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仰止（上）
——追忆父亲关陕平
文 : 关颖如
在许多人心中，父亲关陕平如一座巍峨高山。论才华，他学识渊博、思辩敏锐，令人高山仰止；论人品，他忠勇仁义、匡扶正义，让人踏实可靠。而在我心里，父亲有着万千模样——他是忠肝义胆的关二哥，是忧国忧民的杜工部，是潇洒飘逸的李太白，是为民请命的江湖侠者，更是德厚流光、一言一行皆有感染力的世家大儒。
父亲生于1949年农历二月二十二，老家在一个小村庄，排行老二，自幼家境贫寒。从记事起，他便帮着奶奶照料卧病的兄长、看管年幼的弟弟。兄弟五人中，吃苦受累最多是他，忍饥挨骂受责最多的，也是他。即便在这样的艰难里，父亲从未放下书本。他天资聪颖、好学不倦，涉猎广博，出口成章，在村里是一呼百应的孩子王，在学校是品学兼优的学生领袖。年少时的领导力与主见，早已显露锋芒——常提得老师深思的问题，也领着同学做过让老师哭笑不得的事。
我至今记得长辈讲的两件往事。一年三八妇女节，见女生放假而男生无假，年少的父亲不服，向老师提议设立"三九男人节"，竟真的带领同学们在三月九日集体"放假"一天。另有一次串联夜行。彼时沿河公路尚未修建，众人只能在雨后泥泞的黄河滩上摸黑前行，无灯无路，人人胆怯。父亲挺身而出，走在最前探路，领着大家一步步踏过险滩。他不仅学业拔尖，艺术天赋也早早绽放：课余自学二胡，一曲《赛马》，拿下原晋南专署二十九县大赛第二名。
高中毕业后，因家贫无力深造，父亲选择工作，为家里减负。再苦再累、终日奔波，他对孝顺二字，从未有半分懈怠。在我记忆里，父亲以一己之力扛起全家重担：孝敬父母、呵护兄弟、友善乡邻。在单位，他是威严的领导；回到家，他只是尽孝的儿子、护佑手足的二哥；在乡邻眼中，他始终是那个能干热心、平易近人的村里人，几十年未曾改变。
父亲兄弟五人，还有一个小妹。爷爷奶奶在世时，祝寿、出游、看病、住院，多由父亲一人操持。我上初中那年，爷爷病重住院，父亲与母亲日夜陪护，毫无怨言；爷爷出院后，父亲又把他接到家中悉心调养。父亲任文化局长时，过年最是忙碌，仍必抽时间回老家探望二老；元宵节接爷爷奶奶到县城看社火，更是年年不落。爷爷离世后，父亲久久无法释怀，出门撞见爷爷生前爱吃的食物、爱用的物件，仍会下意识买下。他常跟我说：总觉得你爷爷还在，还在老家的院子里，等着我回去。
爷爷走后，父亲对奶奶愈发尽心。一有空就带奶奶四处散心；奶奶病重到离世的几个月里，他守在村里，朝夕照料，不敢有丝毫怠慢。我敬佩父亲的孝行，可年少的我也曾不解：兄弟众多，何必他一人扛下所有？每每抱怨，父亲只是温和地说："孝莫辞劳，善勿望报。孝顺是本分，是对父母、兄弟、家人的真心，尽己之心，问心无愧就好。"
对待乡邻，父亲一向真诚耐心、宽以待人。他到县城工作后，常有乡亲找上门求助，即便曾有过小口角、小过节，他也一概放下，尽心尽力帮忙。我曾问他何必如此，他说：往日争执多是意见不合，并非深仇；人家肯放下前嫌来找我，定是走投无路。我有能力就帮一把，没能力也尽一份心，不枉人家跑这一趟。
他还格外在意乡邻的感受。有次放学回家，见客厅坐满乡亲，年少的我不愿打招呼，想悄悄溜回房间，被父亲叫住，命我逐一向长辈问候。客人走后，父亲叮嘱我：不管谁来家里，尤其是村里的乡亲，一定要礼貌周到、热情相待，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在县城安了家，就看不起村里人。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待人接物，始终依父亲的教诲而行。
父亲的一生，如诗如画，波澜壮阔。1969年9月，刚满二十弱冠之年，他便以过人才干，出任县革委会常委、张村镇革委会主任兼团委书记，自此开启了一段惊才绝艳的人生征程。
1972年初，平陆最大国营企业化肥厂筹建在即，急需人才。父亲从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调入筹建处。针对厂址选址争议，他立足平陆偏僻闭塞、不通铁路、交通不便的县情，力主将厂址定在县城东北毛家园——209国道与风南公路交汇处，为化肥厂日后的扩建发展抢占了先机。化肥厂建设之初，需接收永济缓建项目的设备材料，父亲主动请缨赴永济洽谈，为顺利移交扫清障碍。选调人才、培训徒工、争取资金物资、整顿队伍作风，他事事亲力、建言践行，为化肥厂顺利建成投产，倾注了全部心力。
