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岭的云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出了西安城往南走,不过几十里路,那山就横在了眼前。一道一道的,青黝黝的,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屏障,把天和地都隔开了。这便是秦岭。
说起这名字的来历,倒有一段往事。秦汉以前,它并不叫秦岭,人们只叫它“南山”,或者“终南山”。《山海经》里就有“南山经”的记载,说的就是这一带。后来秦人从陇右东迁,在这山北麓发展壮大,最终扫灭六国,一统天下。因为这座山位于秦国都城之南,到了汉代,史学家们便把它叫作“秦岭”——“秦”人之岭的意思。这个名字,就这么叫了两千多年,一直叫到今天。
站在地图上看,秦岭真算得上是一条巨龙。它西起甘肃,东至河南,绵延一千六百多公里。它把中国分成了南北,山北是黄河、是关中平原,山南是长江、是汉中盆地。冬天的时候,北边寒风凛冽,雪封冰冻,南边却还是春意融融。这山就像一道门槛,把两个世界隔开了。
秦岭的高峰很多,最出名的,要数那几座。太白山是最高峰,海拔三千七百七十一米,也是中国大陆东部的第一高峰。站在太白山顶,四下望去,云都在脚底下,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气概。往西是鳌山,往东是首阳山,还有终南山、华山,一座座都是名山。古人说“云横秦岭家何在”,那“云横”的地方,就是这些高峰之间罢。
秦岭的传说也多。最有名的,要算那条傥骆道了。这条古道从周至的骆峪进去,翻过无数山梁,从洋县的傥峪出来,是长安通往汉中的一条捷径。三国时候,魏蜀两家在这里打来打去;唐代在这里设了驿站,成了官道。可最动人的,还是那个关于杨贵妃的传说。民间说,当年马嵬坡上吊死的只是一个替身,真正的杨玉环,被人偷偷送过了傥骆道,沿汉江到了长江,后来又飘洋过海,去了日本。至今日本的山口县,还有一座“杨贵妃故里”。白居易写《长恨歌》,说“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又说“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有人便说,这是大诗人知道内情,才写得这样扑朔迷离。
这传说真假难辨,可秦岭里的故事,倒有许多是真的。再往东走,蓝田与柞水交界处有个文公岭,海拔一千六百六十六米,是秦岭的一道分水岭。一九三五年二月,红二十五军在这里跟国民党军打了一仗,歼敌五个营,打出了一片红色根据地。岭的名字,跟韩愈有关——韩愈谥号“文公”,他被贬潮州,路过蓝关,写下了“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千古名句。那诗里的苍凉与无奈,至今读来,还能让人心头一紧。
还有漫川关,在山阳县,是秦楚咽喉,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朝秦暮楚”这个成语,就出自这里。一九三二年,红四方面军在这里被国民党围困,打了一场生死存亡的恶仗。两千多名红军战士,把热血洒在了这青山绿水之间。
秦岭的峪口也多。老百姓常说“秦岭七十二峪”,其实远远不止这个数。光是潼关到宝鸡这一段,大大小小的峪口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多条。古人喜欢用“七十二”来形容多,就像“孙悟空七十二变”一样,说的不是确数,是多得数不清的意思。这些峪口,从东到西,排成一串:潼关有西峪、桐峪、善车峪;华阴有蒲峪、杜峪、黄甫峪;蓝田有清峪、辋峪、岱峪、汤峪;长安有库峪、大峪、小峪、太乙峪、沣峪、祥峪;户县有太平峪、涝峪、甘峪;周至有耿峪、赤峪、黑峪、骆峪;眉县有泥峪、汤峪、斜峪……每一个峪口,都有一条河从山里流出来,清清亮亮的,流进渭河,流进黄河。每一个峪口,也都有一条路通进去,曲曲折折的,通向山的那一边。
可说了这么多,秦岭最让人心动的,还是它的云。
我第一次看见秦岭的云,是在一个雨后的清晨。车沿着山路往上走,雨刚停,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起初还看不见什么,只觉得山色格外地青,青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走到半山腰,回头一看,愣住了。
山下的沟沟壑壑里,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涌起了云。不是一缕一缕的,是整片整片的,像白色的潮水,从谷底往上漫。那云很白,白得像新弹的棉花,又像是刚下过的雪,可又比棉花和雪要轻,要柔,要薄。它慢慢地升上来,升到半山腰,把那些山峦的腰身都缠住了,只露出一个个青黑色的山头,像是浮在白色海面上的岛屿。
云还在动。不是很快,是缓缓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推着它。它涌过一个山坳,又漫过一个山头,遇到高的山峰,就分成两股,从两边绕过去,然后再汇合。那样子,真像是活的一样。有时候,云薄了,露出一片山坡,能看见那些松树和栎树,绿莹莹的;有时候,云又厚了,把一切都吞没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到了傍晚,那云又变了颜色。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云染成了淡红色、金黄色,有时候又是紫的。那时候看山,真像是看一幅画,一幅活的、流动的画。那山是纸,云是墨,风是笔,一笔一笔地画着,每一刻都不一样,每一眼都是绝景。
我想起韩愈的诗来了。“云横秦岭家何在”,那该是一个怎样苍茫的景象呵。诗人被贬岭南,路过这大山,看着那横在山腰的云,前路漫漫,归期渺渺,家在哪里,国又在哪里?那份苍凉,那种无奈,千载之下,还能让人感到心酸。
可今天的我,站在秦岭上看云,心里却没有那份凄凉。我只是觉得美,觉得壮阔,觉得这天地间的气象真是了不起。那云,从南边来,从四川盆地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想要翻过这座大山。可秦岭太高了,太长了,它挡住了云的去路。云爬上来,爬到山顶,温度低了,水汽凝结了,就成了云。等到翻过山脊,往下走的时候,温度又高了,云就散了。
这就是秦岭的云。它翻不过这座山。
人也是这样罢。一生之中,总会遇到自己的“秦岭”。有的人,像那云,翻到一半就散了;有的人,积蓄了足够的力量,终于翻了过去,看到了山那一边的风景。可更多的人,是像那云一样,在半山腰缠绕着,徘徊着,不知道往哪里去。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云在半山腰,也是风景;人在半路上,也是人生。
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片云,可看云的人,心境不同,看到的也就不同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那云也渐渐沉下去,沉到山谷里,沉到夜色里,看不见了。可我知道,明天太阳出来,它还会升起来,还会在山腰上,慢慢地、慢慢地,翻过那道岭。
秦岭的云,是永远看不厌的。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