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舟湖畅想曲

作者：一愚

        老沔阳有三个湖泊闻名遐迩。一是洪湖。一曲“洪湖水，浪打浪”，让洪湖之名传四方。二是排湖。让百里排湖声名远播的，是碧野散文名篇《天山景物记》的姊妹篇《静静的排湖》。三是越舟湖。为江汉平原新石器遗址打卡地。前两个湖，我去过很多次，阔大的水域，旖旎的风光，确实是拓宽视野，净化灵魂的好地方。后一个湖，我等到了“满目青山夕照明”，才去一睹庐山真面目。

       在前往越舟湖的小车里，我沉浸在了对“越舟湖”湖名意像的畅想中。远古的长江、汉水，一南一北，在古老的云梦泽漫流。后来又增加了一条贯通汉水与长江的东荆河。莽莽泽国，水多地少。遥想先民，扶风踏洪，浪越飞舟。在湖中洲地渔猎，生生不息。一个“越"字，道出了他们不畏风浪，顽强拼搏的风采与艰辛。可与文学大咖们的“渔翁醉卧芦花里，不觉月明江水寒”和“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意像媲美。

        沧海桑田。汽车直接开到了湖心的月洲台。映入眼帘的尽是黛瓦白墙的村落，栽了油菜的稻田，架有网箱的魚塘。哪里还有湖水荡，水茫茫，扶风踏洪，浪越飞舟的影子。随行的博物馆讲解员小吴说：越舟湖过去叫月洲湖。因为湖中心有一块状若上弦月的洲地而得名。这在老沔阳县县志上都有记载。1984年村民们在这里挖渔池，发现地底下有文物。省考古队进行抢救性发掘，发掘出大量石斧石铲石簇网石坠和陶鼎陶罐陶壶等文物，文化层厚度为一米左右，面积分布九万多平方米。定性为一处罕见的低海拔（21至24米）区域新石器文化遗址。月亮弯状遗址下面是硬黄土，周边农田下面是青淤泥。这次发掘，从地质考古学的角度，证实了月洲湖之名的真实性。

        我们一行站在越舟湖遗址的冬阳里。越舟湖遗址裸露在卸了秋妆的旷野里。几只白色的水鸟，脚杆细长，闪着黑亮的光泽，站在不远处几垄新栽的油菜间。绱徉在历史的沉积处，我依稀看到扶风踏洪，浪越飞舟的先民，在这里燃起了熊熊篝火。夏夜，炙烤大雨淋湿的衣服。冬夜，驱逐滴水成冰的严寒。烤魚，烤鸭，或者用陶鼎陶罐炖煮。鱼，是用石坠结网捕的。鸭，是用石簇之箭射的。柴，是用石斧砍倒的湖滨乡土树，或者是用石铲挖出的湖畔木。天生地造，原汁原味。在历史深处摇曳的湖浪，声音显得十分遥远。但在记忆深处熊熊燃烧的那一堆堆篝火，画面却又十分清晰。那一块与我们并立在冬阳里的越舟湖遗址标志碑，青灰色的花岗岩，呈现出来的是地底下埋了四千五百多年的篝火烬颜色。

