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德善街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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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善街的牌坊刚刷完第三遍金漆,“厚德载物,上善若水”八个字亮得能晃瞎人眼。这牌坊是本地企业家王总捐的,花了二十万,据说石材是从千里之外的福建运来的“汉白玉”,可老陈用补鞋锥子轻轻一刮,就掉下来一层粉——后来才知道,那是染了白漆的花岗岩。牌坊的基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捐赠名单,王总的名字用鎏金大字排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串本地商户的名字,最小的字号是巷口卖菜张哥的,他捐了五百块,为此心疼了三天三夜。
很少有人记得,这条街原本不叫德善街。七十多年前,这里是冀中平原上的一片青纱帐,老陈的堂叔——抗日英雄陈德善,曾率领八分区军民在这里与日军周旋。1942年“五一大扫荡”时,他在肃宁雪村一带身中数弹,临终前把机密文件全部销毁,遗体被当地群众冒着生命秘密安葬。1946年,当地民主政府为纪念这位年仅32岁的抗日英雄,将县城一条主街命名为“德善街”。如今牌坊下的柏油路,正是当年陈德善率部突围时踏过的土地,只是青纱帐早已被商铺取代,连路边的老槐树,都被移栽到了新建的公园,换了一批开着白色小花的景观树。
牌坊脚下,新铺的地砖缝里长出几株野草,被路过的城管一脚踩扁:“影响市容!”修鞋匠老陈看着那株断了的草,突然觉得它就像这条街上的人——拼命想活下去,却总被踩在脚下。而牌坊侧面的宣传栏里,正贴着“爱护花草,美化环境”的标语,墨迹还没干,旁边就堆着刚从牌坊下扫出来的垃圾,有吃剩的烤肠、揉成团的假币,还有一张被撕碎的“反职场霸凌”宣传单。宣传栏最里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常德善烈士黑白照片,照片边缘卷着角,上面落了一层灰,几乎没人注意到。
老陈常跟来修鞋的孩子讲,德善街藏着三个老传说,还有一段被人遗忘的“黄金岁月”。
第一个传说,是关于“良心银”的。清末时,这条街上住着个姓陈的老鞋匠,手艺精湛,却总爱给穷人免费修鞋。有年冬天,一个穿破棉袄的老人在街头冻得发抖,老鞋匠不仅给了他热粥,还把自己的棉鞋脱给他穿。当晚,老鞋匠梦见老人化作白胡子神仙,指着街心说:“这里埋着一坛银子,你拿去救济穷人。”第二天挖开一看,果然有一坛白花花的银子,老鞋匠分文未取,全分给了街坊。后来街里人就说,德善街的地下埋着“良心银”,谁要是心术不正,银子就会变成石头;谁要是行善积德,石头也能变成银子。
第二个传说,是关于“德善井”的。民国初年,街上闹瘟疫,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有个叫德善的年轻郎中,背着药箱走遍整条街,免费给人看病抓药。他发现瘟疫是水源污染引起的,便带着乡亲们在街西头挖井。挖井时,德善被掉落的石块砸伤了腿,却仍坚持挖井,直到井水喷涌而出。乡亲们喝了井水,瘟疫渐渐退去,可德善却因伤口感染去世了。后来乡亲们把这口井命名为“德善井”,说井水里藏着德善的灵魂,喝了能祛病消灾,还能让人变得善良。
第三个传说,是关于“三弦神”的。抗战时期,日军占领了县城,在德善街烧杀抢掠。有个彝族老艺人,抱着三弦琴在街头弹唱,歌声里满是对日军的控诉。日军恼羞成怒,把老艺人绑在牌坊下,要枪毙他。老艺人临死前,突然弹起了激昂的三弦曲,琴声引来了无数乡亲,大家拿着锄头、扁担冲向日军,最终把日军赶出了县城。后来乡亲们说,老艺人是三弦神转世,他的琴声能唤醒人的勇气和良心,只要德善街还能听到三弦声,就永远不会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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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段“黄金岁月”,是老陈最愿意讲的。建国初期,毛主席号召“劳动光荣”,德善街一下子就活了过来。街东头的李大妈,原本是个只会缝补的家庭妇女,响应号召学起了犁田耙地,成了全县有名的“女犁耙能手”。县里领导听说后,还专门让人给她送了绣着“劳动模范”的围裙和竹笠。李大妈戴着竹笠在田里干活,身后跟着一群妇女学犁田,田埂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没人再说“妇女犁田遭雷公打”,只喊着“李大妈好样的!”
