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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是一篇饱含深情的回忆散文,文字质朴,情感醇厚。文章以具体事件为线索,刻画了老苗这位基层新闻工作者、善良长者的光辉形象,兼具生活气息与人文情怀,是对一段岁月、一位故人的真挚怀念。
老苗
文/王矿清
多年以前,我在老家打下一片宅基。不管怎样,到年底时几间平房算是盖起来了。这时,雪花也跟着飘了下来。可是,院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简易围墙内废砖乱石到处都是,跟一个杂货场差不了多少。
一个寒冷的早晨,我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忽然听到院子里有搬动砖石的声音,把我和妻子惊醒了。我趴到窗户上一看,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大高个子正在收拾那些废砖乱石。再一细看,这不是老苗吗?
原来,老苗为了我写的一篇稿子,昨天就从邯郸回到了涉县老家马布村。马布村离西戌不到十多里地,他又赶早来到西戌找我。看我还没起床,就在院子里帮着收拾起来。感动得我一时不知说啥好。
他随后对我说,报社领导对我写的一篇反映采矿大户带动全镇发展的稿子非常看重。为了慎重起见,仍需核实一下具体数字和一些情况。
不久,这篇稿子在《邯郸日报》的头版头条发表,并且把我的名字署在了前面,后又获奖,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
这就是老苗,和蔼得如同家中长辈,认真得不容许出一点差错,恨不得把自己身上仅有的那点光都照给别人。他叫苗辛酉,先在峰峰工作,后来调到邯郸日报社当记者。
其实,我与老苗相识的时间并不长,那是在邯郸日报社举办的为期三个月的全脱产写作班上。当时,涉县来了四五个人,其中有县计生委的、县经委的、县委宣传部的。严格说来,宣传部的王彦生不是正式学员,既可以说是代表宣传部去看望我们,也可以说到培训班上充充电,还可以说是到市里上电大课时到我们那里借个宿。因为每次去时都会提着一个大收音机,不忘晚上听电大的课。另外还有武安、魏县、肥乡等县市的学员。
而老苗就是这五十人的主心骨,负责培训班的各项工作,大到讲课培训,小到吃喝拉撒。
那时候,报社还在市中心医院西区的对面办公,报社的后院有一座铺着木地板的二层小楼。我们白天在临街的办公楼里上课,晚上就住到那座小楼上,楼下就是报社食堂。
多少年过去了,我还记得报社食堂的早餐好吃,却不知都是老苗协调得好。那馒头才蒸得好,白菜和豆腐炒得好,玉米粥也熬得好,里面又放了粉条、豆腐、黄豆,带着一股报社的味儿。
闲暇时,不少人都想到外面转转,开开眼界。我也想去,可是又不想额外花一分钱。你想想,一个月不到二十元的工资,还能不省着花呀?
老苗看出了我的心思,就帮我想了个不花钱的办法。我一试,效果还真是不错。我有一天找到了看守丛台公园的那位老头儿,跟人家攀起了老乡,结果真是涉县的。老头儿说自己值夜班,让我随时到园里去参观!
这下好了,我把丛台公园转了无数遍,后来又转了烈士陵园,不过大都是在星期天的白天去转。就这样,几个月下来,“转”出了不少稿子。我虽然学得新闻,却喜欢小说,后来陆续写出《山乡纪事》等作品,在《邯郸日报》发表,还被列入长城文学丛书,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小说集。老苗又在《邯郸日报》一版发了消息,予以报道。
记不清是哪年春天了,当地灌区在西戌的局部渠道发生了坍塌,给当时的春灌造成了影响,还说直接损失是多少,间接损失又是多少,数字精确得很!更加严峻的是,可能涉及我所在单位原有的矿点。
当时,文化站的老站长王福榜多次愁眉苦脸地说:“矿清,要是我进去了,还要拜托你天天去给我送饭呢!”
他说一次不要紧,可不厌其烦地说,我就懵了。有一天晚上,我试着给老苗打了电话,问他这可怎么办?
老苗倒不急于表态,只是安慰:“不可能有这么严重吧?你告诉老王千万别多想!”
