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间传说》青神南十五里,岷江过象鼻岩突然宽了半里——这里是虎渡溪,古岷江航道的咽喉,也是青神老八景“虎渡横舟”的故地。本地人说,每到橙黄落日浸进江波的黄昏,若你盯着象鼻岩下的回水湾看,会看见江面上浮着一叶无桨的乌木舟,舟头蹲着团模糊的黑影,像虎,又像佛。
一、渔翁的黑影
唐代宗大历年间,虎渡溪还不叫虎渡溪,叫“恶浪渡”。这里的江水下藏着象鼻岩崩落的暗礁,风一吹就起丈高的浪,连最敢闯的船工都要绕着走。更吓人的是东岸的十八虎山,常有吊睛白额虎下山饮水,把江边洗衣的村姑吓得连竹篮都能丢进江里。
但渡口边的窝棚里,住着个叫陈阿公的老渔翁。他是两年前从外地迁来的,背有点驼,左手缺了半根食指——说是年轻时在岷江里救落水的孩子被礁石啃的。陈阿公每天天不亮就划着他那艘补了三层桐油的乌木舟,在恶浪渡的回水湾里打渔,傍晚就蹲在窝棚前补网,眼睛却总盯着对岸的中岩寺方向。
有人问他:“阿公,你守着这吃人的渡口做啥?”
陈阿公就摸出怀里磨得发亮的木牌——那是他女儿生前求的中岩寺平安符,牌上刻着“玉泉岩”三个字(注:中岩寺唐时名玉泉岩),边角已经磨圆了。他说:“我娃当年想求个平安符,却被恶浪挡了路,没等到就走了。我要在这摆个渡,让往后的人都能顺顺当当去中岩寺。”
没人信他能办成。直到那个黄昏。
那天的落日特别沉,把岷江染成了熔化的铜汁,连象鼻岩的轮廓都浸成了暖橙色。陈阿公刚把船系在回水湾的老黄桷树下,正摸出干巴的窝头准备生火,突然听见身后的江面上“哗啦”一声——不是浪拍船的声音,是有东西跳上了他的乌木舟。
他回头,看见船头上蹲着团比牛犊还大的黑影,全身裹着深褐色的毛,尾巴扫过船板时带起股腥风。那东西背对着落日,只露出两只像浸在墨里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对岸的中岩寺。
陈阿公的脚有点软,但他攥紧了手里的桡片——那是他女儿生前给他削的,柄上还留着她刻的小莲花。他想,这黑影要是想吃他,早就扑过来了,它蹲在船头上不动,怕是也想渡河?
“你……要去对岸?”陈阿公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把桡片插进了江里。
那黑影没应声,却抬起前爪,在船板上轻轻拍了三下——像是在答“是”。
陈阿公咬咬牙,弓着背划起了船。往常他划这船过恶浪渡,得拼尽全身力气,今天却奇了怪:桡片一插进水里,那些平时张牙舞爪的浪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乖乖地从船舷边滑过去。连江风都变了向,吹着船帆往对岸飘,比顺流而下还快。
陈阿公不敢回头看那黑影,只听见船板上有沉重的呼吸声,混着江浪的声音,像诵经,又像虎啸。船快靠岸时,那黑影突然站了起来——它的个头比他想象的还高,站起来几乎能顶到船篷。陈阿公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今天要喂虎。
但他听见的不是虎吼,是一声低沉的、像佛号一样的长啸。
等他睁开眼,那黑影已经跳上了岸,消失在十八虎山的树林里。而他再回头看江面上的恶浪渡——那些翻了几十年的浪,竟然全平了!岷江像一面铺在大地上的铜镜,连落日的倒影都没被打碎,连暗礁的影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从那天起,恶浪渡的浪再也没起来过。有人说,是陈阿公渡了一只成精的虎;有人说,那虎是中岩寺诺巨那尊者的护法,专门来帮陈阿公平浪的。不管是真是假,人们开始把这渡口叫“虎渡溪”,陈阿公的乌木舟也成了这里唯一的渡船。
每天黄昏,陈阿公都会把船停在回水湾,等最后一个要去中岩寺的香客。他总说:“我得等,等那黑影再来坐我的船。”
但那黑影再也没出现过。直到陈阿公七十岁那年,他在乌木舟上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人们把他葬在渡口边的黄桷树下,墓前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渡人渡己,虎渡有缘人。”

二、病僧的瓷佛
宋元交替的兵乱里,中岩寺遭了大劫。蒙古兵的马蹄踏碎了玉泉岩的摩崖造像,一把火烧了下寺的藏经阁,连诺巨那尊者的道场都成了断壁残垣。最后只剩下一个叫慧目的住持,守着中岩寺的上寺——那是中岩寺唯一没被烧到的地方,因为上寺建在慈姥岩的悬崖上,蒙古兵爬不上去。
