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是长江和汉江的交汇之地,水多、桥多、码头多。在这里生长的武汉男人,从小就具备两大本事,一是游泳,二是“打码头”。当年,毛泽东主席以76岁高龄在武汉横渡长江,武汉男人跟在领袖身后,“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全国独有的“横渡长江节”,是武汉男人朝思夜盼的盛大节日。如果给你介绍武汉姑娘谈恋爱,“旱鸭子”肯定连“初赛”也通不过。 “打码头”不是真打,而是千方百计当“拐子”,开创男人的所谓事业江山。“拐子”是“汉语”(武汉语),意思是指“兄长”、“老大”,有号召力、吸引力和凝聚力的德高望重者。
可以说,武汉男人从古至今生活在“打码头”的自然环境中,培植了某种领袖欲,动不动就要“牵头”,就想为他人当家做主,需要你尊重甚至崇拜他,渴望前呼后拥,众星捧月。
我有个朋友就是“拐子”典型。比如张三说过李四什么坏话,关系闹崩,互不理睬。这时,这位“拐子”闻讯,立即热血冲顶,邀约张三李四坐到一起来,二话不说便开口训人、骂娘,也不偏袒哪一方,而是各打50大板,而且强迫双方赌狠灌酒,你一杯我一杯,最后醉醺醺地握手言和。“拐子”不但掏了饭钱,还首先瘫倒在桌子底下。
你以为这个“拐子”与矛盾双方有多么深厚的朋友情谊吧?那可不一定,也许仅仅听说过名字而已。
在外面打码头当“拐子”,在家呢?
可以说,作为男人,作为丈夫,武汉男人在全国名列亚军——只比上海男人稍逊风骚。
武汉男人认为“怕老婆”是光荣,是传统,没有哪个男人嘲笑你,五十步绝不笑百步。
武汉女人有福,她随便就能找个贤慧丈夫、勤快先生、百依百顺的“乖乖儿”。两家联姻,武汉丈母娘不问你贫富贵贱,她就问你是不是勤快,是不是会做菜——女儿考虑感情,母亲审查家务劳动水平。
在家没地位,出门就要挺起胸。因此,你会看到武汉男人脾气大,性子急,言谈举止溅出火星。 初听武汉男人说“汉语”,外地人常有心惊肉跳的感觉,直通通火爆爆,高门大嗓如吵架。你可千万别劝架,说不定他们正商量一次郊游呢。要是急脖子胀脸憋成普通话,就连武汉人自己也听着脸红,本地官员上中央台答记者问,那种“弯管子普通话”能让武汉观众难受一星期。
但正宗的武汉男人是永远讲“汉语”的。他们调侃道,只要一票,咱们黄陂的“汉语”就成了全国通用的普通话,就要用它播《新闻联播》;不幸的是,有位名叫黎元洪的大总统评委那会儿正好上卫生间去了。
会说“汉语”的武汉男人有幸,他们是武汉姑娘的爱情首选。要是你的丈夫不说“汉语”,别的姑娘就会侧目而视。只是,反过来就不一定了,武汉男人倒更愿意选择川妹子、湘妹子,退一步也要鄂西土家妹。武汉男人经过多年痛苦实践,渴望在家中也能当家作主做个“拐子”,万一做不到,就找个没脾气的“情况”(情人),聊补无米之饭。
谁都知道一句老话: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本地俗语也说:三个河南佬,不如武汉一个“苕”。就是说,武汉一个最愚蠢的“苕男人”,也是一只聪明的“九头鸟”。
“九头鸟”据说是神鸟,是聪明智慧的象征。比你多出八个头,你说武汉男人是不是聪明绝顶?你会问,聪明的武汉男人,怎么看上去大多言语粗俗,整体素质普遍偏低呢?
武汉男人能够立即举例,证明从古至今“九头鸟”有多么聪明,多么扎实,多么智慧,多么了不起。于是从屈原说起,从张之洞说起;还说远郊有个村庄诞生了几百位国共两方的将军,还有两个毗邻的村庄,诞生了董必武、李先念两位共和国主席。 还可以告诉你,历年全国高考,“九头鸟”考生总是高居榜首,你的孩子在北京上海能上清华北大,同样分数的武汉孩子,顶多能勉强读个本科——录取分数悬殊100多分。1分是多么重要啊,不比你多出八个头能行吗?
可是,在有过遭遇有过教训的外地人看来,“九头鸟”却是不吃小亏要占小便宜,是嘴上一套手上一套,甚至是虚假、奸狡和哄骗,你时刻都得提高警惕,千万别相信满口“汉语”的武汉男人。
他们说:武汉男人只有小聪明,缺乏大智慧。
就说号称“天下第一街”的汉正街吧。一段时间里,它几乎成为“假冒伪劣”的同义词,在武汉周边十多个省市的城镇乡村,你都能见到出自汉正街的“水货”。听说,“水货”这个词就是产于以抗洪著名的武汉。他们还说:武汉少有叱咤风云的商界巨子,只有一些出售针头线脑的汉正街小老板。 在不少人眼里,武汉男人嘛,就像那个乱哄哄的汉正街,热闹是热闹,就是没档次;也像这座大乡村般(有人说是“大县城”)的码头城市,当“扁担”(搬运工)的、踩“麻木”(三轮车)、“挖地脑壳”(路边摊)的熙来攘往,八方货物川流不息,长江汉江波涛汹涌,就是缺少一点点都市的秩序、书斋的宁静,缺少一些城市文明的当代意韵。
我16岁落籍武汉,一直想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向标准的武汉“男将”(男子)靠拢。但是,20多年过去,我还不能说“汉语”,也不忍心仰望我家厨房对面楼从一楼到七楼的“下厨先生”,更不能写个什么“汉味小说”,真是个武汉男人中的“水货”……
——因为,我,至今只长着一个脑袋。
(原载广州《希望》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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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田天,本名田贞见,1963年生,湖北长阳人,土家族。文创一级、专技二级。曾任武汉市文联专业作家,中国作协十届全委会委员、武汉作协副主席。曾任湖北省作协六、七届副主席。
曾先后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两次)、中国传记文学奖、湖北省青年文艺“金凤奖”、屈原文艺奖(两次)等。系省、市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武汉市劳动模范,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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