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与乡愁的栖居——评蓝弘《贺家堡子纪事》
蓝弘与我是高中同班同学,他的第二故乡——蓝田县西关村(小说中的贺家堡子)我常去。上高中时的冬天,我带的包谷面馒头冰冻如铁,难以下咽。蓝弘常让我把馒头拿到他家让他母亲溜热蒸软。蓝弘的母亲,一位勤劳慈善的老母亲,那身形至今还活在我的记忆里。还有那贺家堡子的街道碾盘,黄狗古树,远山近景,和他的长篇小说《贺家堡子纪事》的封面甚为相似。那里民情风俗和蓝弘的小伙伴们,我也略知一二。说是小说,其实大部分为纪实。现在读起来,倍觉亲切温暖,又带给人深深的思考。
《贺家堡子纪事》,一部沉甸甸的乡村记忆之书。它以关中平原上一个已经消失的村庄——贺家堡子为原点,用质朴而深情的笔触,勾勒出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国农村的社会变迁、伦理震荡与人心浮沉。在推土机早已将堡子变成一条柏油马路的今天,这部小说的问世本身就是一场文学的还乡仪式:物质的故乡可以被拆除,但符号的故乡却在书写中获得永生。
“风筝”断线,乡愁舒卷
小说的引子以一个极具个人化的经验开篇。作者蓝弘出生于蓝田县草坪乡寺沟村,却在贺家堡子长大成人。成年后,他清楚地知道寺沟才是血缘上的故乡,但感情上却无法不把贺家堡子认作真正的家。这种“双重故乡”的处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现代性命题:故乡不再是天然继承的,而是必须由个人情感去认领的。
然而,更沉重的打击来自1990年代中期的县城扩建。贺家堡子被整体拆除,作者亲见推土机从堡子东南角开始作业,“觉得这台推土机其实是斩断了自己和故乡的那一丝联系”。此后,他自比为“断线后随风飘荡的风筝”,一个“没有家可回的漂泊的路人”。“断线”的意象意味深长——传统社会中人与土地的血脉联系仿佛是天然牢固的绳索,而现代化进程却一条条将其剪断。乡愁,恰恰诞生于这种断裂之后。正如引子所引余光中之言:“乡愁是一条长长的时间隧道,我在这头,故乡在那头。”在贺家堡子的案例中,故乡不仅隔在时间那头,更被消灭在物理空间之中。这一残酷的现实,赋予了整部小说以沉重的挽歌底色。
散点漫写,拼接鲜活
根据小说的“内容简介”,《贺家堡子纪事》采用的是“散点漫写的独特叙事结构”,通过多个相对独立又相互关联的故事单元,编织出一个立体的、已经消失的乡村微缩图。这种结构选择并非偶然,它与作者所面对的写作困境密切相关:堡子已不复存在,完整的、线性的村史已无从复原,留下的只有“破碎的记忆”。如引子末尾所言:“我只能以这粗糙的文字给您留下一些破碎的记忆。”
“散点漫写”恰恰是对破碎记忆最诚实的回应。小说不追求史诗式的宏大叙事,而是以一个个具体的家庭、人物、事件为焦点,逐一照亮:我家与二叔、三叔、四叔、五叔几家,向理兄一家,石轩叔一家,以及元生和玉竹、二虎和玉媛的爱情故事。每一个故事单元就像一块记忆的碎片,当它们被作者小心翼翼地拼接起来,一个立体而鲜活的贺家堡子便在纸面上重新站立起来。这种结构模仿了记忆本身的运作方式——记忆从来不是线性的,而是跳跃的、重叠的、由情感强度来排序的。作者尊重了记忆的这种质地,从而让小说具有了高度真实的心理维度。
后记中作者写道,内心像“一个小匣子的陈旧的故事”,在自媒体时代终于“爆发”为网络平台上的连载。这个“小匣子”的比喻,恰切地说明了散点叙事的内在逻辑:匣子里存放的不是一整匹布,而是许多零散的、有光泽的碎片——每一片都来自不同的角落,合起来却足以映照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传统现代处处角力,
主角配角个个承命
“内容简介”明确指出,小说展示了“传统农耕文化与现代文明的激烈碰撞”。这种碰撞不是抽象的观念冲突,而是渗透在人物的日常生活、婚恋选择和家族命运之中。
最具代表性的无疑是两对年轻人的爱情故事:元生与玉竹,二虎与玉媛。在传统农耕社会,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而是家族与土地的延续方式。然而,随着现代文明的渗透——或许是高考恢复带来的进城机会,或许是市场经济催生的流动欲望——年轻人开始追求个人幸福、自主选择。这种追求必然与旧有的家族伦理、乡村舆论产生剧烈摩擦。小说没有将这些冲突简单处理为“进步”与“落后”的二元对立,而是深入人物内心,呈现他们在夹缝中的挣扎、痛苦与勇气。