那时候,德善街的劳动模范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修鞋的老王,把补鞋手艺练得炉火纯青,还免费教年轻人学手艺,被评为“全国先进生产者”;卖菜的张大爷,热情周到服务,从不缺斤短两,成了“省劳动模范”;就连街西头的小木匠,因为发明了“快速刨木法”,提高了三倍工效,也戴上了“劳动英雄”的大红花。毛主席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德善街的人就真的把劳模当成榜样,你追我赶地干活,连晚上的路灯下,都能看到年轻人在学文化、练手艺。
那时候的德善街,真的配得上“德善”二字。邻里之间亲如一家,张家的孩子没人看,李家的大妈就主动帮忙带;王家的老人病了,街坊们轮流去照顾;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端给邻居尝尝。晚上睡觉不用关门,因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是真的——老陈记得,有次他把补鞋锥子落在街头,第二天去看,锥子还在原地,上面还盖着一片树叶,怕被雨淋湿。
1964年冬天,毛主席在中南海请劳模吃饭,德善街的李大妈也去了。回来后她跟街坊们说,毛主席穿着旧棉袄,跟大家一起吃红烧肉,还给每个人夹菜,临走时送了一个苹果,说“劳动人民最光荣”。那时候,德善街的人都把那个苹果当成宝贝,放在家里供着,谁也舍不得吃。老陈说,那时候的空气里都飘着“良心”的味道,“良心银”的传说好像真的实现了——只要你肯劳动、肯行善,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可现在,没人信这些传说了,也没人记得那段“黄金岁月”了。巷口的张哥总在秤上做手脚,却天天盼着能挖出银子;王总捐牌坊时,特意让人在基座下埋了块石头,说“沾沾老鞋匠的福气”,转头就偷税漏税;连老陈的远房表哥,都在满月酒上念叨“要是能挖出银子,我就不用靠随礼赚钱了”。至于“德善井”,早就被开发商填了,上面盖了个“富贵楼”,楼里的客人喝着几百、几千块一瓶的洋酒,没人记得井里的故事。而“三弦神”的传说,只有老陈偶尔会在修鞋时哼几句,孩子们听了都会笑:“陈爷爷,你编的故事好老套,现在谁还信良心能换银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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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张老太的菜篮子在牌坊下翻了个底朝天。她被滚落的萝卜绊倒,膝盖磕在柏油路上,渗出血来。穿西装的白领绕着血迹走,皮鞋擦得锃亮,裤脚连点灰都没沾,嘴里还念叨:“离远点,别被讹上,我这西装可是阿玛尼,脏了赔不起。”背书包的学生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怼着张老太的脸,嘴里念叨“留证防讹,我爸说现在老人比骗子还凶,上次他扶人被赖了八千”;遛鸟的大爷把鸟笼往身后藏,生怕鸟叫惊着“碰瓷的”,低声骂了句“晦气,今天的鸟食都要被你糟蹋了”。
老陈攥着补鞋锥子刚要起身,就听见老杨在烤肠摊后喊:“别犯傻!去年巷口老王扶人,被赖了一万二,卖了三轮车才赔上,现在还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子吃!你那点修鞋钱,够赔几次?”张老太趴在地上,手抠着路面想爬,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直到送外卖的小李急刹车停在面前,弯腰就搀。人群里爆发出哄笑:“这新来的外卖员,怕是没被社会毒打过!等着哭吧!”
