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定西这搭,黄土埋到人脚脖子,可再厚的土,也埋不住人心里的那点念想。这念想,一到夜里,就变成光,落在那一方白麻纸糊的“亮子”上,活过来,演开了——这就是咱家乡的“牛皮影娃娃”戏。
敬神,唱大戏,是庄里一年顶顶大的事。日子再苦焦,心要诚。择个黄道吉日,给庙里的神佛爷唱上几天,求个风调雨顺,人畜平安。大戏是秦腔,吼得人血脉偾张;可这牛皮灯影子戏,像是一杯酽茶,得盘腿坐在麦草垛上,慢慢咂摸。它的“台子”,就是个木框框,糊上纸,叫“亮子”。戏房煤油灯一点亮,外头天就黑得实实的,全庄人的魂儿,就都叫那“亮子”吸进去了。
戏是咋演的?就靠那几张牛皮娃娃!老匠人用刀子,在鞣得透亮的牛皮上,刻出千军万马。关公的大刀、小姐的裙钗、奸臣的白脸、妖精的獠牙,连桌椅板凳、亭台楼阁,都薄得像树叶,却硬铮得有筋骨。竹竿子三两下,用细铁丝一拴,就成了戏人子的手脚。那唱戏的,一人要顶千军万马。他嗓子一捏,能唱出穆桂英的飒爽,也能憋出佘太君的苍凉。一只手,舞弄着三四个影人,对打、骑马、甩袖、跪拜,全在方寸之间。另一伙人,在后台吹拉弹敲。锣鼓点儿是戏的骨头,梆子一响,心就提起来;胡琴是戏的魂,呜呜咽咽,能把人的肠子扯出来打个结,再慢慢抚平。
开戏前,娃娃们最欢。天擦黑,胡乱扒几口饭,搬上小板凳就去占地方。戏场里,旱烟味、汗味、新麦草的清香,混作一团。人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直到“哐”一声锣响,万籁俱寂。只剩那“亮子”,变成另一个世界。
那晚看的是《杨门女将》。穆桂英的影人子,一身戎装,背后几杆小旗,俏生生地立在“亮子”上。唱戏的汉子吼一声“先行官,与本帅抬刀备马!”那声音,像是从黄土崖里崩出来的,带着砂石味儿。只见那牛皮做的穆桂英,手一扬,马鞭虚晃,竟真像策马出了辕门。两军对阵,几个影人子刀来枪往,快得让人眼花。后台的锣鼓紧得像雨点,敲得人心里发慌。佘太君挂帅时,唱腔沉下来,胡琴拉着长长的调子,像在哭,又像在叹。挤在前头的尕娃娃们瞪圆了眼,大气不敢出;后面的老汉,闭着眼,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下扣着板眼,嘴里跟着无声地哼。
最神的是,那明明是个侧影,薄薄一片。可你看久了,竟能看出穆桂英眉眼间的英气,看出佘太君脸上的皱纹与坚毅。灯光把牛皮娃娃照得透亮,色彩晕染开来,简陋的影人,便有了血肉。当杨宗保中箭,影人子一个踉跄缓缓倒下时,人们用袖口抹了一下湿润的眼睛。
夜渐渐地深了,月亮清冷冷地挂在山峁上。山风带着凉气吹过来,戏台上的嘶喊和悲欢,也随风溜进夜空,飘到更远的山沟沟里去了。人们坐在露水打湿的草垛上,身子乏了,心里却满满当当。那牛皮刻的人儿,在亮子上演绎着千年的家国生死,可映在观众眼里的,却是自家日子的酸甜苦辣。戏散了,人们打着哈欠,三五成群往回走,议论着戏里的故事,也唠叨着明天的农活。那“亮子”上的光熄了,可心里头,好像被那油灯和皮影,烫下了一个暖暖的、亮亮的印子。
如今,电影电视把人眼睛都看花了。可一说起“牛皮影娃娃”,我耳边立刻就响起那“哐啷啷”的锣鼓,和那从胸腔里直接挣出来的、带着黄土味的唱。那不是戏,那是咱们黄土高原的魂,在一张薄薄的牛皮上,吼着,跳着,活着。
作者简介
李进堂,笔名云山,网名云山居士。定西市安定区人,喜欢新闻、文学,从事过教师,《西部商报》定西站记者等工作,函授西北新闻刋授学院。曾经是甘电台、甘农报等报刊的特约通讯员。在《陇苗》、《黄土地》、《百花园》等刋物和一些报纸的副刊上发表过诗歌、散文、民间故事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