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浦原来有城垣,但不大。史书记载,同治三年,漕督吴棠为抵御捻军侵扰,沿清江浦运河的南岸建了一座周长仅8里许的砖城。清江浦城有4座城门,另有方便城里人汲水的北水门和运粪水出城的东便门。逶迤的京杭大运河从清江浦城外穿过,成了它的北护城河。
20世纪,清江浦的里运河南岸有一个地方叫七道湾,那里住有五六十户人家。七道湾的巷道左拐接右拐,弯子连弯子,或通到邱家门口,或绕到张家屋后,能把生来乍到那里的人给转迷糊了。
六十年代初的七道湾是平民区。那里尚有少量的明清式青砖黛瓦房,更多的则是空斗砖墙小柴子房、低矮的青砖平瓦房和泥笆墙穰草房。那些房子不大,一间小房子能蜷缩着一家四五口人。
七道湾用“湾”字应是沾上了里运河的水缘。60年代前,七道湾住有七八户挑水工人家,这些人家的男主人长年以给清江浦城里住家或澡堂送水为业。七道湾北与近在咫尺的运河南岸水码头、南同通达东大街的水巷、堂子巷相接。嗨唷嗨唷的挑水工们肩着两只木水桶快步穿行在送水的巷子里,巷子里的光溜溜的青石板每天都要被有节奏晃动的水桶颠洒出来的水洇湿。
除冬天外,春、夏、秋三季里,挑水工们多穿自己编的草鞋。穿草鞋便于下河水给木桶按水,上下码头时脚底巴滑,行走更稳当。大眼睛的挑水工吴二,个高腿长,盛满水的两只水桶压在他肩上好像玩似的,左右换肩犹如舞蹈动作,潇洒自如。他喜欢说笑,他的水担子还没进院门,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大嗓门就飞进了人家院子里。住户们都喜欢叫他吴二吹。
吴二吹家南面隔几家左拐右拐两个弯再向南走10多步是孙大癞子家。孙大癞子身有皮癣,皮肤毛糙掉皮屑。他家是三间东西向门朝南的泥笆墙穰草房,他与孙大奶住,儿女都没在身边。他们家门口是一块空地,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空地中间长有一棵碗口粗的老枣树,树冠如盖。春天,老枣树繁星点点的小黄花开在片片腰形绿叶丛中;夏天,叽溜(蝉)躲在浓密的枝叶里长鸣“知了……知了……”;秋天,红的、青的、半青半红的枣子坠得满树梢低下了头;冬天,嶙峋的树干举着参差的枝杈指向苍穹。
四周的伢子喜欢聚到树下玩耍。小雪时节,天上多会飘洒下雪采(粒),伢子们特别高兴,他们迎着飘落的雪采(粒)伸展双臂,手心向上欢呼:“下干面了——”兴致勃勃地摇头挺胸走在薄薄的雪上,留下一串串鞋印。伢子们好“疯”——“工兵捉土匪(捉迷藏)”“骑竹马”“找朋友”“钻城门”的游戏,孙大癞子和孙大奶也会在一旁看得咧开嘴。
玩得最多的游戏就是“钻城门”。50年代初,由于交通建设需要,清江浦的四座城门连同城墙一起被拆除了,但人们称呼东门、西门、南门、北门的习惯没有变,曾经的《城门谣》却还在清江浦的伢子们口中流传,且由此而形成“钻城门”的游戏。伢子们游戏时,个个张大嘴巴仰着脖唱《城门谣》:
两个伢子双手对抓好举起作城门状,大声唱着《城门谣》,其他伢子一个接一个地猫起腰来依着《城门谣》的节奏钻“城门”。作城门状的两个伢子专逮在钻城门时慌了脚步的伢子。往往在伢子们钻得最热闹时,“走进城门招一招”的后一个“招”音还未落下,作城门状的伢子突然一起放下对抓的双手将一个伢子关在城门外。被逮住的伢子只好替换作城门状的一伢子,继续开始下一轮钻城门……
钟淮涵随其在清江浦工作的父母租住在七道湾7号,搬到七道湾时已3岁。住在王二丫家后头,王二丫家是6号。王二丫比钟淮涵小一岁,做了前后邻居后,两个伢子每天都要在一起玩耍。王小丫会爽快地把手里的一块稖面饼掰上一角送给钟淮涵,钟淮涵有一块小糖也会咬下一半递到王小丫的嘴里。
性别对于幼年的她俩没有多大忌讳,真是“两小无猜”。地上忙忙碌碌的蚂蚁常引来他们的好奇。钟淮涵用尿滋蚂蚁,被滋的蚂蚊四处慌张地逃窜,乐得他俩哈哈大笑。一次“尿尿和烂泥”时,王二丫像钟淮涵那样叉开腿尿尿,她没想到尿湿了自己的开裆裤。她挪着腿回家告诉她妈妈,她妈妈嗔怪地轻轻拍了一下她头说:“你是女伢,不能像男伢站着尿尿噢!”她这真正知道女伢子就是和男伢子不一样。
钟、王两家房在孙大癞子家西边。王家是三间空斗墙小柴子房,后面的钟家是从张家租来的三间空心斗墙黛色小瓦屋。两家大人相处不见外,五六十年代凭票供应的岁月里,做饭时,柴米油盐都可能缺点什么,为不耽误做饭,钟、王两家都会一升米一勺油地互借,借后都即买即还,即使忘了,也不计较。
