒到那些或许从未走出过村庄的孩子心田。她的形象,便也如这油菜花一般,是明媚的,温暖的,是这片土地上生长出的、最本真的美丽。
而那香,那弥漫百里、无处不在的香,此刻更像是一种品格的隐喻,它不因无人而不芳,它自在地散发,随风而去,能飘多远便飘多远,不知不觉中,已浸润了整条道路,也浸润了我的心田。姚增清老师的美德,不也正如这油菜花香么?默默无声,却随着车轮的轨迹,随着笔墨的馨香,洋溢开来。那是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芬芳,它不在花的形态里,而在空气里,在风里,在每一个被这气息触动的心灵里。这香,是奉献的余韵,是爱的弥散。
我重新骑上车,缓缓前行。前方的路还长,两侧的风景不断向后流去。但那片金色的海洋,和那如海般深沉的花香,连同那个如花般的身影,已深深镌刻在这个清晨的记忆里。花香会散,花季会过,但有些东西,比如那照亮过荒野的明黄,比如那涤荡过心灵的芬芳,比如那穿越数十里路途的、无声的坚持,会成为这土地深处,最恒久的营养。
吟诗以赞:
花气浑如德泽长,不随朝露晞微茫。
已熏野叟犁头雨,更透蒙童砚底霜。
百里车痕篆苔碧,长年鬓影褪鹅黄。
东君若解栽培意,应遣金铃护晓妆。
2026—4—20 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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