当天下午,本地论坛热帖《德善街惊现碰瓷惯犯,外卖小哥惨遭勒索》刷爆朋友圈。配图是小李扶张老太的背影,配文“老太太死死拽着小哥裤腿,索要五千块医药费,不给就躺地上打滚,还说要去小哥公司闹”。评论区瞬间炸锅:“这种老人就该让她烂在地上,省得祸害好人”“人肉她!把她全家地址都扒出来,让她孙子在学校抬不起头”“现在的坏人都变老了,以后见着摔倒的老人直接踩过去,省得麻烦”。发帖人ID叫“正义使者”,后来老陈才知道,这人是街西头卖假货的老板,上个月被张老太举报过缺斤短两。
张老太的儿子看到帖子时,她正躺在医院拍X光片,膝盖骨裂。当晚,有人在张老太家门上泼了红油漆,写着“碰瓷死全家”,还把死老鼠扔在门槛上。出院那天,张老太戴着口罩和帽子,头埋得很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路过牌坊时,她下意识地躲到柱子后面,生怕被人认出来。老陈看着她蹒跚的背影,补鞋锥子“当啷”掉在地上——锥子尖断了,像颗被掰碎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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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的侄子小周在街西头的“诚信大厦”上班,最近总顶着熊猫眼来修鞋,皮鞋尖磨得发白。他上周熬夜做的“城市智慧停车方案”,被同事刘梅改了个署名,堂而皇之地交给了老板。老板在晨会上拍着刘梅的肩膀:“小刘这种创新精神,是公司的财富!小周啊,你得多向小刘学习,年轻人不能眼高手低,要沉下心来做事,别总想着走捷径。”
小周去找刘梅理论,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涂得鲜红的嘴唇像要吃人:“方案是你写的?有证据吗?公司邮箱里的初稿可是我发的,你有本事拿出你写的证据啊?”转身就跟其他同事说小周“心理阴暗,见不得别人好,还暗恋我,被拒绝了就报复我”。更让小周崩溃的是老板的PUA:“小周,我对你寄予厚望,你怎么能这么脆弱?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以后怎么成大事?我当年创业时,连续三个月睡在公司,吃泡面都觉得香,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一点挫折就受不了。”老板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咖啡杯推给小周:“去,给我买杯拿铁,不加糖,快点,我还有个会。”
小周看着办公桌上堆成山的文件,突然想起自己入职时伪造的“斯坦福大学硕士学历”——那是花八千块在网上买的,证书上的钢印是用萝卜刻的。上个月,公司裁员,小周以为自己会被开掉,结果被裁的是另一个同事。后来他才知道,刘梅不仅睡了老板,还把那个同事的“黑料”卖给了竞争对手,换了个部门经理的职位。小周摸着手里的假学历证书,突然觉得自己像写字楼里的一条狗,为了一口吃的,互相撕咬,连骨头都要抢。
而公司楼下的宣传栏里,却贴着“诚信为本,创新为魂”的标语,旁边就是刘梅的“优秀员工”照片,笑得一脸灿烂。照片下方,正贴着公司新出台的“反职场霸凌”制度,落款是老板的签名,签名旁边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那公章是刘梅用萝卜刻的,老板说“反正没人查,省得去公安局备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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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太出院那天,老陈的远房表哥打来电话:“表弟啊,我家孙子满月酒,下周六在‘富贵楼’,你可得来啊!”老陈心里一紧——上个月表哥刚给儿子办了婚礼,他随了一千块,这次满月酒,少了八百怕是拿不出手。
“表哥,我这修鞋摊生意不好,一天才赚几十块……”老陈话没说完,表哥就打断了:“表弟,咱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上次你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子小周结婚,我随了两千呢!你要是不来,亲戚们该怎么说你?说你抠门?说你忘本?说你看不起我?以后你家有事,谁还来?”挂了电话,老陈翻出账本,上个月的收入刚够交房租和保护费,剩下的钱还不够给老伴买降压药。
