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年,这数目念起来,便觉有些沉甸甸的。仿佛一本积了厚厚尘埃的古籍,猛地被翻开,那纸页的脆响,也带着几分历史的喟叹。聚会是热闹的,酒杯碰撞,笑语喧哗,一张张被岁月雕琢过的脸,努力从层层叠叠的皱纹里,去辨认那早已模糊的少年模样。这情形,大约总有些“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的感慨,却又被这难得的“今夕共一堂”的欢喜冲淡了去。席间的话题,自然是多的。从当年的糗事,说到如今的儿孙;从泛黄的旧照,聊到眼下的康健。然而,总有些话,是到了嘴边又咽下的。譬如谁家的光景似乎不甚如意,谁又添了些难言的病痛。大家仿佛都心照不宣,默契地绕开那些可能触痛人心的沟坎,只拣些明亮的、温暖的来说。这大约便是所谓“多续友情少触痛点”了。这“痛点”,原是生活这柄钝刀,在每个人身上都刻下了或深或浅的痕,只是有人愿意示人,有人则深藏不露。聚会嘛,终究是为了寻一份慰藉,而非揭开疮疤,让人在推杯换盏间,再添几分凄凉。于是,便只剩下“吃点喝点”了。这“吃点喝点”,也并非全无意义。它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浆糊,将这久已疏离的情谊,勉强粘合起来。食物与酒水的滋味,此刻反倒成了次要,重要的是那份“同桌而食”的仪式感,仿佛在说:看,我们终究还是坐在一起了。散席之后,又听闻有同学要将这聚会的影像,借那什么“自媒体”的物件,向社会播撒些“正能量”。我初时听了,不免有些诧异,继而一想,倒也释然。这“正能量”三字,如今是时髦得很,仿佛一味万能的补药,专治各种时代的沉疴。只是不知,这聚会的余温,经由那冰冷的屏幕传递出去,还能剩下几分真切的暖意?那镜头下的笑脸,是否真能照见人心深处的欢愉,抑或只是一种精心布置的、给旁人看的体面?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这世间的。但此刻,看着老同学们那或蹒跚或矍铄的背影,听着那渐渐远去的、带着乡音的寒暄,却又觉得,或许是我多虑了。这六十六年的光阴,终究没有将那份同窗的情谊全然磨灭。它只是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变得温吞而含蓄,像一杯陈年的黄酒,初尝平淡,细品之下,方觉其醇厚。聚会散了,余音却还在。这余音里,有欢笑,有叹息,有对过往的追忆,也有对当下的珍重。它或许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像寒夜里的几点星火,虽不足以照亮整个苍穹,却能给彼此一点微末的暖意。这便够了。至于那“正能量”,就让它去吧。只要这聚会的本心是好的,那传播出去的东西,大约也不会坏到哪里去。怕只怕,这“能量”传着传着,便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壳,失了内里那份沉甸甸的、属于“人”的温度。这余音,终究是要散去的。但它所唤起的那一点点温情,或许能在我们这些老骨头的心里,再多盘桓些时日。这,大约便是聚会最大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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