他们家向东穿过孙大癞子家口再向北不远便是里运河的一个水码头。两家人常一起下河底淘米洗菜,没上学的钟淮涵和王二丫常跟去河边看船、玩水。一次,他俩在河边高兴地看一艘轮船突突地冒着黑烟向清江大闸开去,但不知道随后轮船犁开的排浪一定会滚滚而来,他俩一下子被浪卷倒在水中。王二丫吓哭了,只见六岁的钟淮涵紧紧抓住王二丫的衣服不松手……附近的大人们赶紧放下手中的事,慌忙跑过去把他俩抱到岸上……有了这次教训,钟、王两家大人们再也不敢带他们到河边去玩了。
钟淮涵和王二丫童年的许多快乐的时光就是在老枣树下唱着《城门谣》度过的。立秋后的一个星期天下午,刚上一年级的钟淮涵与王二丫等一帮伢子又聚在老枣树下玩“钻城门”。屁颠颠地跑来跑去的王二丫被后面的喜欢恶作剧的吴二吹儿子大齐子推跌倒,她趴在地上哇哇地哭得梨花带雨。大齐子无所谓地做了个鬼脸。七岁的钟淮涵小大人似地赶紧上前,钟淮涵拿出自己的小手帕擦拭王二丫小脸上的眼泪,用大人似的口气哄她说:“二丫啊,不哭!我奶奶说哭就丑啦。”听到会变丑,二妞鸣鸣几声后也就忍住了哭。于是,钟淮涵下劲抱住她上身,恶作剧的大齐子也过来拉了一把,王二丫哎唷哎唷地欠着脚站了起来,在钟淮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她家走去……大齐子带着几个伢子朝着他俩的背影叫了起来:“呦一一呦一一大涵子送小媳妇回家了!”
上了一年级的钟淮涵在家写作业时,姜二丫常去玩,她最早会的“人、口、手、上、中、下”等字方就是跟钟淮涵学的。姜二丫上了小学后,经常拿着作业本找钟淮涵检查对错,聪明的钟淮涵欣然做姜二丫的小老师。在钟淮涵的影响下,姜二丫小学的学习成绩多数是5分。小学毕业后,两人先后都考上淮阴师专附属中学。
情朦朦 意胧胧
淮师附中门前是一条长100米宽10多米的煤渣路,路两边栽着高大挺抜的白杨树,连着南来北往的碎石子淮海路,淮海路两边同样是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向南的淮海路是钟淮涵和姜二丫上下学必走的路。淮师附中是新中国成立后不久开办的中学,很注重学生的素质教育,除抓好文化课教学外,还在课外活动时间为学生开办了音乐、舞蹈、美术、书法、航模等兴趣班。钟淮涵参加了器乐班学习二胡和笛子的演奏,姜二丫进了舞蹈班。
那个年代,可能是青春朦胧期的缘故吧,好多上了初中后的男、女生之间多会刻意地表现出一副“男女授受不亲”“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钟淮涵和姜二丫虽不同级,但在校内遇到,也形同陌人,上学同路,很少说话。只有回家后,两人到一起才放开拘束。
姜二丫刚上初一时,与她同桌的男生在课桌中间用粉笔画了一条“三八线”,并警告说不准越线。姜二丫问钟淮涵:“你们班级是不是这样?”钟淮涵听后笑着说:“是啊!”姜二丫若有所悟地笑了……1966年6月,全国大、中、小学开始了停课“闹革命”。中考、高考都停了摆,毕业班学生留校与其他年级的学生一起投入了“史无前例”的运动。读报纸,学文件,赴京串联,当红卫兵,穿绿军装,破“四旧”,写大字报批判“牛鬼蛇神”……
1966年8月,15岁的钟淮涵带着14岁的姜二丫串联到北京接受“洗礼”。回来后,两人都参加了校内学生组织七一红卫兵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但令他俩苦恼的是:姜二丫爸爸被戴上“保皇派”高帽遭陪斗,钟淮涵由于伯父在台湾,他爸爸也受到了造反派的冲击。两个家庭的厄运让两人惺惺相惜,觉得对方更值得依恋了。到学校食堂吃饭一起去一起回,排练、演出空余时间也要坐在一块。
俩人是宣传队的台柱子。这时的钟淮涵,1米7的个头,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一身绿军装,一根皮带系腰间,分外英俊威武。姜二丫,1米6个头,身材窈窕,皮肤白得像凝脂,脉脉的两泓秋水,高高的鼻梁,含玉吐珠的小嘴,两个翘翘的爬爬角,配上绿军装,更是英姿飒爽。宣传队多次走出校门去演出,姜二丫的独舞《北风那个吹》、钟淮涵的笛子独奏《扬鞭催马送粮忙》、两人合作的表演唱《老两口学毛选》等节目都很火。
