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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五、心灵猴汤
文/李亚平
话说孙大圣自打在那现代动物园里施展神通，点化了一众郁郁寡欢的猴子猴孙，又给那人事主管讲了一堂生动的“管理心理学”，心情那是说不出的畅快。他溜溜达达出了动物园大门，抬头看天色尚早，便摇身一变，化作个穿着灰色连帽衫、脚踏白色运动鞋的俊俏后生, 晃晃悠悠进了那闹市区。但见:
高楼林立遮天日，霓虹闪烁赛星河。
人来人往如流水，车水马龙似穿梭。
大圣东张西望，两只眼睛都快不够使了。正走着，鼻尖忽然嗅到一股异香，那香味甜丝丝、奶乎乎，又带着一股子花果山百果酿没有的鲜灵劲儿。
大圣顺着香味寻去，定睛一看，只见一家铺子门前排着长蛇一般的队伍，从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少说也有五六十人。铺子上面挂着一块亮闪闪的招牌，上书五个大字——
“喜气东来茶铺” , 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全网爆款·日销三千杯”。
悟空嘿嘿一笑，挠了挠腮帮子——倒像是个俏皮的后生在卖萌。他暗忖道：“俺老孙在天宫喝过蟠桃园的琼浆，在龙宫饮过水晶宫的玉液，在灵山尝过如来的八宝甘露，倒要看看这凡间的‘奶茶’是个什么滋味，能叫这许多人排长队。”
他使了个身法，脚尖轻轻一点地，避开那拥挤的凡尘俗众，转瞬便在那靠窗的一张雅座坐定了。旁人只觉一阵微风拂过，谁也没注意到多了个人。
一个穿着围裙的小姑娘颠颠儿地跑过来，笑盈盈地问：“先生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悟空接过那花花绿绿的菜单，定睛一看，好家伙！上头写满了稀奇古怪的名字：“多肉葡萄”“芝芝白桃”“芋泥波波”“杨枝甘露”“厚芋泥麻薯”……大圣看得眼花缭乱，心说这名字起得比俺老孙的七十二变还花哨。他随手点了两杯——“多肉葡萄”和“芝芝白桃”，又加了一份“黑糖珍珠”。
不多时，两杯奶茶端了上来。只见那杯中之物层层叠叠，下头是深紫的果浆，中间是雪白的奶盖，上头还撒着几点金黄的桂花，色彩斑斓，煞是好看。大圣端详半晌，暗道：“这劳什子竟比那龙宫里的珊瑚豆子还好看几分。”
他揭开盖子，低头啜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但觉一股清甜撞入喉间，奶香浓郁，茶香清雅，更有一股子弹牙的珠儿 ,那便是“珍珠”了——在舌尖上蹦蹦跳跳，咬破一颗，甜津津的汁水溢出来，满口生香。
大圣眯起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乖乖，这玩意儿……还真不赖！比那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出来的仙丹，还多几分滋味！”
他正自感叹这人间造化，忽然耳朵一动——那猴子的耳朵，就算变了人形也是灵光得很。只听得隔壁桌两个西装革履的客人，正压低了声音，在那里唏嘘叹气。
大圣侧耳细听。左边那个胖子，约莫三十来岁，圆脸秃顶，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他捧着一杯冰咖啡，苦着脸道：“老张，这日子没法过了！公司那‘三打白骨精’的KPI考核，简直是要人命。上个月刚打完一拨，这个月又来一拨，一拨更比一拨狠！我这腰，都快练成九节鞭了。”
右边那个瘦子，戴着黑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也是一脸倦容。他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唉，你那算什么？我这儿才叫西天取经。天天被那带组的‘唐僧’念紧箍咒——这个方案不稳，那个数据不周，这个色调不对，那个字体太小。改来改去，改到最后，人家来一句‘还是第一版好’。关键是咱们这‘白龙马’，天天跑得比谁都快，又不给吃草，就差没把皮给剥喽！”
大圣听得真切，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在帽衫里灵敏地抖了抖，心里暗暗发笑：“嘿！这凡间的小儿，倒也懂得几分取经路上的苦处。只是他们把KPI比作‘三打白骨精’，把组长比作‘唐僧’，倒也有几分贴切——那白骨精，可不就是打了一回又来一回么？”
胖子猛吸了一口冰咖啡，恨恨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你说那孙悟空，就那么命好？一棍子下去，妖精死绝，功德圆满。我呢？我这一棍子下去，怕是连那‘房贷妖’的一根汗毛都伤不着。那房贷妖，比牛魔王还难缠，三十年啊！三十年的紧箍咒！”
