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沟记事

文图/余成刚

      年少时行事莽撞，在部队的那些年，发生的几次争执，都因血气方刚、争强好胜而起。部队重纪律、惜荣誉，军营中的争执冲突本就与军规相背，这些过往，是深刻的印记，更是青春里的真实过往。我们的部队在祁连山脚下的文殊沟。古寺的青瓦映着雪域的天光，营区飘着练兵的尘土，这里的风裹着经幡的微凉与装甲的硬朗，吹着我这个坦克兵的棱角，在军营的规矩与岁月的流转里，留下了一段段难忘的经历。

 

     新兵连时，班长带我们外出购物，期间与隔壁通信站的兵起了口角，双方互不相让，一股子荷尔蒙涌上来，说着就动了手，这是我入伍后的第一次打架。我们这边人多，最终占了上风，这事终究没人深究，就这么不了了之。那会儿心里就一个念头，跟着班长、护着战友，军营里有句顺口溜：“打赢了吃饭，打输了罚站”，这是新兵刚入营最直接的抱团心思，当时竟觉得打赢了就是一种荣誉。那时的棱角，如文殊沟的山石般粗粝，只知向前，不懂纪律的界限，也不懂克制的意义。事后冷静下来，心里其实隐隐不安，只是年轻气盛，没细想对错。

    第二次，是和连队里一米八几的老兵班长起了摩擦。那时我任职军械员，管着值班枪支的登记领取。可他总不按流程办理领枪手续，我依规提醒，他反倒出言不逊，态度蛮横。那天他又要违规领枪，我坚持按规定办事，他当即动怒，甚至辱骂家人，我一时血气上涌，没能忍住，先动了手，最终将他打倒在地。事后连长把我叫到跟前，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据实说明情况，也坦然认了自己先动手的错。当晚晚点名时，连队便宣布了对我的纪律处分，要记入档案，我心里又慌又悔，偷偷找指导员打听情况，指导员只说看我后续表现。

    冷静下来后，我反复琢磨，明明是对方不守规矩，我却因冲动动了手，落得处分，既伤了战友感情，也违背了军营规矩。这份后悔，在心里埋了很久。

 

    第三次，是我任营文书的时候，大衣在宿舍里不见了。文殊沟的冬夜，山区天寒夜凉，没了大衣根本熬不住，后来有战友告诉我大衣的下落，我当即通知了几个要好的同乡，一同赶往三营想要回大衣。到了对方连队电视房门口，正撞见那位拿了大衣的老兵搬着凳子准备进门，他抬眼看到我们，连问都没问，拔腿就往电视房里跑，进去后立刻死死抵着房门，那心虚的模样一眼便知。我怒火上头，拔出匕首砍门，房里的老兵吓得大喊“连长救命、营长救命”，没多久三营长赶了过来，我们见状立马四散跑开。

      第二天全团集合，参谋长直接点我的名让我出列，脱掉上衣罚站，准备关我禁闭。就在参谋长点名讲评其他战友、顾及不上我的间隙，带队的副营长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趁机偷偷跑了。事后独处时，满是后怕，也满是后悔——不过是一件大衣，却闹到这般地步，冲动不仅差点毁了自己，也给连队添了麻烦。

 

     第四次，驻地小学校组织的周末舞会上，同乡战友和当地几名小青年起了冲突。战友想找回颜面，便喊了我们几个过去。出发前，我们让纠察班的同乡帮忙放哨盯着，留意经常在附近巡查的军务股股长，等股长返回团里、没了顾虑后，我们才赶到小学校附近，找到了这几个小伙子并痛殴了一顿。文殊沟的月光漫过营区与村落，照得文殊寺的轮廓愈发清晰，却照不进我们被冲动蒙蔽的心房，坦克兵的血性，在那时竟成了不分轻重的逞强。

     事后走回营区，晚风一吹，头脑清醒些，便开始后悔。战友间的矛盾，本可以好好沟通解决，却用打架这种极端的方式，不仅没化解问题，还可能埋下矛盾隐患，也违背了军营的纪律要求。

 

    第五次，也是险些酿成大祸的一次，是一场未遂的聚众寻仇。我的发小，既是隔壁邻居也是一同当兵的同学，他去酒泉办事时被师纠察拦下并遭到殴打，回来后跟我哭诉，护着兄弟的心思瞬间冲昏了我的头脑，我听着气不过，当即约了几个同乡准备去师里讨说法、动手出气。我们徒步十几公里赶往酒泉师部，路上还浑浑噩噩商量着，万一把人伤重了该怎么办，最后竟荒唐地觉得大不了不当这个兵了，离开部队跑掉就好。那时的我们，压根没有法治意识，只讲兄弟情分，不懂军规法度。半路上撞见了团参谋长的吉普车，我们吓得赶紧躲进旁边的草丛里，大气不敢出，等车走远了才敢继续前行。到了师部后，我们先去找相熟的战友合计具体做法，结果战友告诉我们，风声已经走漏，师里的纠察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了，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得知行迹暴露的那一刻，一腔怒火瞬间被恐慌浇灭，剩下的只有阵阵慌乱与后怕。

    往回走的路上，我反复回想，若真的冲动动手，后果不堪——不仅会伤害他人，更会彻底毁掉自己的军旅生涯，辜负部队的培养，也让家人失望。这份后怕，成了往后很久的警醒。

     大家是不是觉得我在部队里爱打架。其实不然，那些冲动的往事，不过是青春里一段特殊的经历。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都很珍贵。我们怀念过去，并非因过往完美，而是那时的我们正值青春，血性难抑。

    那些年少时的莽撞与争执，那些一次次险些失控的瞬间，是青春里未经打磨的印记。褪去的是浮躁的火气，留下的是对过往的铭记。

     从血气方刚的莽撞少年，历练成遇事沉稳的我；从争强好胜的肆意逞强，变得知规守矩的清醒自持；从不计后果的一时冲动，转为顾及长远的分寸有度。这就是军营岁月的淬炼，也是五次淬火沉淀出的成长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