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 机关》之十二《十里画廊游记》

赵志强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题西林壁 》苏轼   

东岳泰山，如端坐长者，东眺大海，恭迎日出。脑后两发髻，一山脉，一河流，西入桃花源，直至黄河，泰山黄河由此联结。

发髻之一，龙山河。城中有一龙山，山不高，河因山得名。河水由城市东南方向入城，九曲十八弯，绵延数十里，由城西流出，与汇河合流，继续西南向，并入汶河，注入东平湖，丰水期溢出，入黄河，最终流向大海。涓涓细流，连接着大千世界。

龙山河自然形成，或深或浅，或窄或宽，河水有丰有枯。入城后，起初只是收缩河道，两岸筑起石堤。新世纪上叶，桃花源善治者，犹丹青妙手，常沿河信步，＂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河流水文、两岸风貌、山石草木了然于心，一幅山水画幻化成形。经数年精研细琢，十里画廊铺展在世人面前，令人惊叹！

早春二月，春和景明。我起了个大早，拟完整欣赏这一精美绝伦山水杰作。顺河流走向，从城东南入城处始步，流水平缓，夹岸垂柳，新芽初萌，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画中有诗，诗中有画，自然切合。行数百米，河右岸有一组石雕，我想，这应是十里画轴之“题＂，驻足观看，石雕上有文字，有图景，展示肥城古＂八景＂，自右至左，依次为鸾台夜月，龙沼春霖，牛山叠翠，陶洞清幽，山寺晨钟，书院秋风，孝堂夕照，清河晚渡。八景置画轴首端，题中之意，提纲挈领，匠心独运。

河道弯弯，连过两石桥，有一处开阔地，为街头花园，园中有一高大树雕，树顶有火轮，依树一长剑，左右各有一神，右神手抚一虎。树雕为褐色，似枯树，人多不解其意。树雕脚处，有一石板，上有文字，辨读后方知其意。树雕取材于巜山海经》，传说东海有一桃都山，山上有一棵大桃树，其东北向枝干间为鬼门，万鬼由此出入。神荼与郁垒在此监管众鬼，遇恶鬼便用苇索捆绑喂虎。抬头细看，左为神荼，身着斑斓战甲，手持金色战戟，面容威严；右为郁垒，一袭黑色战袍，姿态闲适，手抚身旁白虎。主政者在此置此雕，意为严守城门，防邪恶入城，保一方百姓平安。以民为本，用意可嘉！

续航不久，河道中有一拦水坝，水位抬高，河水越坝而下，发出沽沽声响，并浅起晶萦水花，在阳光照射下，五彩斑斓，幻化不断。穿过竹林，一组古风建筑展现在眼前，共三幢，中高侧低，错落有致。红墙绿瓦，雕梁画栋，砖瓦间流淌着时光的低语。沿古风建筑中轴线前延五十丈开外，有一石木材质结合并用的牌楼式建筑，横梁中间有”棂星门＂三个大字，至此你就明白，这组古风建筑就是文昌阁。文昌阁是中国传统建筑，几乎所有县邑都有它的存在，核心寓意是祈愿文运享通，寄托着一域主政者对教育昌盛与人才辈出的追求，同时激励精英群贤始终不忘修身与笃学。古风建筑屹立于河岸，赋予以深重的文化内涵，在历史的星空上，左丘明范蠡唐仲勉李邦珍与当代欧阳中石赵丹交相辉映，仰望星空，一片灿烂。

 缓缓流动的河水，如平稳运行的履带，载着春天前行。哦，龙山，映入眼帘。山不高，树木郁郁葱葱，树下奇石遍布，有的似静卧的黄牛，有的似倦怠的小狗，有的似待跑的狡兔。山顶有一栋九层高塔，肃立不语，看云卷云舒，春光为塔身镀上了一层金辉，仿佛日月的加冕，塔檐的风铃轻轻摇曳，相互碰撞，如天籁之音，奏出跨越时空的旋律。在十里画轴的黄金分割处，山水相遇，把画作推到最高境界，形成整幅画的核心，画面的整体生命力达到极致。