瘦子接话道：“这是你格局小了。人家大圣有筋斗云，那是底层逻辑跑得通；他有火眼金睛，那是大数据画像做得准。咱们现在的‘九九八十一难’，试问哪一关不是在消耗咱们的元神？就说前天，那个‘红孩儿’一样的甲方，张嘴就是‘我要那种五彩斑斓的黑’，差点没把我三昧真火给气出来。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赔着笑脸说‘好的，我们试试’。”
胖子一拍桌子：“对对对！五彩斑斓的黑！还有那个‘既大气又简约，既现代又传统，既高端又亲民’——我听完就想问问，他是不是从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蹦出来的？”
大圣在旁听着，乐的差点没把嘴里的奶茶喷出来。他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着笑。心说：“这两个呆子，说话倒有几分意思。那‘五彩斑斓的黑’，便是俺老孙的火眼金睛也变不出来，难为这凡人了。”
他按捺住好奇心，想听听这凡人如何评价他的那些“老战友”。
胖子又感慨道：“其实我羡慕的是猪八戒。虽然呆了点、馋了点、懒了点，但那叫‘钝感力’！天塌下来，先寻个草堆睡一觉。师父被妖怪抓走了，他第一个说‘ 咱散伙吧，你回你的流沙河，我回我的高老庄’。咱们呢？半夜两点，老板在群里丢一个问号，我这心肝儿颤得比那玲珑塔里的铃铛还响。这叫啥？这叫‘卷’！卷得比那老君的炼丹炉还烫屁股！”
瘦子深有同感，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你看那沙和尚，一路上只会喊‘师父,二师兄被妖怪抓走了’；‘师父,大师兄、二师兄都被妖怪抓走了’。搁在现在，这叫啥？这叫‘流程汇报清晰’，这叫‘风险及时预警’。我要是有沙僧那定力，不争不抢，任劳任怨，早就在公司干到VP了。可惜我这人，就是学不会沙僧的‘淡定’。”
大圣听到此处，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咳嗽一声，侧过头去，装作不经意地搭讪道：“二位仙长……哦不，二位老兄，听你们这意思，这人间行走，竟比那去西天取经还难？”
那两人见这后生面生，却生得一双灵动的眸子，比常人亮出许多，像是有星星在里头转，便也打开了话匣子。
瘦子苦笑道：“小兄弟，你是不知道。取经那是为了大义，为了普度众生，功德无量。咱们这叫啥？为了生存！为了那五斗米！取经路上遇着妖魔，好歹能打能杀，实在不行能去请菩萨。咱们这工作里遇着的‘白骨精’，可能是你的上司，也可能是你的客户。你骂不得，更打不得，还得赔着笑脸说 ‘ 遵命，没问题，马上改 ’。你说，这是不是比那西天取经还难？”
胖子补充道：“可不是嘛！取经路上有九九八十一难，那是明的，好歹有个盼头，知道过了这关还有多少关。咱们这职场，那是无底洞！今天过了这关，明天又来一关，永远看不到头。而且那妖怪，还不一定是妖怪，有时候看着是菩萨，转过脸就成了妖精。你都不知道该信谁。”
大圣闻言，嘿嘿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又带着几分慈悲：“你们这算哪门子经？孙悟空当年在那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渴了喝铜汁，饿了吃铁丸，风吹雨打，日晒夜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五百年！你们知道五百年的滋味么？他也没像你们这般愁肠百结，也没见他半夜两点在群里回问号。那九九八十一难，本就是磨炼心性。你们说的那些个‘房贷’、‘KPI’、‘五彩斑斓的黑’，不过是这尘世间设下的幻阵罢了。”
胖子一愣，打量着悟空：“哟，小兄弟，你这话说的洒脱, 该不会是学哲学的吧？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可不是孙大圣，没那七十二变的本事。一旦断了收入，这日子就像过通天河, 又没有大老鳖,还不瞬间就得沉底。”
瘦子点点头：“就是啊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是没成家，不知道上有老下有小的滋味。那房贷妖，每月十五号准时来收租，比那月宫的玉兔还准时。”
大圣见两人眉间黑气萦绕，眼眶发青，显是操劳过度、忧思成疾，损了元神精气。他心中一软，暗忖道：“这两个呆子，虽然抱怨连天，倒也是实在人。俺老孙既然遇着了，便帮他们一把。”
他眼珠一转，趁着那两人低头喝咖啡的当口，他悄悄将手中那杯没动过的“芝芝白桃”放在桌上，右手的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常人瞧不见的金光，如游丝一般，无声无息地落入那杯奶茶之中。那金光在杯中转了三转，融入奶盖，没入茶汤，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二位。”大圣将那杯奶茶轻轻推了过去，笑吟吟道，“我看你们也是苦经念久了，都忘了甜味是啥样的。喝了它，能解开你们心头那点‘紧箍咒’，松上一松。”