        江启兄接过话题。他今年七十八岁，在越舟湖畔的先锋村，做过数十年党支部书记。退休前，我们有过很多交往，但相互没有互访过。这次越舟湖之行，是他特邀成行的。他不紧不慢地说：“月洲湖，易名越舟湖，与我的家族有关。”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许多：与你们家有关？是的。义门陈你应该听说过。越舟湖陈氏是江西义门陈的一支。明朝洪武年间，江西填湖广，我家先祖领着一大家人迁到了月洲湖。不知道当年受没有受到陈友谅的牵连，但血流成河之后，我家先祖来到陈友谅的家乡圈湖为业，是始料不及的。背井离乡，从江西移民沔水之阳，过去只能走水路。历长江，溯汉水，一路舟楫劳顿。到了迁入地，沧浪水波涛翻涌，满目苍凉。始迁祖自号越舟。月洲的谐音蝶变，寓含了浪越飞舟而来的记忆和扶风踏浪创业的期许。说到这里，江启兄的眼晴直视天空。显然，他忆起了先祖在这里创业的初始岁月。我知道先锋村民国时期出过一个大人物。从越舟湖走出去的张难先，历任民国铨叙部部长，浙江省主席，后因“九一八”事变后，电请蒋介石通电罪己，而遭搁置不用。新中国成立后，他出席全国第一次政治协商会议，并当选政务委员。没想到，在越舟湖畔繁衍生息的，还有义门陈的一支。一个义字冠门何等了得。聚族义居，耕读传家，光宗报国，历朝旌表，天下称颂。自唐僖宗首旌义门，十多位帝王共赐予二十余次表彰。历代大儒如欧阳修苏轼朱熹等，大加褒赞。民间有“天下第一家”的美誉。

        博物馆小吴，是一位二十出头的渔家姑娘。虽说只是高职毕业，但身材窈窕，情商也高。她一把将江启兄从畅想中拉了回来：“陈书记，应该去看网箱养鳝了。"我是冲着参观网箱养鳝前来的。前些日子，央视一套《山水间的家》第四季专题讲述了湖北仙桃市越舟湖畔先锋村，善为人先，鳝开新局的故事。央视主持人撒贝宁和故宫文化传播研究所所长祝勇带领的“山水小分队"，沉浸式打卡“全国网箱养鳝第一村”，披露的年销黄鳝一万吨，主导全国黄鳝价格话语权的“先锋样本”，让远离家乡，客居南国的我，着实吃了一个大惊。家乡的黄鳝，肉质白嫩，肚皮纯黄，味道鲜美，永远是珍藏在记忆深处的一道隹肴。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小时候，跟在湖田犁地的父亲后面，捡鳝魚捡泥鳅的场景还在眼前。想不到，越舟湖畔的先锋村，却把这一条黄鳝的文章，做到了极致。连我这个客居他乡的家乡人，都感到了无比自豪。我一边看电视，一边给江启兄打电话，祝贺他带领先锋村村民，走出了一条致富路。

        汽车在前往先锋村的水泥村道上行驶。两旁整齐排列的，除了渔池还是渔池。池与池之间，有五到十米不等的饲草带，长着青葱一样颜色的黑麦草。这是与江浙桑基渔塘齐名的，江汉平原草基渔塘的标配。渔池中间，又整齐地排列着一口又一口养鳝的网箱。六分是水，四分为箱。网箱单个面积五到十平方米不等。水质清澈。江启兄说，自从1957年开挖了石合垸北干渠，越舟湖就走出了水窝子。方园二十六平方公里的水域和湖滩，都先后变成了农田。开始种小麦和稻谷，是粮仓。后来挖渔池，养鳝魚，成了钱沟。现在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他退休了都不愿进城区，只想住村里。村里空气清新，蔬菜新鲜，湖鱼绿色，居屋宽敞，民风淳朴，间或还可品尝一下东荆河外滩的野味，哪里都不想去。说到这里，他脸上泛起的笑容，抹平了岁月刻下的苍桑。

