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桥远方歌》
第九章 孙辈与未来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一
游船驶入西陵峡。这是三峡中最长的一段,也是风光最秀丽的一段。两岸青山连绵,江水宽阔平缓,像一条碧绿的绸带铺在群山之间。
甲板上,韩家的孙辈们聚在一起。大大小小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五岁。他们趴在栏杆上,看江、看山、看船、看鸟,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
大孙子韩子轩今年十五岁,在成都读高一。他是韩建国和林溪的儿子,个子已经超过了妈妈,说话像爸爸,不多,但一开口就到点子上。他看着江面,忽然说:“你们说,这江水流了多少年了?”二孙女韩子涵说:“几千年吧。”韩子轩说:“不是几千年,是几百万年。”三孙子韩子豪说:“你怎么知道?”韩子轩说:“地理课学的。”
韩子涵不服气:“地理课学的又怎样?你又没见过。”韩子轩说:“没见过不代表没有。”两人正要争,被五岁的小孙女韩子悦打断了:“你们别吵了,看,有鱼!”她指着江面,果然有一条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又落回水里。孩子们欢呼起来,忘了刚才的争论。
二
林溪站在旁边,看着孩子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在大人身后,问东问西。现在,轮到她的孩子问问题了。时间过得真快。
她走过去,对韩子轩说:“子轩,你将来想做什么?”韩子轩想了想,说:“我想当科学家。”林溪问:“什么科学家?”韩子轩说:“跟您一样,研究脑机接口。”林溪笑了:“为什么?”韩子轩说:“因为能帮人说话。太奶奶不能说话,您的帽子能让她说话。我觉得很神奇。”
林溪摸了摸他的头,说:“好。那你要好好学习。”韩子轩说:“我知道。”
林溪又说:“你知道吗?在大山深处,有一个地方,那里的孩子连书都读不上。有一个叫林强的叔叔,翻山越岭去帮他们办学。你的太奶奶,还捐了一千块钱给他们。”韩子轩说:“我知道。奶奶跟我说过。”林溪说:“那你以后,也要像林强叔叔一样,帮助别人。”韩子轩点点头:“我会的。”
三
韩子涵是二女儿韩建秀和王建国的女儿,今年十三岁,在县城读初二。她性格像妈妈,文静、爱看书。她趴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红楼梦》,看得入神。三孙子韩子豪凑过来:“姐,你怎么又在看这本书?都看了多少遍了?”韩子涵说:“好书不怕多看。”韩子豪撇撇嘴:“我就看不进去。”韩子涵说:“你长大了就看得进去了。”
韩子豪今年十一岁,是四儿子韩建民和张晓燕的儿子。他活泼好动,坐不住,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像只猴子。他跑到爷爷韩金才面前,说:“太爷爷,您看,我捡到一块石头!”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块圆润的鹅卵石,灰白色,上面有几道黑色的纹路。
韩金才接过石头,看了看,说:“这石头好。”韩子豪问:“好在哪?”韩金才说:“好在它从上游来。它走了几百里路,才到你这儿。”韩子豪不懂,但他把石头装进口袋,说:“那我留着。”韩金才笑了:“留着一辈子。”
四
最小的韩子悦才五岁,是六儿子韩新民和王秀英的女儿。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圆圆的,像只苹果。她趴在栏杆上,够不着,就踮起脚。妈妈王秀英把她抱起来,她高兴地拍手:“妈妈,你看,那个山像一个人!”
王秀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山峰确实像一个人的侧脸,仰望着天空。王秀英说:“那是神女峰。”韩子悦说:“神女是什么?”王秀英说:“是神仙。”韩子悦说:“神仙住在山上吗?”王秀英说:“传说住在山上。”韩子悦说:“那她能看见我们吗?”王秀英想了想,说:“能。她能看见每一个人。”
韩子悦对着山峰挥了挥手:“神女姐姐,你好!”全家人笑了。但笑声中,有一种温柔的东西在流动。
韩子悦忽然问:“妈妈,那个林强叔叔,也是神仙吗?”王秀英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韩子悦说:“因为他帮了那么多人。奶奶说,帮人的人,都是神仙。”王秀英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她说:“对。帮人的人,都是神仙。”
五
下午,游船经过三峡大坝。巨大的船闸缓缓开启,游船驶入闸室,水位慢慢下降。孩子们趴在船舷上,看着闸壁上的水痕,惊呼连连。韩子轩说:“这就是课本上学的三峡大坝!”韩子豪说:“好大啊!”韩子悦说:“比我们家还大!”