慧目住持是南宋末年的高僧,俗姓吕,青神本地人,年轻时曾在中岩寺的“仙人床”上参禅,据说还见过诺巨那尊者显圣。他守着中岩寺的断壁残垣,白天在废墟里捡被火烧焦的经卷,晚上就坐在仙人床上,望着虎渡溪的方向诵经。他想重修中岩寺,但兵荒马乱的,没人愿意捐钱。
有人劝他:“住持,中岩寺已经毁了,你不如去别的地方吧。”
慧目住持就摸出怀里的小木牌——那是他从陈阿公的墓前捡的,牌上刻着“玉泉岩”三个字,和陈阿公女儿的平安符一模一样。他说:“陈阿公能在恶浪里摆一辈子渡,我就能在废墟里守一辈子寺。”
就这样,慧目住持揣着那枚木牌,开始了化缘的路。他从青神走到眉州,从眉州走到成都,又从成都走到重庆,最后沿着长江一路向东,走了整整三年,终于到了江西景德镇。
那时的景德镇已经是“瓷都”,窑火昼夜不熄,连夜空都被染成了橙红色。但慧目住持却病了——他在长江上淋了雨,又饿了三天三夜,到景德镇时已经连路都走不动了,只能靠在御窑厂外的破庙里喘气。
那天,景德镇最大的窑主赵百万路过破庙。他是个笃信佛教的人,平时也常给寺院捐钱捐物。他看见破庙里的慧目住持,虽然穿着破僧袍,头发乱得像枯草,但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枚刻着“玉泉岩”的木牌,眼睛里的光像没熄灭的窑火。
赵百万问:“大师,你化缘吗?要多少银子?”
慧目住持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要银子,只要你一窑瓷器。但得等我进窑后再点火,我要坐着化去西天,把这窑瓷器变成中岩寺的佛身。”
赵百万吓了一跳:“大师,这是要坐化啊?佛祖说‘不杀生’,你这不是要我造杀业吗?”
慧目住持却笑了,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牌,递到赵百万面前:“施主,你看这木牌上的字——‘玉泉岩’,那是中岩寺的旧名。我坐化后,这窑瓷器会带着我的愿力,回到中岩寺。你帮我,不是造杀业,是结佛缘。”
赵百万盯着那枚木牌,突然想起他小时候听爷爷说过,四川有个中岩寺,是诺巨那尊者的道场,寺前的渡口有只虎护法。他咬咬牙,答应了。
三天后,赵百万把御窑厂最好的瓷土和成泥,塑成了十八尊罗汉和一尊观音像,摆在最大的龙窑里。慧目住持穿着洗干净的僧袍,手里攥着那枚“玉泉岩”木牌,盘腿坐在罗汉像中间,对赵百万说:“点火吧,等窑火灭了,你把这窑瓷器送到四川青神的虎渡溪,那里会有人接。”
龙窑的火点起来了,窑烟像一条黄龙,直冲到景德镇的夜空里。三天三夜后,窑火灭了,赵百万打开窑门,惊呆了——那些瓷像的釉色竟然是罕见的“佛青”,每尊罗汉的胸口都有一块像虎纹的橙黄色斑,而观音像的手里,竟然捧着那枚刻着“玉泉岩”的木牌,木牌上的字像被窑火烧过一样,变得金光闪闪。
更奇怪的是,慧目住持的尸体不见了,只在窑底留下了一捧白色的骨灰,和瓷像的釉色一模一样。
赵百万不敢怠慢,立刻叫管家带着两个随从,挑着这担瓷佛,往四川青神赶。他说:“这是佛的愿力,我得把它送到地方。”

三、虎渡的约定
管家一行人走了三个多月,终于在一个黄昏赶到了虎渡溪。
那天的落日和陈阿公遇见黑影的那天一模一样,橙黄色的江波像熔化的铜汁,象鼻岩的影子浸在江里,像一头正在饮水的大象。但虎渡溪却起了洪水——连日的暴雨把岷江涨得漫过了渡口,连陈阿公当年系船的老黄桷树,都被淹了半截。
渡口边挤满了要过河的人,却没有一只船敢开——洪水太急,连最有经验的船工都摇头。管家急得直跺脚:“这可怎么办?住持的愿力还等着我送呢!”
就在这时,有人指着对岸的十八虎山喊:“看!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看见十八虎山的树林里,跳出一只吊睛白额虎——它比普通的虎大一圈,身上的毛是深褐色的,像陈阿公那艘乌木舟的颜色。它蹲在虎啸崖上,盯着渡口看了一会儿,突然纵身一跃,跳进了汹涌的岷江里。
洪水像被一把刀劈开了一样,从中间让出了一条平平整整的水路。那虎在水里游得像一条鱼,很快就到了渡口边,蹲在管家的面前,用头轻轻蹭了蹭他挑瓷佛的扁担。
管家吓得差点坐在地上,但他看见那虎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和慧目住持一模一样的“玉泉岩”木牌——木牌的边角磨圆了,上面刻着一朵小莲花,和陈阿公女儿平安符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管家突然明白了——这就是陈阿公遇见的那只虎!
