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余年前语文课堂上，我讲阿累的《一面》。

      民国时期的上海内山书店，一次简简单单的偶遇，平实，却格外动人。

      文中的鲁迅，褪去文坛大家的光环，性情温厚，心怀悲悯，深知底层世人的窘迫与不易。面对那位爱读书而又经济窘迫的公交车司机，以书相赠。一点朴素的善意，不声不响，却暖得长久。那个穷司机，日子过得紧巴，兜里没几个钱，却酷爱读书。

      世事更替，文脉永续。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我走到杭州西湖附近的“阅见西湖·晓风书屋”，也遇上了属于自己的 “一面”，同莫言先生匆匆一见，满屋书香里，算是一场安分又实在的文学碰面。

      我自高中便沉心阅读文学经典，大学专修中文，而后走上讲台，执教语文，闲时执笔写文，深耕散文创作，亦习书画篆刻。半生与文字为伴。我的儿子李致远，自幼浸染书香，承我所好，深爱文学，初中阶段，就屡有文章发表于报刊与网络，后亦痴迷书画篆刻，日日临池，笔耕不辍。如今教习书画，依然以读书为趣。

      莫言先生的文字，深植齐鲁乡土，扎根大地与民间，带着浓郁的泥土气息与人间烟火。他以乡土为底色，书写苍生百态、悲欢日常，不避粗粝现实，不刻意雕琢辞藻，语言朴素直白、浑然天成，兼具生活意趣与淡淡幽默。

      其文风雄浑奔放，生命力蓬勃充沛，融合现实与民间想象，于写实中藏几分魔幻荒诞，于粗粝笔触里藏深沉悲悯。他平视底层众生，直面人性复杂，落笔诚恳厚重，既有对乡土故土的眷恋，也有对世道人情的体察。

     脱去文人浮华，文字接地气、有筋骨，质朴却有力量，粗粝亦含温柔。不矫揉，不造作，以大白话写大世事，于寻常烟火里见时代底色，这独树一帜的乡土文风，质朴沉实，宽厚包容，打动无数读者，也打动了世界，斩获诺贝尔文学奖。

      儿子前几年买了两位作家的全集，一位莫言，一位金庸。这两位举世闻名的作家，都是我们父子的敬仰。

      世间事，说来有几分凑巧，前几天和民进同仁郑丽娜女士交流。得知晓风书屋朱老师这次盛邀莫言老师到杭州，刚在浙大总部园做完交流活动，明天即将到西湖区阅见西湖文化空间，阅见西湖也是莫言先生亲自赐名提笔的地方，会有难得的小范围签售环节，机会难得。

      执教半生，品读无数文章，也见过浙江的一些作家。而平时常见到的是手机屏幕里的莫言，朴实、真诚，而略带幽默的语言，也常打动我。如能近距离一睹先生风采，也是难得的机缘。致远听到我说莫言明天会在书店签名。一瞬间眼含光亮，说：“爸，我也要去。我写一幅字，送给莫言老师。”

     常年与文字、笔墨相守，我们父子都明白，世间最好的敬意，便是以己所长，致敬心之所爱。致远即刻取出一幅对联空心挂轴，凝神构思，片刻之间，拟就联句：“妙笔深耕乡土韵，宏文远载世间名。” 对联贴合先生创作根基与文学成就，亦是我们父子最真切的敬佩与仰慕。定好联句，他试笔揣摩，不求刻意工整，但求心意诚恳，笔墨自然，也显变化。落笔从容，一气呵成。落款谨书：“莫言老师雅正，李致远书于杭州。”

       今天上午8点40分，父子二人乘车前往曙光路“阅见西湖·晓风书屋”。书屋附近林木环绕，清幽安静。院内四合格局，一棵古树参天，书香裹着草木清气，温润清雅，一如江南寻常风物，静谧含蓄。致远频频望向书屋深处，满心期待。我们特意挑选三本先生新作，皆是家中未有之藏书。一册在手，于我，是收藏经典，日后静心品读，滋养文笔；于致远，是盼得先生亲笔签名，留住一份专属纪念。

       九点前后，十余位书友陆续到场，选书列队，一室安静。九点十五分，莫言先生在随行人员陪同下缓步走入书屋。一身素简黑衣，头戴藏色鸭舌帽，颈间围巾素雅，左胸佩戴国旗徽章，周身朴素无华。神情温和，举止从容，如江南春风一般平和冲淡，毫无名家盛气。既有文学大家的沉稳内敛，又有寻常人的谦和朴实。这般模样，恰与我教育半生，相伴艺术的本心相合：文字当质朴，为人当真诚，立身行事，皆要贴近本心，归于朴素。

       终于行至桌前。长木矮桌之上，莫言先生正垂首提笔，为书友逐一签名。握笔沉稳，落笔从容，字迹流畅。经年笔墨相伴，纵使日复一日，依旧认真郑重，不敷衍，不随意。轮到我时，我递上两本书，他抬眼，微笑。我轻声：“莫言先生好。”工作人员翻开书页，先生提笔落墨，一气呵成。接着致远递上书和书法作品锦盒致意，言辞恳切：“莫言老师，这是我亲手书写的对联，聊表敬意，送给您。”先生说：“好的，收下。” 接过锦盒，安放一旁。翻书签名“莫言”。一气呵成，笔意连绵。

      签好后，我们向外走出。两位记者，忙对我俩采访。问及这次相遇机缘、读莫言书的心得，我从容作答。先生扎根乡土的写作坚守，朴素谦和的立身之道，更坚定了我质朴为文、真诚做人的初心。致远也表达了自己对文学的爱好，对莫言的尊敬，以笔墨修身的快乐。

      之后，我们与民进郑丽娜女士和浙江省总工会赵云先生进行了短暂交流。我们上车回家。

      回想三十年前，课本中《一面》记录了青年与鲁迅的萍水相逢，一束精神微光，穿越岁月，引人回望。数十年后，我于西湖晓风书屋，与莫言先生“阅见”。这是教育者与文学大家的心灵对望，更是父子二人共守书香、传承热爱的温暖印记。

       相逢匆匆，言语无多。于我，是笔墨共鸣，是半生文学理想的安放；于儿子致远，是偶像指引，是笔墨初心的扎根与成长。

                                    2026年4月25日

       李伟华：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浙江省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画院院士、CCTV央视书画频道签约艺术家、杭州伟致书画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