大人们也感叹。爷爷韩金才坐在轮椅上,看着大坝,说:“我年轻的时候,这里还是急流险滩。船过三峡,要靠纤夫拉。那些纤夫,光着膀子,弓着腰,一步一步往上拉。喊的号子,几里外都能听见。”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了当年的号子声。那声音粗犷、悲凉,像长江的叹息。他睁开眼睛,说:“现在好了。大坝修起来了,船好走了,人也不用那么苦了。”
韩子轩问:“太爷爷,那些纤夫,后来怎么样了?”爷爷说:“有的老了,有的死了。但他们的号子,留下来了。”韩子轩说:“怎么留下来的?”爷爷说:“在人们的记忆里。你记得,你儿子记得,你孙子记得。只要有人记得,就没丢。”
六
船过船闸后,江面豁然开朗。大坝上游的水库,平静如湖,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岸青山。游船放缓速度,像在画中穿行。
林溪又拿出了脑机接口帽子。这一次,她给太奶奶任春容——不对,奶奶已经走了。她给的是谁?她想了想,给母亲印蜀安戴上了。印蜀安看不见,但她想听听这顶帽子能“说”什么。
林溪调试了一会儿,设备发出声音:“我是印蜀安。我是莽牛婆。我这辈子,值了。”
全家人愣住了。那是母亲的声音,虽然有点机械,但那是她的声音。印蜀安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顶帽子能替她“说话”。她说:“林溪,这帽子真好。”设备又翻译了一遍。全家人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韩建国握着母亲的手,说:“妈,您能‘说话’了。”印蜀安说:“我能说话。我一直能说话。只是你们听不见。”设备翻译出来,全家人又笑了。
韩子轩站在旁边,看着奶奶,看着妈妈,看着那顶帽子,心里想:我将来也要做这样的东西,帮更多的人。
七
晚上,全家人又聚在观景舱里。爷爷韩金才说:“明天船就到宜昌了。这次旅行,就结束了。我有几句话想说。”
大家都安静下来。
爷爷说:“我这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本事。就是染了一辈子的布,种了一辈子的地。但我有一件事,做得不后悔——就是娶了你们的奶奶,生了你们的爸爸,有了你们这些子孙。”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韩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但韩家有一个好传统——勤快、本分、不害人。你们要记住,不管将来做什么,不管走到哪里,不能丢了这两个字。”
“哪两个字?”有人问。
“良心。”爷爷说,“做人,要有良心。对父母有良心,对妻子丈夫有良心,对孩子有良心,对朋友有良心,对工作有良心。有良心,才能走得远。”
韩子轩举手说:“太爷爷,我记住了。”爷爷看着他,笑了:“好。你记住就好。”
八
夜深了,大家各自回舱休息。韩建国和林溪站在阳台上,看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倒映在江水里,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林溪说:“建国,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老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韩建国说:“没想过。”林溪说:“想想。”韩建国想了想,说:“像爷爷奶奶那样吧。坐在江边,看江水,看月亮。”
林溪笑了:“那我们要活很久。”韩建国说:“活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起。”林溪靠在他肩上,说:“嗯。”
韩建国又说:“今天子轩说,他想当科学家,像你一样。”林溪说:“他比我强。他有自己的想法。”韩建国说:“他像你。”林溪说:“他像你。倔,不服输。”两人对视,笑了。
九
第二天清晨,游船抵达宜昌。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韩家老少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回望“爱之歌”号。船体洁白,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爷爷韩金才说:“这船,真好。”母亲印蜀安坐在轮椅上,也朝着船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韩建国拿出相机,说:“来,再拍一张全家福。”全家人又在码头上站好,爷爷坐中间,母亲在他旁边。外公印鸿图拄着拐杖站在后面。父母、子女、孙辈依次排列。快门按下,咔嚓一声,定格了这一刻。
韩建国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说:“这张照片,比船上那张还好。”林溪问:“为什么?”韩建国说:“因为这张是终点。有终点,才有起点。”
十
游船之旅结束了,但韩家的故事还在继续。爷爷韩金才回到老家,又活了三年,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母亲印蜀安今年九十一岁,眼睛看不见了,但耳朵还灵,每天听收音机,听孩子们打电话。
韩建国和林溪还在深圳,林溪的脑机接口研究取得了突破,她的“帽子”帮助了很多像奶奶一样不能说话的人。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麻风村,惦记着林强,惦记着那些孩子。她跟韩建国商量,要把技术带到那里去,让那些孩子也能“听见”外面的世界。
韩建国说:“好。我支持你。”
十一
韩子轩高中毕业后,考上了清华大学。他学的是生物医学工程,研究方向是脑机接口。他给奶奶印蜀安打电话,说:“奶奶,我考上了!”印蜀安说:“好。好。”她看不见,但她听得见孙子声音里的喜悦。
韩子轩说:“奶奶,我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做能帮人的东西。”印蜀安说:“你妈妈是好人。你也要做好人。”韩子轩说:“我会的。”
韩子涵考上了四川大学,学的是中文。她写的第一篇论文,题目是《林强摄影集<大山深处的眼睛>中的伦理叙事》。她把论文念给爷爷韩金才听,爷爷听完,说:“好。那个林强,是个好人。”
韩子豪参了军,被分到云南边防。他给家里写信,说:“太爷爷,我到了您当年当兵的地方。这里的山很高,路很难走,但我不怕。”爷爷回信说:“好。好好干,别给韩家丢人。”
韩子悦还在读书,成绩很好。她说她将来要当医生,像阿依那样,去山里给人看病。母亲王秀英说:“好。你当医生,妈支持你。”
十二
多年以后,韩子轩真的成了科学家。他研发的脑机接口设备,比母亲林溪的更先进、更便宜、更便携。他带着设备,去了那个麻风村。
村子已经变了。路修好了,电通了,网络也通了。当年的孩子,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兵。村口那棵黄桷树还在,树下坐着的,是当年那些老人的后代。
韩子轩给村里的老人戴上帽子,让他们“说话”。一个老妈妈,几十年没说过一句话,戴上帽子后,设备发出了声音:“谢谢。谢谢你们。”
韩子轩哭了。他想起奶奶,想起妈妈,想起太爷爷说的“良心”。他知道,他做的事,是对的。
他走到村外的悬崖边,看着那行石灰水写的大字。“共产党万岁!”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在。他在那行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林强爸爸,我们来看您了。”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