排练,演出,朝朝暮暮相处的两年,没有了以往故作姿态的矜持。这对青梅竹马真正开始了少男少女的青春萌动,也许荷尔蒙在他们身上的作用更加明显,钟淮涵喉结突出来了,增加了许多阳刚之气,姜二丫胸前隆起了两座小山包,平添了少女几分曲线之美。钟淮涵暗自说,我要和她永远在一起;姜二丫默念,我绝不和他分开,他们就像磁铁的N和S极互相深深吸引,一天看不到就心神不定,在一起哪怕不说话,只要望到对方,心里都美滋滋的。
“叭”的一声枪响,一发走火的子弹穿过木板隔成的石灰墙贴着倚靠在隔墙另一面的钟淮涵右耳边飞过,吓坏了钟淮涵,这是……
姜二丫得知此事后,从学校一阵风似地跑上出事的那座小楼,拉回了吃住在那里的钟淮涵。姜二丫生气地说:“大涵子,太险了!叫你不去小楼,你偏要去,真被子弹打中怎么得了啊!以后不要参加这些活动好不好?”钟淮涵不无后怕地说:“好!好!听你的。”他紧紧攥住姜二丫柔嫩的手,感到一阵麻酥酥。姜二丫的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臂膀上……
比翼鸟 未双飞
1968年,曾被保过的老干部许进“三结合”进了地区革命委员会工业组,担任负责人,姜二丫爸爸被调到了工业组,姜家境况发生了逆转。姜家搬进了地区机关大院,两家距离虽拉开了。但没能拉开他俩之间的距离。
月初,上山下乡运动开始,钟淮涵跟姜二丫商量:“你比我小一岁,可以迟点下乡。我明天就去报名。”
姜二丫鼓着嘴说:“不行!要下乡,我们一起走!”
二丫爸爸坚决反对姜二丫与家庭有海外关系的钟淮涵继续发展下去,认为门不当户不对。姜二丫被看在家中,她闹过两天绝食,她爸爸只好同意他们见面。
告别的那天傍晚,俩人相约到附中对面的桑树园里面的池塘边席地而坐,紧紧依偎在一起。姜二丫泪眼婆娑,钟淮涵无奈地安慰她:“不要哭,我到乡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过几年,我一定娶你!”
姜二丫抽抽噎噎地说:“好!过几年,我们一定到一起。”分手时,姜二丫突然长长地亲了钟淮涵一口……
钟淮涵与姜二丫就此别过,两人再也没见过面。
姜二丫被他爸提前安排到涟水县她舅爹的生产队落户,而钟淮涵则同其他中学生在9月11号集体插队到沭阳县颜集。开始两年,他俩尚有书信来往,以后钟淮涵再写信,姜二丫没有回音了。不放心的钟淮涵专程去了趟连水县灰墩,没见着姜二丫,也没有人告诉姜二丫去了哪里?从此,钟淮涵把对姜二丫的初恋深深地藏于心底。
1972年,钟淮涵与所在大队的大队书记女儿结了婚,并有了自己的女儿。1973年,贫下中农推荐钟淮涵上了淮阴师范学校。两年后,钟淮涵又回到了沭阳教书……
城遗址 竟邂逅
2014年,水利部门在搞里运河北门桥控制工程时发现了清江浦城门墙基,引起了媒体的关注。为了保存古迹,在新北门桥下将城墙遗址保护起来,供人们参观。现代媒体的传播速度很快,清江浦北门城墙遗址勾起了已退休的钟淮涵对童年时光的回忆,钟淮涵想起了《城门谣》,决定回清江浦看一看。这天下午,风和日丽,他特地从沭阳乘车回到故乡清江浦。七道湾随东大街改造已不复存在,一下车,他就直奔北门城墙遗址而去。
里运河两岸新绿吐翠,清澈的河水静静地向东流去,车水马龙的漕运路与人流如织的人民路相交处的新北门桥现代大气,桥上四个亭子飞檐翘角,古朴典雅。钟淮涵信步桥南头右折向西再右拐下台阶走到桥下面,靠着透进的阳光,钟淮涵看到了挖掘出来的墙基用的数块1米多的长方形石块堆放在桥底,他上下左右端详了一下,所在位置应该就是城门洞,他不胜感慨今天真的钻了城门洞……他想起小时钻城门洞的欢愉,熟悉的锁在他记忆中的《城门谣》流淌了出来——“城门城门鸡蛋糕,三头六头高……”钟淮涵不由得侧耳细听,是古城墙遗址处响起来的一老一小的声音。老的声音似乎耳熟,小的声音好像也不陌生。他赶紧走近,只见一位上了年纪的穿着时尚的妇人在教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唱《城门谣》,钟淮涵不由自禁地跟着附和起来。
老妇人奇怪地抬起头望着这位不速之客,愣住了,仔细地看着钟淮涵,一字一顿地问:“你——是——大一一涵一一子?”
桥底光线有点暗,钟淮涵揉了揉双眼,睁大眼注视面前的祖孙俩,“哎”地一声,他惊谔地张大了嘴一一小姑娘太像童年时的姜二丫了!而老妇人竟……
2020年7月11日写
2026年4月24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