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难场”
关中有“难场”一词,所向常见。该词有艰难、苦难、作难、困难等意思,在不同语境下,用法和意义不同。下面举一些最常见的用例。
一作“生计艰难,日子难过”讲。如“今年日子难场”。若强调困难程度,可用“难场得很”。
上句中“难场”为形容词,作句子谓语。该义项可转作名词,作动词宾语。如,“他小时受过难场”,意思是“他小时候受过艰难,过的是苦日子”。
二作“谋生不容易、艰难”,比如,“这两年挣钱难场得跟啥一样。”这个同第一义项有关,但转向了讨生活。
三是“感到为难”之意。如,“多大个事嘛,把你还难场的。”
四有“难以决定”之意。如,“看你难场不难场嘛?行还是不行,给个痛快话。”
五是“事情棘手、左右为难”。如,“这事不好办。去不去都难场!”
总的来说,一、二项用法相近,为“艰难、苦难”之意;三、四、五项用法相近,有“为难”之意。
“难场”为普罗大众日常用语,而民众惟以过日子之事为第一要务,所以,“生计艰难”为“难场”首义,其他意项都由此发展而来。
在关中方言中,“难场”是一个尤为古怪的词。凡汉语构词,除了拟声词、外来音译词外,组词语素之间,必有词义上的联系。联绵词(比如“婀娜”)的语素虽需联合表意,但可互解,韵母相同或相近。但这些对“难场”都不适用。
“难场”一词中,“难”和“场”无内在联系,而该词诸多义项都因“难”而立,于“场”毫无关系,既然“场”于构词无关紧要,又何必加这个字?并且“难场”不像其他关中方言词汇,于古籍有载,出之有据。“难场”似乎是个无头无脑的语言怪胎,纯属人们口语的产物。
但即使口头语,也必有来历,“难场”一词,是如何来的呢?
正因出于普通大众之口,而民众惟以过日子为要,所以还需从老百姓过日子入手。
有两个关中人很长时间,才见了一面。首问日子:“今年过得咋样?”回答说,“今年不咋样,日子难场得很。”
这段话的涵义,可以推断如下:
首先, “难场”用来形容过日子不易,指人处于一种生活艰难、处境憋屈,过得不顺心、不舒服,不能随心所欲的生活状态。刘建才老师曾试图用“难畅”一词取代难以理解的“难场”一词,原因正在于此。
其次“难场”一词,不等于一般的“艰难”,而是出于某种变故而带来的艰辛、苦难和不顺心,今年不顺、艰难,是同往年相比而言。“难场”是日子变差了的意思。
第三,同往年相比,日子为何变差呢,一定是出了天灾人祸、生活变故,如自然灾害、经济拮据、家庭矛盾、健康问题等的缘故。
所以“难场”之“难”,不仅有“艰难”“困难”之意,而且为“日子难比平常”之“难”。平常者,平为平顺,常为素常。“难场”之原型,即为“难常”,是“难比寻常”“难比平常”的简约式的口头表达。
以传统社会农业时代而言,关中人以年景论日子,可分为“常年”(也叫“平年”)、“荒年”(也叫歉年、灾年”)、“丰年”,“平年”为基准。若遇水旱,收成锐减,遭受苦难,此为“荒年”,因难比“常年”,故曰“难常”。
查“难场”其他义项,皆有“难比寻常”“不比平常”之意在内。
正因为“难常”只是个口头语,我们难以找到古典依据。历代乡人以口传口,应用泛化,出现多种用法,有些人将之书写为“难场”。
还有写作“难肠”、“难怅”,皆为纯音近误写,无语义支撑,也无语用基础。
“肠”是腹内消化器官,主司吸收,其与情志密切相关。若肠道失调,易致抑郁、失眠等情志问题。且肠因拥有上亿神经元,能独立调节功能并与大脑双向通信,情志不畅时,自主神经会出现功能紊乱,导致胃肠消化能力减弱,出现食欲减退、肠胃不适等生理不适。古人利用情志同肠胃生理体验的内在关系,用“断肠”一词描述”悲痛、忧愁”等带来心理上的“痛苦”感,并有“愁肠”一说。这是生理体验、文学传统、医学认知与文化表达共同作用的结果。
另外,有关“肠”的诸多词语,如肝肠寸断、牵肠挂肚、柔肠百结、柔肠寸断、回肠荡气、饥肠辘辘、小肚鸡肠、古道热肠、百结愁肠,皆与“肠”之形态有关。而日子难过,重在状态描述,即使有不适心理感受,“愁肠”“断肠”在先,又何须“难肠”一词,别扭而又多余。
至于“难怅”,实则“难肠”的进一步引申。在情感上,“难”也常表示内心的不安、不快或悲伤。而“怅”字则更多表达一种失意、遗憾、不满足、不痛快的情感。如此表达,似乎高雅有韵,却失去了原有的泥土味。按同样逻辑,“愁肠”可写作“愁怅”,“断肠”写作“断怅”,前者纯属架梁叠屋,后者文理不通,皆属牵强附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