他鼓起勇气,把挑瓷佛的扁担放在虎背上,说:“大师,我把瓷佛交给你了,请你把它送到中岩寺。”
那虎点了点头,转身跳进了岷江。洪水又像被劈开了一样,让出了一条水路。管家和随从们坐在岸边,看着那虎背着瓷佛,在橙黄色的江波里游向对岸,很快就消失在中岩寺的树林里。
等洪水退了,管家一行人过了河,到了中岩寺,发现那些瓷佛已经被摆在了上寺的佛龛里,每尊瓷佛的胸口都有一块像虎纹的橙黄色斑,在夕阳的照射下,像在发光。而那只虎,却不见了踪影,只在佛龛前留下了一枚刻着“玉泉岩”的木牌,和一捧白色的骨灰——那是慧目住持的骨灰。
后来,人们用慧目住持化缘来的瓷佛,重修了中岩寺,把上寺改名为“景德禅院”(注:中岩寺宋时名景德禅院),以纪念慧目住持在景德镇的化缘。而虎渡溪的渡口,也成了青神最热闹的码头,每天都有无数的香客从这里过河,去中岩寺朝拜。

四、黄昏的舟影
现在的虎渡溪,已经不是当年的古渡口了——2023年,虎渡溪航电枢纽建成,三十公里岷水汇成了青神湖,象鼻岩下的回水湾成了青神湖的一部分,江面上再也没有了恶浪,只有成群的白鹭在水面上飞翔。但本地人说,每到橙黄落日浸进江波的黄昏,若你盯着象鼻岩下的回水湾看,会看见江面上浮着一叶无桨的乌木舟,舟头蹲着团模糊的黑影,像虎,又像佛。
去年深秋,我陪外婆回青神,在虎渡溪的湖边坐了一下午。外婆是陈阿公的后人,手里攥着一枚和陈阿公、慧目住持一模一样的“玉泉岩”木牌,木牌上刻着一朵小莲花。她指着象鼻岩下的回水湾,说:“你看,那就是陈阿公的乌木舟,那就是玄虎——它是中岩寺的护法,也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顺着外婆指的方向看,果然看见江面上浮着一叶乌木舟,舟头蹲着团模糊的黑影。它没有动,只是盯着对岸的中岩寺方向,像在等什么人。
外婆说,陈阿公渡了玄虎,玄虎渡了慧目住持,慧目住持渡了中岩寺,中岩寺又渡了一代又一代的青神人。这就是虎渡溪的约定——只要你心里有愿,有善,不管是恶浪还是洪水,都会有一只虎,为你让出一条水路。
风从青神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橙黄色的落日的温度,像陈阿公的手,像慧目住持的佛号,像玄虎的呼吸。我摸出手机,想把那叶乌木舟拍下来,但手机的镜头里,却只有橙黄色的江波,和象鼻岩的影子。
外婆笑了:“拍不到的。那舟,那虎,只有心里有愿的人,才能看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坐在陈阿公的乌木舟上,船头上蹲着玄虎,它的脖子上挂着“玉泉岩”的木牌,眼睛像浸在墨里的星星。我们划着船,在橙黄色的江波里,向中岩寺的方向去。江面上没有浪,只有风,只有佛号,只有虎啸。
我问玄虎:“你在等什么?”
玄虎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前爪,在船板上轻轻拍了三下——像陈阿公遇见它的那天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它不是在等什么人,它是在守着一个约定——一个关于善,关于愿,关于渡人的约定。
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那个梦的温度——橙黄色的,像虎渡溪的落日,像中岩寺的佛灯,像陈阿公的窝头,像慧目住持的木牌。
那是虎渡溪的温度,是青神的温度,是善的温度。
赵文碧,四川省青神县河坝子人,三苏文学社社长、主编,擅长写散文与地方传说,代表作品有《火烧玉蟾寺》、《丞相敬师》等,作品常见于《三苏文学》微信公众号、江山文学网、都市头条、金榜头条、美篇、百度等。
个人简历


唐小虎,笔名:梦里,酷爱文学。喜爱散文、歌词创作。《三苏文学》常务社长,微信号/wxid_s3otpbxws4pn21,青神县作家协会会员。与音乐走廊合作之歌曲《锦绣青神》、《相知相守风雨同舟》、《南方的雪》等广为传唱。被百度音乐、MVBOX、酷狗等音乐平台收录其中。多篇散文作品在省、市级多家自媒体平台发表;主要作品:《青神之夜》、《峨眉情缘》、《老家的味道》、《天下太平 人皆向往》、《汉阳时光:一捧江水 半轮诗月》、《桂花香溢 岁月沉香》、《“东方明珠”之印象.白果》、《开放包容之浪漫丽江》、《腾冲之约》、《梦幻泸沽湖,摩梭走婚俗》、《洱海的风令人醉》、《邛海结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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