满月酒那天,老陈揣着八百块钱去了“富贵楼”。刚坐下,就听见旁边的亲戚议论:“老陈怎么才随八百?上次他儿子结婚,我随了一千呢!”“就是,现在八百块钱够干什么?连桌酒钱都不够,真是抠门到家了。”“听说他修鞋摊生意不好,怕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哈哈,以后可别跟他来往,沾晦气。”老陈低着头,把红包塞进礼单里,像塞进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酒过三巡,表哥端着酒杯过来,故意把酒杯往老陈面前一放:“表弟,你这红包是不是有点薄啊?我家孙子以后可是要上贵族学校的,这点钱够干什么?你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子在写字楼上班,随礼都是两千起,你这当叔叔的,怎么也不能比侄子少吧?”老陈的脸瞬间涨红,想解释,却被表哥按住肩膀:“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容易,以后多跟你侄子学学,别总守着那破修鞋摊,没出息。”老陈看着表哥油光满面的脸,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跑到厕所吐了半天,把早上吃的馒头都吐出来了。
厕所的镜子上,贴着“文明用餐,杜绝浪费”的标语,旁边就是洗手池里没关的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像在嘲笑老陈的狼狈。而厕所门口的告示牌上,正写着“节约每一滴水,共建美好家园”,落款是“富贵楼环保部”——老陈知道,这牌子是王总捐的,花了五百块,还上了本地新闻,说“富贵楼是德善街的环保典范”。
这时,老陈听到外面有吵杂声,出来一看,“富贵楼”门口停了辆劳斯莱斯,本地知名企业家王总带着一群人扛着摄像机走进来。他穿着定制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对着镜头说:“今天我不仅来喝喜酒,还要给德善街的困难群众送温暖!我们企业一直致力于公益事业,希望能为社会多做贡献,让德善街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温暖。”
说完就让人把几袋大米和油堆在门口,跟表哥一家拍了十几张合影,还特意让表哥抱着孙子,他手里拿着一袋大米,脸上堆着假笑。然后转身就走,连喜酒都没喝,甚至没看一眼那些大米和油。老陈看着那袋大米,标签上的生产日期还是去年的,油桶上的防伪标已经掉了,桶底还有沉淀物——后来他才知道,这些大米和油是王总公司仓库里的临期品,本来要当垃圾处理,现在却成了他“慈善家”的招牌。
下午刷短视频,王总的“慈善行动”已经上了热门,配文“心系百姓,大爱无疆,王总用实际行动诠释企业家的责任与担当”,评论区全是“王总真善良”“为社会做贡献的好企业家”“以后就买王总公司的产品”的赞美。后来老陈才知道,王总这次“送温暖”,不仅获得了政府的税收减免,还拿到了银行的低息贷款,甚至还把“慈善企业家”的头衔印在了产品包装上,销量涨了三成。可是,王总上个月刚因为偷税漏税被罚款五百万,这次公益作秀,正好把负面新闻压了下去。
晚上,老陈在电视上看到王总接受采访,他说:“我做公益不是为了名利,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更美好。”老陈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世界确实“美好”,美好到骗子都能当慈善家。而电视下方的滚动字幕,正播放着“打击虚假慈善,净化社会风气”的新闻,主播的声音铿锵有力,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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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陈上摊时,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靠在老陈的修鞋摊边。其中一个男人胳膊上纹着青龙,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敲了敲老陈的修鞋箱:“陈老头,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老陈攥着皱巴巴的三百块钱递过去——这是他三天的收入。
“就这点?”另一个男人拿起老陈的补鞋锥子,在手里转了转,“上次巷口卖水果的老赵少交了五十,你看他那摊子被砸的,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你这修鞋摊,要是不想被砸,就多交点。”老陈赶紧又摸出五十块钱,手都在抖:“实在是没生意,再宽限几天吧,下次一定多交。”男人接过钱,啐了口唾沫:“下次再少,就不是补鞋锥子的事了,小心你的腿。”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老陈想起村头的李大爷,因为不交村霸的“管理费”,被打断了腿,至今还躺在床上,连医药费都付不起。更让老陈害怕的是,这些黑恶势力还跟某些官员勾结,举报信寄出去石沉大海,反而会遭到更疯狂的报复。有商户实在受不了,想搬走,结果刚收拾好东西,就被人打断了胳膊,还放火烧了他的货物。
