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山根下的人,活过八十,才算活明白。黄坚这一辈子,当过干部,掌过权,老了老了,一门心思想抓个暖,到头来,还是躺在医院里,数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
他头一个媳妇叫王桂香,是陕西本地的实在人,粗茶淡饭,缝补浆洗,一辈子没享过啥福,勤勤恳恳,最后病去了。那时候黄坚还没退到底,心里空,却还撑着体面。等真正退下来,门庭一冷,才知道啥叫孤单。
夜里头,床宽得吓人,连个打呼噜的人都没有。
后来经人撺掇,娶了河北来的邓桂花。刚来时,那叫一个体贴,端茶递水,嘘寒问暖,一口一个老黄,喊得他骨头都软了酥了。一辈子在单位说一不二,没人这么疼过他。一次老友聚会,酒一上头,黄坚豪气上来,当即给邓桂花买了栋别墅,写的是人家的名。他心里想:晚年有靠,花这点钱算啥。
好景不过两年,他一病住院,邓桂花脸就冷了。等他能下床,人家摊了牌,要分手。话说得客气,事做得利索,收拾东西就走,别墅也顺理成章归了她。黄坚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半天只憋出一句:人心啊,隔着重山哩。
日子又冷冷清清过了两年,有人又给介绍了一个方桂枝。处着处着,竟成了巧事——对方带个女儿郭红,看上了黄坚的儿子黄行。两个娃情投意合,很快就成了。黄坚心里欢喜,这叫亲上加亲,圆圆满满。
他大手一挥,让儿子黄行、儿媳郭红住进了那栋别墅,自己带着后老伴,回了陕西老家那套三室的房子。
没过多久,老毛病又犯,黄坚再一次住进医院。
亏得儿媳郭红,天天往医院跑,端屎端尿,洗脚擦身,做饭打扫,半点不嫌脏不嫌累。黄坚看在眼里,心里暖烘烘,只叹自己总算没白疼一场。
可家里那头,却慢慢变了味。后妻住进老家三室房,日子一长,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矛盾越积越深。吵也吵了,闹也闹了,终究心凉了。最后,她收拾行李,悄无声息走了,没留一句软话。
如今,黄坚八十多岁,躺在医院。
窗外的太阳,落了又升,升了又落。
他想起王桂香在时,屋里虽穷,却烟火气足;
想起邓桂花,热得快,冷得也快;
想起后一任老伴方桂枝,好一场黄昏恋,热热闹闹开场,孤孤单收尾。
人老了,总怕寂寞,总想抓个人、抓个家、抓一份热乎。
抓来抓去,才懂:
少年夫妻是土,晚年相伴是云。
风一吹,云就散了,只有脚下的土,安安静静,陪着你。
这一辈子,高干也好,百姓也罢,钱有了,房有了,人来人往,
到最后,守在床边的,未必是恋来的人,
而是真心实意、懂得疼人的情。
黄昏恋,恋到黄昏,才知最金贵的,
不是热闹,是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