胖子和瘦子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那杯奶茶，不知怎的，那杯子里透出来的香气，竟比他们闻过的任何奶茶都要诱人。那香气钻进鼻子里，倒像是从心底里自己冒出来的。两人不由自主地各取了一个空杯子，将那奶茶分了，一人半杯，举起来一饮而尽。
说来奇怪，那奶茶一入腹中，只觉一股暖流如游龙一般，顺着喉咙贯穿四肢百骸，通体舒泰。胖子的腰间盘竟不觉得僵硬了，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捋了一遍；瘦子的偏头痛也似被一阵清风吹散，连日来积在眉心的那股子胀痛，眨眼间烟消云散。
更奇的是，两人的心境竟也通透起来。那些平日里压得喘不过气的KPI、房贷、甲方的无理要求，此刻想来，竟像是隔着一层纱。胖子觉得，那“五彩斑斓的黑”，不就是晚霞么？晚霞可不就是五彩斑斓的黑？瘦子忽然觉得，那“既大气又简约、既现代又传统”的要求，不就是布达拉宫么？红墙白宫，千年屹立，大气又简约，传统又永恒。
胖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睛亮起来：“老张……这奶茶，神了啊！我怎么忽然觉得，那‘三打白骨精’的KPI，也不是不能打？打了这一回，还有下一回，那就接着打呗。反正打不死我，我就接着打。”
瘦子推了推眼镜，也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沙僧式的淡然：“可不是嘛。那‘唐僧’念紧箍咒，那是因为他着急。他着急，我不跟着急。我得学学孙大圣，他念他的，我打我的妖。实在不行，我一个筋斗云翻到南极仙翁那儿喝杯茶去。”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笑罢，那两人回过神来，对面的座位上已是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张不知从哪里来的金色纸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行字。那字迹筋骨遒劲，一笔一划都带着说不出的气派：
且将浮名换美酒，更有余甘润喉头。
心若无碍成大道，人间处处是神州。
纸签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心若无碍，处处灵山。”
胖子捧着那张纸签，愣了足足有半分钟。他转头看向瘦子，瘦子也正看着他，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胖子像是自言自语：“老张……我怎么觉得，刚才咱们是遇着真佛了？”
瘦子推了推眼镜，神清气爽地站起身，把那金色纸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他深吸一口气，眼睛里有了一种久违的光：“真佛假佛我不知道，但这杯奶茶，确实是药！”
两人结了账，挺直了腰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奶茶店。
而此时的大圣，早已在九霄云外。晚风拂面，云海翻腾，脚下的人间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映。大圣眯着眼睛，看着那凡尘俗世，忽然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
“嘿，这凡间，虽然卷了些，但这吃食，倒真是比那王母的蟠桃会还有滋味得多！那蟠桃会上，哪有这奶茶喝着痛快!”
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凡人的日子，也真是不容易。九九八十一难，好歹有个头。他们这‘难’，却是没完没了。今儿打完了白骨精，明儿又来个黄袍怪；刚还完了房贷，又要攒孩子的学费；刚过了KPI，又来了OKR……比俺老孙当年还累。”
大圣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翘起二郎腿，仰面朝天，望着那满天星斗。星斗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
大圣忽然又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可他们也有他们的好处。俺老孙当年取经，是为了赎罪，是为了修成正果。他们呢？他们不为什么，就那么活着，为了那碎银几两，为了那一家老小，为了那点念想。不图成佛，不图做祖，就图个——活着。这，怕才是真正的‘正果’吧？”
正是：
大圣闲游入市廛，奶茶店里遇愁郞。
K P I好比白骨精, 房贷堪称牛魔王。
一语点破梦中客，半杯甘露润胃肠。
莫道人间多苦难，心若无碍亦天堂。
欲知大圣又弄出什么名堂, 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