上个月,街西头的网吧被黑恶势力控制,强迫未成年人上网。有人报警,结果警察来了,只是随便看了看就走了——后来才知道,网吧老板早已向有关部疏通好了。老陈看着网吧门口进进出出的未成年人,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街东头的宣传栏里,贴着“扫黑除恶,共建和谐社会”的标语,旁边就是黑恶势力收保护费的地方,没人管,也没人敢管。而标语下方,正贴着派出所的“扫黑除恶举报电话”,号码被人用黑油漆涂得严严实实,旁边还写着“举报者死”四个大字,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把刀,刺向每一个人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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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老陈忽然觉得饿,抓心挠肝的,他就喝起水来充饥,“省一顿是一顿吧,晩上回家吃。” 他嘴里叨咕着,忽然想起表哥在“富贵楼” 摆的满月酒,剩下的菜都被倒进了泔水桶,满满三大桶,有整只的烧鸡、没动过的清蒸鱼、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甚至还有几瓶没开的茅台。服务员一边倒一边说:“这算什么?上次王总请客,一桌菜两万多,动了没几口就全倒了。老板说了,剩下的菜要是被人吃了,丢不起那人,显得我们富贵楼小气。”
街西头的“诚信大厦”里,整层楼的灯亮了一夜——没人最后走,也没人愿意关灯,因为“谁关灯谁就是最后走的,会被老板骂,说你工作不努力”。保洁阿姨早上打扫卫生,看见洗手池的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水,地上扔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会议室的桌子上,放着十几杯没动过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打印机里还打着没用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
公园的健身器材又坏了,单杠的横杠被掰弯了,秋千的绳子被割断了,跑步机的显示屏被砸烂了,连石凳都被人砸了个洞。维修师傅摇着头说:“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修了,再修下去,我都快成木匠了。上次刚修好的单杠,第二天就被人掰弯了,肯定是那些小混混干的,没人管。”老陈看着公园里被破坏的健身器材,突然想起小时候,大家一起爱护公共设施,像爱护自己家的东西一样,现在的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公园的入口处,贴着“爱护公共设施,人人有责”的标语,旁边就是被破坏的健身器材,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没人管,也没人问。而标语下方,正写着“破坏公共设施,罚款五百元”,落款是公园管理处——老陈知道,这罚款从来没人交过,因为管理处的主任是王总的小舅子,他说“都是街坊邻居,别太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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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来修鞋,递过来一张一百块钱。老陈找了她八十,小姑娘接过钱就跑了。晚上算账时,老陈才发现那张一百是假的,摸起来像纸一样薄。他想起上周卖给他钉子的老李,明明说的是一斤,回家称了才八两,秤砣都被换了;想起隔壁卖菜的张哥,秤杆总是翘得老高,买三斤白菜回家就剩两斤半,还说“我这秤是良心秤,童叟无欺”;想起借给他五千块钱的老朋友,说好这个月还,可现在连电话都打不通了,微信也被拉黑了。
“现在的人啊,良心都被狗吃了。”老陈把假币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想起自己昨天给张老太修鞋,没收她钱,张老太硬塞给他一把鸡蛋,鸡蛋壳上还沾着泥土的清香,那是她自己家鸡下的。
老陈收摊时去买肉,明明要的是瘦肉,摊主却在底下垫了一层肥肉,用瘦肉盖在上面;去超市买牛奶,回家一看,还有三天就过期了,超市员工说“这是新鲜的,刚到的货”;去药店买感冒药,店员推荐的是最贵的,而不是最有效的,还说“这个效果好,进口的,能快速治愈”。他知道,这些商家都在赚黑心钱,可他却无能为力——因为大家都这样,不这样做,就活不下去。
街西头的“诚信大厦”门口,贴着“诚信经营,顾客至上”的标语,里面的商家却在卖假冒伪劣商品,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而标语下方,正贴着“消费者投诉热线”,电话听筒被人拔了下来,扔在地上,旁边还放着一个假的投诉箱——老陈知道,这箱子从来没打开过,因为里面装的不是投诉信,是王总公司的宣传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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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去小区物业交物业费,老陈在电梯里遇到了对门的邻居。两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邻居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嘴角还带着笑,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老陈。“你也去交物业费啊?”老陈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尴尬。邻居“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连头都没抬。