河水偕我同向而行，进入繁华的市区。岸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岸上的人们忙于生计，无暇顾及山河美景，但你已被画家描绘在画中，如同清明上河图中的人物之一。河边垂钓者，悠闲自得，凝神屏气，欣赏鱼之乐，庄子与惠子关于鱼之乐的辩论就应是眼前这一场景。沿岸散步者，且缓行，且驻足，若有所思，而又物我两忘，逆流而上着，似在寻找失去的时光，顺流而下者似在追逐末来和梦想。前面一月芽桥横亘在河面之上，月芽桥似一把弓琴，流动的河水不停的拔动琴弦，奏出优美的曲子，曲子的名字，最贴切的名字应是《小城故事》。桥上有人，这让人想起卞之琳的那首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河水流过月芽桥，地势降低，平静的河水欢快起来，流速加快，莫非是听到西施美女的呼唤，到了，到了，范蠡公园。范蠡端坐在一片竹林中，西施可能正在岸边浣洗霓裳吧。公园四周，是一组江南水乡建筑，白墙黛瓦，石桥卧波，鹅鸭嬉戏，红掌划过处泛起一行碎金。范蠡，春秋时杰出的政治和军事家，助越伐吴，功高盖世，但他功名成就之时，洞察＂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政治风险，急流勇退，偕西施泛舟出海，一路北漂，来到肥子国，找到了心中憧憬的桃花源，隐居下来，过起平凡人的生活。权力地位金钱，都曾经拥有，但他该放手时放手了，这是何等的豁达与睿智，上下几千年，有谁能与之比肩，圣人之誉，名符其实。当八十八岁高寿的范蠡临终前，告诫子孙要避开四祸，口无遮拦，贪欲过剩，骄傲自满，强求时机。他的子孙记住了，桃花源中的后人们也应记之并践行。

画轴继续徐徐展开，流动的河水牵着太阳向西移动，阳光雨洒下来，洒到河岸树冠上，地上斑驳陆离，树枝随风摇动，地上的投影也动了起来，象正在演出的皮影戏。阳光雨洒在河面上，河水感到了灼热，那是从冬天而来的第一次快感，河水沸腾了，竟升起一层氤氲，画面有了一股仙气。太阳雨洒到岸上行人的身上，从脖劲处流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直至脚掌，浑身酥痒，伸手一抓，满满的一手春天。河水穿过一座三孔桥，连续绕了几个弯，象书圣王羲之在大地上挥毫写下的＂之”字。河左岸是小城地标性建筑“三馆”，建筑典雅隽永，别具一格，她提升了城市的品位，内涵深重，读你千遍也不厌倦。右岸有一高大的雕塑，主体是一匹前蹄腾空的战马，还有穿戴铠甲的勇士。雕塑前有一石板，上面镌刻着一组文字，原来是介绍肥子国的由来，这正象哲学三问之一，“我们从哪里来？＂

厚重的画轴至此已近收尾了，突然，一片开阔的湿地展现在面前，整幅画象一个金勺，前面是一条雕刻纹饰的长柄，至此是椭圆型的勺，一泓碧水，水波不兴，水上鹅鸭悠闲戏水，岸边树木参差不齐，在这里看不见高楼大厦，听不见嘈杂的声音，静，来到这里，你感觉脱离了红尘，进入了一个虚无世界。坐在岸边，坐在树下，她会让你浮想翩翩。居庙堂之高者，处江湖之远者，富甲天下者，穷困潦倒者，经伦世务者，鸢飞戾天者，蓬勃向上者，亢龙有悔者，各有所思所想所悟，这真是一处灵魂叩击的场所，极象梭罗笔下的巜瓦尔登湖》，让人反思并疏远工业化社会的物质主义，唤起人们享受物质极简而又精神富足的从容人生，调整心路，追求精神自由与内心的丰盈。 

河水从远古流来，穿过现代城市的躯体，又向远方流去，逝者如斯。丹青高手，以大地为宣纸，挥毫泼墨，妙夺天工，为桃源人留下来一幅逸品杰作，如＂清明上河图＂，载入史册，惠及后世。画轴尽处并无跋，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有一无字款：单传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