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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醒塞北苦菜鲜
作者/李巨义(内蒙古)
塞北的春,像个怕生的孩子,羞羞答答,姗姗来迟。须得等几场带着料峭寒意的风扫过旷野,它才肯踮着细碎的脚步,怯怯地探到跟前。
冻硬的土层慢慢酥软,藏了一冬的野菜便挨个儿醒了过来。依着老辈人的经验,等门前柳树吐出像茶芽似的嫩尖时,春才算真的落了脚。
城里的花木还怯生生地只透出朦胧绿意,野地里已经一簇簇冒出了不起眼的苦菜。
每到这时,我总心痒难耐,忍不住望向郊外的山野——那里满山遍野都长着苦菜,每年开春,我都要去采挖几趟。
苦菜是塞北田野最常见的野菜之一,家乡人唤它“苦苦菜”,视作野菜中的上宾。《诗经》记载“采苦采苦,首阳之下”,早在先秦时期,苦菜便是开春第一鲜。作为应时野菜,它生在田埂、地头、沟畔、河沿,最是随遇而安。
宋人咏苦菜,有“独秀也何为”之叹,虽说《礼记》载“小满前后靡草死,苦菜秀”,赞其生命力顽强,但在塞北,开春头茬才最是金贵:经过一冬的沉寂,嫩叶蓄势待发,维生素C、叶绿素等含量正盛,刚冒头的嫩叶鲜活,苦得清透,咽下去还带着淡淡的回甘。
中医说苦味入心,春吃苦菜能清心泻火,是顺应时节的天然好物,最能帮人疏解一冬的内热,适应季节转换。眼下正是挖头茬苦菜的好时候。
赶个晴好的周末,我找出去年用惯的小铁铲,挎上小柳筐,换了耐脏的旧衣鞋便出了门。郊野的风裹着草香往鼻子里钻,整个人瞬间精神一振,脑子里只剩满坡的苦菜。
不用细找也不用挑,开春最早冒头的野菜唯有苦菜:几场春风过后,它便从土里探出嫩绿的脑袋,抢在其他草木之前,把春的信息带给人间。
向阳坡的苦菜攒着劲儿长,肥嫩的绿叶鲜亮得晃眼;背阴处的还没顶破土层,拱起一个个小小的土包,像藏在地下拱土的虫子;同时冒头的茵陈,像一朵朵银灰色的小菊,紧紧贴着地皮相伴而生;刚返青的野草稀稀疏疏戳在土里,还没成气候,整片原野的鲜气,大半被头茬苦菜占领了。
采挖苦菜要有耐心,也讲技巧:铁铲斜着插进土里,刚好够到根的深度,手腕轻轻一撬,整丛苦菜就完整挑起,叶片一点都不碎,提着根抖掉浮土放进筐里。就这么蹲着,一点点往前挪。日头爬到头顶时,小柳筐已冒了尖。
腰酸,腿麻,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可望着那绿油油的一筐苦菜,只觉得心里踏实得很,像攥住了一整个春天。回到家,把沾着土气和草香的苦菜摊开,择掉枯叶草屑,洗净,焯水、过凉、挤干,涩味就去了大半。苦菜的吃法有很多种,我独爱凉拌。
切成寸段,撒蒜泥、姜末,浇一勺炸得滚烫的胡油——滋啦一声,那股清苦的香便蹿上鼻腔,钻入喉咙,入口爽脆鲜嫩。若再配上一口羊肉,那滋味更是香美解腻。吃不完的还能腌成咸菜,或是冻在冰箱里存着,什么时候想吃了拿出来解冻。
也可蘸酱生吃,春的味道更浓。要是包苦菜腌猪肉馅饺子更绝,鲜气混着肉香,咬一口就是满当当的春味,饭桌上要是摆上这么一盘,谁都得两眼发亮,多夹两筷子。宋人黄庭坚有诗云“苦菜黄鸡羹糁滑”,可见早在千年前,苦菜就上了文人的餐桌,常和荤食搭配解腻。
如今我们吃苦菜,不必像古人求珍品那样“寤寐求之”,但对我这种从小在乡下长大、久居闹市的人来说,这一口苦里藏的,是清贫日子里的踏实,是化不开的思乡情结。
苦菜招人喜爱,还因它是出过力的“救命菜”:以前粮食不够的年月,春末青黄不接时,就是这满山的苦菜帮着乡亲们扛过了荒年。前阵子去挖菜,我遇着个老乡,手里只拎个蛇皮袋,连小铲子都不带。
我好奇问他怎么挖,他摊开手给我看,手掌上全是厚茧子,像一层硬铠甲,尖刺碎石都扎不透。他笑着说这点苦菜哪用得着工具,说着弯腰一揪就是一整棵,动作麻利得很。
他说自己每年春天挖苦菜、秋天拔沙盖,光卖野菜就能赚两三千,这些绿色野菜现在城里人可稀罕了。
聊起苦菜的旧时候,他语气很郑重:“听老人们讲,年景不好、青黄不接时,苦菜就长得格外旺——像是老天爷特意留给穷人的救命菜,不知道救过多少人的命。”他这话听得我心头一热,原来这不起眼的苦菜,是刻在一代人骨血里的记忆,更是大自然最厚道的馈赠,我们采挖时切记留根不掘尽。
对我来说,爱苦菜的缘由还不止这些。小时候挖苦菜是帮家里分担活计,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如今在城里待久了,天天坐办公室,总觉得胸口发闷头晕脑胀,可脚一踩进郊外的田埂,那些不舒服瞬间消散殆尽,立马神清气爽。就这么慢悠悠在田埂上逛着找着,风刮过耳尖,阳光落在背上,整个人都松快了。
原来我找的不全是苦菜,是和土地断不开的牵连,是刻在骨子里对自然的眷恋。风一吹,苦菜的清香漫上来。塞北的春,原来一直藏在这一捧泥土、几片嫩叶、一口清苦的鲜气里。
作者简介
李巨义,内蒙古鄂尔多斯人,擅史志,好散文,《鄂托克前旗志》《城川镇志》《鄂托克前旗地名志》等志书主编。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在各类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2023年出版散文集《岁月如歌》,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在多个文学公众号平台发表散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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