电梯到一楼,邻居快步走了出去,连再见都没说,甚至没看老陈一眼。老陈想起上次坐公交车,一个老人站在年轻人身边,对方戴着耳机,头靠在车窗上,假装睡着了,老人晃了晃他的胳膊,他不耐烦地瞪了老人一眼,还说“别碰我,烦着呢,我上了一天班,累得要死”;想起上周朋友聚会,大家围着桌子,各自刷着手机,全程没说十句话,最后散场时,有人甚至不知道同桌人的名字;想起自己住了五年的小区,至今不知道对门邻居姓什么,做什么工作,连见面打招呼都觉得尴尬。
有一次,老杨家里的水管爆了,水漫了一地,敲了对门邻居的门,想借个扳手,结果邻居隔着门说“没有”,然后就没了动静,连门都没开。老杨看着满地的水,突然觉得心里比地上还凉——这条街的人,都被手机和冷漠隔绝了,像一个个孤独的岛屿,谁也不愿意靠近谁。
小区的宣传栏里,贴着“邻里和睦,共建美好家园”的标语,旁边就是对门邻居紧闭的门,像一堵墙,把人和人隔开,也把心和心隔开。而标语下方,正写着“邻里互助日,每月15日”,日期被人用马克笔划得乱七八糟,旁边还写着“互助个屁,谁也别管谁”——老陈知道,这是对门邻居写的,他上次因为停车的事跟老杨吵过架,至今还记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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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又来修鞋了,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脸上带着疲惫。“叔,你看,这是我买的论文,五百块钱,保证能过核心期刊。”小周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导师说,不发核心期刊就不让毕业,可我实在写不出来,天天熬夜,头发都掉了一大把。”老陈看着论文上密密麻麻的字,想起电视里说的某大学教授抄袭国外论文,被揭穿后还狡辩是“学术交流”,甚至还反咬一口说“是别人抄袭我的”;想起邻居家的孩子,考试时用手机作弊,还跟同学炫耀“这叫聪明,谁傻谁自己写”;想起自己的外甥女,为了评职称,花钱买了篇论文,还得了“优秀教师”称号,在学校里风光无限。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老陈问,声音有点沙哑。小周摇摇头:“现在谁不这么干?大家都抄,我不抄就吃亏了。导师说了,现在的学术圈就是这样,没人看你真才实学,只看你有没有论文,有没有职称,有没有关系。我要是不买论文,就毕不了业,毕不了业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没饭吃。”老陈想起小周小时候,拿着满分试卷跑回家,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那时候他说“我以后要当科学家,发明好多东西,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更让老陈绝望的是,这种学术造假已经形成了一条产业链,从代写论文、代发期刊到伪造学历证书,应有尽有。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任何你想要的“荣誉”。上个月,某大学的教授因为抄袭被曝光,结果只是被警告了一下,职称和待遇一点没变——因为他背后有靠山,是校长的亲戚。老陈看着小周疲惫的脸,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老陈去过那所大学,宣传栏里,贴着“严谨治学,求实创新”的标语,旁边就是学生们在讨论怎么买论文、怎么作弊的声音。而标语下方,正写着“学术造假,开除学籍”,落款是教务处——老陈知道,这规定从来没执行过,因为教务处主任的儿子就是靠买论文毕业的,现在在王总公司当高管,月薪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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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德善街的牌坊立起来后,街道办主任常带着人来检查,看到老陈的修鞋摊,皱着眉头说:“把摊子挪远点,影响牌坊的美观,游客来了拍照不好看。”老陈看着牌坊上“厚德载物,上善若水”八个大字,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主任,你看看这街上的事,配叫‘德善街’吗?碰瓷的、讹人的、造假的、作秀的、收保护费的,哪一样跟德善沾边?这牌坊就是个笑话!”