        车停在了先锋村一口渔池的边上。冬阳已经当顶，温度明显升高了一些。这口渔池的主人是江启兄的一位本家兄弟，今年六十岁，有两个小孩，都在江浙一带工作。他们老俩口，也是哪里也不愿去的队伍，就想猫在越舟湖养鳝鱼。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愿意在这里坚持。除了收入可观，主要是习惯了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二十亩渔池，四围种了五亩饲草，净水面一万平方米。吊置了四百多个网箱。中途卖过一茬。今天正在起网。挤满网箱的水花生已经枯萎，但它水下的根系生命力还很旺盛，还可以为水下的黄鳝提供足够庇护。这口渔池平时一米多深，今天浅到了半米多点，显然是为捕捞方便降低了水位。男主人拿一根特制的赶棍，穿了齐腰深的水衣，在池中捕捞。只见他抬高网箱的一端，再用赶棍在箱体敲打，再用力提起预藏在网箱另一端的鳝笼，递给在岸上接应的女主人择大放小，就算完成了一个网箱的捕捞。我凑上前去一看，呀！好一笼极品鳝魚，体型细长，眼睛贼亮，背部黄褐色，两侧的花斑呈现立体光泽，肚皮深黄鲜亮。土生的元素满满，久违了，地道的家乡鳝。江汉平原的土黄鳝，是黄鳝水族中的上品。江启兄看出了我胸中的波澜：只有越舟湖富硒的沉积土，江汉漫溢的沧浪水，越舟湖水域特养的育鳝鱼，外加野生亲鳝孵化的黄鳝苗，才能喂出这样的品牌鳝。从他眼睛逸出的笑意，从笑意中逸出的自信，我又看到了扶风踏洪，浪越飞舟的影子。我的眼前又出现了一幅美妙的图景：一轮红日在一望无际的金色稻浪中升起。一望无际的渔池，在金色稻浪拥抱中泛起一湖胜火的波光。一望无际的养鳝网箱，盛着一簇簇绿植翡翠，与胜火的波光对舞。一条条金影灵动的黄鳝，从先锋村，从越舟湖，从仙桃市，腾云驾雾，游向了武汉，重庆，成都，广州，上海；游向了大洋彼岸。这不是幻影，是央视一台《山水间》节目的画面重现。

    每一口渔池，都泊着一只小船。平日投食或观察生长状况，就撑小船往返。心情一好，还会哼几声渔歌。一位前来了解鳝情的商贩插了一嘴，他也把养鳝看成了风景。

        太阳当顶的时候，江启兄设家晏款待了我们。五菜一汤：青椒爆鳝丝，黄瓜烧泥鳅，豆渣粑子煨河蚌，红烧桂魚，清蒸鳊魚，蛋皮番茄汤。鱼是渔池捕的，菜是大棚摘的，都是自家产的。尤其是鳝魚，肉是白的，皮是黄的，汤是鲜的，我好多年都没有吃到这种佳肴了。

        午饭后，又随江启兄参观了先锋村兴办的张难先纪念馆，和辐射海内外的黄鳝交易大市场。他还邀我去参观与华中农业大学合办的黄鳝繁殖科研所，建在邻村的越舟湖义门陈祠堂，我坚持没有去。我要留下些再来的念想。

        冬阳准备落山的时候，我们打道回府。江启兄要我吃了晚饭再回，说难得一来。我答应他，隔年夏天再来。并叮嘱他，在渔池埂上多种几垄黄皮有皱折的香瓜，提前腌渍好一缸酸甜可口的洋生姜，那是我儿时的最爱。

        回城的路上，晚霞把西天堆得通红。我突然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是意念在起作用。有正向的作用，也有反向的作用。譬如越舟湖名和实的变迁，都与先民扶风踏洪，浪越飞舟的一种精神相关。心态积极，自强不息，水窝子也可变钱沟子。当然，作用力的张驰效果，也受时代潮流诸因素的影响。同样是浪越飞舟，舟越的速度，解放前和解放后不同，改革开放前和改革开放后也不同。但只要心中的火焰在燃烧，舟总是会向前迈越。晚风里，我眼前又浮出了先民们扶风踏洪，浪越飞舟的意像。不止义门陈移民的先祖，还有张难先，陈江启父子，以及打开越舟鳝海外市场的海归女楊倩，一直为先锋村鼓与呼的乡土作家張泽新，都在扶风踏洪向前行。越舟湖的变迁，浓缩了整个民族的生生不息。

         我相信，越舟湖的明天，一定会更美好。

       鲍厚成，笔名一愚。湖北仙桃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武汉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