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
六十年代,伴着父亲转业的脚步,我远赴苍茫大西北,落脚贺兰山下、黄河之畔的塞上江南。一眼邂逅“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塞北风光,从此在此扎根栖身,寒窗求学、成家立业、耕耘岁月,从青涩少年走到鬓染霜华,半生烟火,皆寄于此。
自幼生长在海风温润的滨海之城,骤然远赴辽阔西北,地域风貌与生活环境的巨大落差,一时难以适应。初来乍到,入目皆是旷野苍茫、人烟疏朗。那时的湖城质朴又简陋,全城楼宇寥寥,街巷之间随处皆是低矮的土坯房。整座城池,唯有新华街与解放街铺设柏油,其余街巷尽是凹凸不平的石子土路。坊间流传着一句通俗戏语:一个公园两个猴,一个警察看两头,寥寥数语,道尽了当年小城的简约与清寂。
除却环境的隔阂,语言障碍更是横在眼前的难题。本地乡音醇厚浓郁,声调平仄不分,方言俚语晦涩难懂。彼时的乡村校园并无普及普通话的要求,本地师长皆以方言授课,课堂之上,字字句句仿若天书,让远道而来的我茫然无措。为尽快融入集体、适应校园生活,老师建议我先跟读缓冲一年。我的口音贴近标准普通话,也因此被当地孩童唤作“侉子”。所幸少年可塑性极强,朝夕相处之间,耳濡目染勤学多练,渐渐通晓方言、熟稔乡俗,慢慢卸下疏离,彻底融入了同窗之间。
生活饮食的变迁,更是一场漫长的磨合。我生于海滨、长于海岸,年少时光里,鲜甜海味是日常烟火。远赴西北后,朝夕相伴的海鲜佳肴彻底淡出生活,就连花生、红薯这类寻常杂粮果蔬,在当时的西北小城也十分稀缺。岁月更迭,时代飞速发展,如今南北物产互通交融,天南地北的食材应有尽有,往昔的匮乏早已成为过往记忆。
抵城未久,我便跟随父亲迁居乡村,一住便是四年。初入乡野,家徒四壁,一身行囊唯有一只老旧柳条箱,再无半分家具家当。起初借住乡邻闲置的土屋,漂泊不定,一年半内辗转三次搬家。淳朴厚道的本地乡亲,待人热忱、古道热肠,纷纷出手相助,帮我们备料夯墙、砌屋筑院,亲手盖起五间宽敞明亮的土坯房。自此,漂泊的一家人终于拥有了安稳的居所,在陌生的塞北大地,觅得一方温暖烟火。
正是这四年乡野岁月,沉淀了岁月,丰盈了人生。我日日贴近土地,熟知四时农务,深耕、除草、收割、晾晒,样样农活亲身历练;朝夕相伴淳朴乡民,朝夕相处、守望相助,结下了绵长深厚的乡土情谊。我熟练掌握了当地方言,深谙塞北的生活习性与处世烟火,更在平淡的校园时光里,结识了一群真挚纯粹的同窗挚友。
这段独一无二的中小学岁月,是我一生珍藏的宝贵财富,也是我与这片土地最深的羁绊起点。
数十载春秋弹指而过,我在这片温热的塞北热土安家落户、立业扎根。朝夕烟火浸润,岁月温柔沉淀,早已习惯这里的山河风物、风土人情,满心眷恋,深情难舍,由衷热爱这片包容我、滋养我的土地。
历经岁月淬炼与城市建设,如今的湖城日新月异、风华蝶变,山水相融、风物宜居,“塞上江南”的美誉名副其实。二十七座湖泊星罗棋布,水系纵横、碧波荡漾;多处湿地公园错落分布,草木繁盛、生态怡人。城市绿化逐年提升,空气质量澄澈清新。每至盛夏,林荫匝地,草木葱茏,枝头百鸟啁啾,清风徐徐,满目生机盎然。
一方水土养一方风物,黄河滋养下的宁夏物产丰饶、百味醇香。品类繁多的瓜果清甜多汁,红枸杞更是名扬天下,远近闻名的滩羊肉肉质细嫩、鲜香无膻,黄河自流灌溉孕育的宁夏大米颗粒饱满、软糯回甘。天下黄河富宁夏,这句流传千古的赞誉,从来都名不虚传。
半生漂泊,半生安放。从滨海故里,到辗转他乡,再到扎根塞北,这片黄河滋养的沃土,承载了我的青春过往,安放了我的中年岁月,更是晚年静心安居的理想归处。
山河无言,岁月有情。回望半生,塞北长风见证我的成长,长河落日温柔我的流年。这里,是我的第二故土,更是我此生心安、终老相守的第三故乡。
岁月辗转,他乡成故土,流年落定湖城。贺兰含翠,黄河汤汤,半生风雨皆化作烟火温情,于此安然栖居,万般情愫,尽赋一诗。
湖城吟
贺兰山下扎根深,半世风霜鬓已沉。
初至荒城栖土舍,久居沃野熟农音。
黄河酿尽千般味,塞北凝融一片心。
今日湖滨春正好,余生长作此乡吟。
作者简介:
枫叶:辽宁省丹东市人,中共党员,大专学历,爱好文学,尤喜诗词楹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