1976年，父亲升任工业局副局长，1982年前后主持全面工作。彼时煤炭、安监等机构尚未分设，均归工业局统筹。他常年奔波在外，顾不上家，深入化肥厂、农机厂、制线厂、罐头厂、关窑煤矿、柏崖底煤矿、曹河铁厂、水泥厂等国营骨干企业，调研指导，推广定额包工、计件付酬、承包经营等责任制，为振兴县域经济立下汗马功劳。
工作之余，他笔耕不辍，以笔名"关键"在杂志发表多篇文学作品，广受好评；眼见干部职工法律意识薄弱、维权艰难，他又自学法律，考取律师执照，利用业余时间免费代理案件，以法律为盾，守护当事人合法权益。
1983年6月，父亲在河南三门峡，受托为一起重大刑事案件辩护。此案民间反响巨大，又掺杂复杂政治因素，开庭前便阻力重重，留给阅卷的时间仅有六小时，次日就要公审。父亲彻夜未眠，阅卷、撰写辩护词；开庭当天，法院礼堂座无虚席，街道小巷挤满旁听的群众。法庭上，父亲顶住外界压力，不惧话筒数次失声的干扰，坚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仗义执言、据理力争，还原真相、厘清是非。休庭后，旁听群众自发涌上前，将他高高抬起，一次次抛向空中，高呼："律师万岁！律师万岁！"
《山西青年》杂志主编专程赴平陆采访，刊发《律师啊律师》一文，在全国政法界引发轰动，各地媒体纷纷转载。八十年代传媒尚不发达，我家每天都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可以说，许多人因父亲知晓了律师职业，更因父亲立志成为律师。1986年《山西青年》第12期，评选年度十二位"青年新闻人物"，父亲名列其中。此后，他受聘为县政府法律顾问，担任市仲裁委委员、县仲裁委主任，以专业所长为国家挽回损失，更被百姓视作正直可信的依靠，遇事皆信他所言、求他所助。
1985年，父亲调任县文化局局长，一干就是十二年。这十二年，是他才华尽展、光耀平陆文化的黄金岁月。诗词歌赋、乐器演奏、编剧导演、书法绘画，样样精通，折服众人。
初到文化局，局面极为艰难：两位副职，一位未到岗，一位在外治病，全局只剩一名会计、一名干事，几乎是他一人撑起了整个局面。文化基础薄弱，群众文化生活匮乏；下属五个单位更是乱象丛生：剧团十余人闹意见离团；文化馆、图书馆馆长争执到动手；博物馆越级上访；电影公司官司缠身。面对这般困境，父亲没有退缩，毅然完成从工业到文化、从经济建设到精神文明、从逻辑思维到形象思维的转身与跨越。
他给自己立下五条准则：一不怕矛盾，文化系统是非多，怕则一事无成；二不避矛盾，迎着问题上，从教训里找办法；三不推责任，不把难题推给同事、推给下属，敢于担当；四不上交矛盾，不靠上级压阵，靠自身能力解决问题、树立威信；五不人云亦云，摸清实情，自有主见。
他抓学习、重实践，破解主要矛盾、打开工作局面；强纪律、抓培训，在全系统开展普法教育、法治宣讲，一举扭转精神面貌。他数次赴省城争取资金，建起新图书楼，翻修文化馆；在礼堂未移交、无专项经费的情况下，挤出资金修缮启用；为剧团更新灯光音响、添置服装道具，彻底改变旧貌。
在推进文化体制改革的同时，他大力弘扬地方传统文化。任内十二年，每年春节都举办声势浩大的社火表演、电影戏剧公演，集中展示跑旱船、高抬、踩高跷、舞龙舞狮、花灯展等本土民俗；当周边城市还在燃放地面烟花时，他联系浏阳厂家，用礼花弹为小县城献上一场场震撼的视觉盛宴，完成一次次深刻的文化洗礼。
原创作品来自《家在山河间》
【作者简介】
作者：关颖如，女，山西平陆人，中共党员，公务员，爱好广泛。坚信有些时光，只适合留给文字；有些感悟，唯有笔端能承其重。所以多年来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记录岁月，描绘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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