见我还是紧张,他的声音更大了:“放心吧,我请示领导后会以报社的名义过问这件事的!”
我以为老苗是在搪塞,第二天又坐了六个钟头的公共汽车去报社找他,他仍旧不表态,我也就不抱啥希望了。
不用说,我那以后肯定是在焦躁不安中度过每一天,自己的情绪也向失望的深处一步步滑去,好像看到了世界的末日似的。
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我刚刚走进镇大院,经委老江就大呼小叫着接电话。老苗在电话中说:“我已向有关部门问清,并且还去跑了一趟。这个矿点虽然是文化站的,但是早已卖给了另一方,手续已经变更,并且早已废弃。至于后来的乱采中间接造成渠道坍塌,就是另外一些人所为,与你们没有关系!”
老苗问清了,并且还跑了一趟!这些我竟然全不知道!
这下我和老站长的心算是放到肚子里了!同时,也把老苗看作了“贵人”!
以后到市里办事,少不得到报社看看老苗。有时走不了,他不仅管饭,还安排住宿。明明看着他那里也不宽敞,可他又不想我到外面另外花钱,硬是留我住下。还有几次,他干脆把我安排到报社采访科的办公室,那里有一个挺厚实的单人床,睡在上面很舒坦。可就是夜里电话响的次数多,一次次把我从睡梦中惊醒。但每次醒来,又是很幸福地醒来,因为更加真切地感觉到正处在报社这样一个环境里,氤氲着报纸那醉人的馨香。这对一个来自基层的作者来说,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有一次,我得知老苗回到马布老家,就拿着一摞稿子去找他。去到家里才知道他到地里去了,我随即找了去。当时,他的老父亲还健在,父子俩正并肩锄地,老苗戴的那副眼镜也快被汗水浸透了。我不好意思上前,可他眼尖,隔着老远就打着招呼赶了过来。于是,我们各自盘腿坐在玉米地里改起稿子来。
一开始,我还以为老苗只对我一个人好。后来才知道,老苗对所有人都这样,比如王彦生、赵彩河、赵金海、陈邢魁、张维新等,他都尽心尽力地给予帮助。
老苗虽然不是大领导,也没有什么高级职称,可李文海当上社长以后,特意号召全社的人学习“老苗精神”。老苗的名字更加响亮起来,也让他的不少同行在感到惭愧的同时感到自豪!
话再说回来,报社号召大家下乡,老苗积极响应,不过也有一个不是私心的私心。如果回涉县下乡,就能照看一下家里。但是,事与愿违,他下了乡后挨门挨户去征求村民急需解决的问题,总共不下几千条!你想想,他哪还有时间照顾家里?村民的果子成熟了卖不出去,他推着排子车帮助去卖;村民的家里有了纠纷,他一夜一夜调解……
就是这样的人,当自己遇到难题时,却又显出无奈。
老苗的三儿子曾经在县水泥厂上班,因为一起普通的纠纷被人碰了瓷,说是妨碍到了人家的眼睛。说穿了就是仗着有门路,想讹上一笔。老苗这个秀才遇上了兵,有理说不清。这时,他到西戌找到了我和王福榜,我们又和他一起找到曾经报道过的刘金鱼。老刘这时名声在外,她一听是老苗的事,很愿意帮忙。老苗倒不好意思起来。
2023年一个傍晚,老苗的二儿子打电话说老苗去世了,我一时不敢相信——老苗这样的人怎么会倒下呢?
我的眼泪从心里落下来了,下意识地自语着:“老苗走了!老苗走了!”
妻子不解地问我:“老苗是谁?”
我用低沉的声音告诉她:“老苗就是那个寒冷的早晨,在院子里帮助我们收拾砖石的人!”
妻子默然。
报社和广电合并为传媒中心后,迁到了开发区的招贤大街,我去的并不多。但每回到市里办事,或是到市中心医院西区看病,我总是不自觉地到对面的老报社旧址去看看,楼上楼下、院前院后转个遍。那棵杨树还在那里欢迎我,可是栽下杨树的人已经不在了!

作者简介:王矿清,河北省邯郸市涉县人,研究员,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协会会员。资深地方文化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