主任脸一沉,指着老陈的鼻子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再敢乱说话,就把你这摊子封了,让你滚出德善街!”转身就走,留下老陈站在牌坊下,笑得直不起腰。这时,小李骑着电动车路过,看见老陈,停下车递过来一瓶水:“陈叔,别生气,以后我常来照顾你生意,我这鞋坏了都找你修。”老陈看着小李沾了泥点的袖口,突然觉得手里的补鞋锥子像颗温暖的星火——虽然微弱,但还没熄灭。
当天晚上,老陈在修鞋摊前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德善街修鞋铺,修鞋也修心。”街对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牌子上。
老陈点燃一根烟,看着烟雾在牌坊下缭绕。他想起小时候,这条街还叫“仁义街”,那时的人,真的懂仁义,真的善良。后来毛主席号召劳动光荣,德善街的人就真的把劳动当成光荣,把善良当成习惯,那时候的德善街,才是真正的“德善街”。现在,街名还在,牌坊还在,可人心变了——变得贪婪、冷漠、虚伪、无耻。老陈吐了口烟圈,烟圈在牌坊下飘着,像个破碎的梦,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牌坊上的金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条街,看着街上的人,看着那些被遗忘的良心和被践踏的道德。而牌坊后面的墙上,不知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德善街,缺德街。”字迹歪歪扭扭,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牌坊的柱子上,还贴着一张王总公司的广告,上面写着“诚信为本,德行天下”,旁边就是被人吐的一口痰,像个耻辱的印记,永远留在那里。宣传栏里那张常德善的照片,被风吹得晃了晃,仿佛在叹息。老陈望着牌坊,突然想起那三个关于“良心银”“德善井”“三弦神”的传说,还有那段“劳动光荣”的岁月,他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十块钱,苦笑着想:要是这些传说都是真的,德善街的地下,怕是早就堆满石头了吧?而那口能让人变善良的井,也早就被黑心的开发商填了,换成了装满金钱的“富贵楼”。至于三弦神的琴声,怕是再也唤不醒这条街上沉睡的良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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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的烟抽完了,他蹲在牌坊下,看着地上的烟头,突然想起了那些被遗忘的好人好事。
街东头的李大妈,当年不仅是“女犁耙能手”,还收养了三个孤儿,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长大。那时候家里穷,李大妈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还要给孩子们缝补衣服,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肉。孩子们长大了,都成了有用的人,每年都会回来看望李大妈,给她带好吃的。现在李大妈老了,住在养老院里,孩子们还经常去陪她聊天,给她洗脚。老陈说,李大妈的故事,才是真正的“德善”。
巷口的老王,当年是“全国先进生产者”,他不仅免费教年轻人学修鞋,还经常给孤寡老人免费修鞋。有一次,一个孤寡老人的鞋坏了,老王冒着大雨去给老人修鞋,回来后发了高烧,躺了三天才好。老王说,修鞋是他的手艺,能帮到别人,他就开心。现在老王去世了,他的徒弟们还在继承他的事业,免费给孤寡老人修鞋。老陈说,老王的良心,比金子还珍贵。
街西头的小木匠,当年发明了“快速刨木法”,提高了三倍工效,他把这个方法免费教给了所有的木匠,让大家都能多赚钱。小木匠说,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他不想一个人发财。现在小木匠的儿子还在做木匠,他把父亲的“快速刨木法”发扬光大,还发明了新的木工工具,让木匠们的工作更轻松。老陈说,小木匠的创新,是真正的“德善”。
还有卖菜的张大爷,当年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摘菜,把最新鲜的菜留给街坊,从不缺斤短两。有一次,一个顾客买了菜,忘了给钱,张大爷也没在意,后来顾客回来给钱,张大爷说“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张大爷说,做人要讲诚信,不能贪小便宜。现在张大爷去世了,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菜摊,还坚持着父亲的原则,从不缺斤短两,把最新鲜的菜留给街坊。老陈说,张大爷的诚信,是真正的“德善”。
老陈想起这些好人好事,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温暖。他知道,虽然现在的德善街充满了黑暗和虚伪,但那些好人好事就像星星一样,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照亮了人们的心灵。他相信,总有一天,这些星火会汇聚成一片光明,驱散黑暗,让德善街重新回到那个“劳动光荣”“邻里和睦”的时代。
老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拿起补鞋锥子,开始修鞋。他知道,他的力量很渺小,但他会坚持下去,用自己的手艺,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用自己的良心,守护着德善街的最后一丝温暖。街对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老陈的脸上,他的脸上带着微笑,像个孩子一样。牌坊上的金漆,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像一双眼睛,温柔地看着老陈,看着这条街,看着那些被遗忘的好人好事。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世界文学艺术品联合会总干事、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