相比之下,石轩叔一家的变迁则更具整体性。石轩叔或许代表着那一代试图守住老宅、守住传统价值的农民形象,但他的儿女们却不可逆转地走向了离散:有的进城打工,有的远嫁他乡,有的在观念上与父亲彻底决裂。一个家庭的裂变,折射出整个乡村社会结构的松动与重构。小说对石轩叔一家的书写,堪称一部浓缩的当代乡村家庭变迁史。
此外,内容简介中还提到了“五爷、旱烟老汉、向理哥”等人物。这些看似次要的角色,其实共同构成了贺家堡子的“乡绅”或“见证者”群像。他们或许是村中长者,或许是擅长讲古的说书人,他们的存在为小说增添了厚重的历史感和乡土智慧。通过他们的眼睛和嘴巴,那些更为久远的堡子往事得以浮现。
满篇质朴秦腔调
泥土烟火关中情
小说的语言风格可概括为“质朴、生动、有力,充满浓郁的陕西地域风情”。这在引子中已有鲜明体现:“故乡田地里沉甸甸的苞谷棒子”,“故乡门前那棵苍劲的古槐树”,“蹲在家乡门口的小黄狗”,“母亲煤油灯下给自己缝制的新棉衣”——这些意象不事雕琢,却准确击中了读者的感官记忆。关中方言的适当嵌入,人物对话中的乡土腔调,以及对地方风物(如大甸子、堡子结构)的细致描绘,共同营造出一个可感可触的文学空间。
值得留意的是,作者在引子中自述,2023年在南京大学南苑宾馆的深夜里,记忆中贺家堡子的印象“还是那么清晰”。这个场景充满张力:一位离开堡子四十五年的游子,身居现代都市的宾馆,遥望一个已经消失三十余年的村庄,却发现它的每一道褶皱都纤毫毕现。时间与空间的双重阻隔,非但没有模糊记忆,反而将记忆淬炼得更为锋利。这种锋利,最终化为小说中那些掷地有声的句子。
自媒体先驱亮相,
纸质书巩固家园
后记透露了一个重要的写作背景:这部小说最初是在网络媒体平台上连载的,从2024年2月19日发出第一篇,历经一年轮回,到“寒风萧瑟、北雁南飞的深秋”完成。作者坦言,当最后一篇文章发出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内心却卸下一副重担,顿觉释然”。
这种“释然”,说明了写作对他而言是一种精神疗愈,是一次与故乡的正式告别。推土机在三十多年前就拆掉了贺家堡子,但作者内心对故乡的情感牵连一直未曾斩断——风筝虽断了线,却仍在风中飘荡,始终未能落地。直到这些“陈旧的”“在古宅的盒子里发生的故事和事件”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发表在网络上,他才终于感到“卸下一副重担”。文学在这里完成了它最古老的功能:将无法言说的痛楚转化为可以讲述的故事,将无家可归的漂泊转化为有家可归的文本。
值得注意的是,作者选择了自媒体平台而非传统出版作为首发阵地。这一行为本身也颇具时代意味:乡土书写的传播方式已经发生了深刻变革。贺家堡子的故事不再依赖纸质书籍的缓慢流通,而是借由互联网迅速触达无数读者。那些同样失去故乡的人,或许恰恰是在手机的某个深夜阅读中,与这座早已消失的关中堡子猝然相遇。
现在,纸质书的出版巩固了这一文学阵地,我们不在担心网络文学的大潮淹没贺家堡子的碎片记忆。而欣喜地抚摸着《贺家堡子纪事》这部纸质大作,坚信她能赢得无数后来人的青睐。
在没有堡子的世界里,重造堡子
《贺家堡子纪事》是一部关于失去与找回的小说。失去的是物理的村庄,找回的是符号的故乡;失去的是确定不移的“根”,找回的是在书写中重建归属的可能性。小说中的每一个人物、每一段爱情、每一次争吵或沉默,都是贺家堡子曾经存在过的证据。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说,那些故事“在当代的情感空间里经受了新的生命,并在这里曾经留下过痕迹”——“这就是够了!”
对于读者而言,这部作品的意义不止于了解一个关中村庄的陈年往事。它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每一个现代人内心的“断线”状态:我们都或轻或重地离开了某个“贺家堡子”,都或多或少地体验过无根漂泊的滋味。蓝弘用他的文字告诉我们,故乡或许无法挽回,但书写可以;推土机或许能够推倒一切,但记忆却退不倒。在这个意义上,《贺家堡子纪事》不只是一部乡村变迁的微观史,它更是一部关于文学如何对抗遗忘、如何重建家园的方法论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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