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话中的〝把捉”

      关中话里有一个词叫“把捉”，普通话里也有，但二者意思并不同。

      从字面上看，“把”即五指回拢，变掌为握住、抓持的意思，苏东坡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一句中，“把”即用此意，其字形最早出现于战国时期，为秦简文字；而“捉”同样表示抓、逮。因此，“把捉”就是用手抓住、握住某物，有实际动作上的掌控感。

    要理解“把捉”，可以参考成语"手拿把攥"。"攥"也指五指收拢握物的肢体动作，"手""拿""把""攥"四个动词组合起来，通过具象化的握持动作，隐喻主体对事务处理过程的完全掌控。

       在实际应用中，“把捉”一词最早可追溯至唐李德裕《昭义军事宜状》：“节度使不合出子城，诸城门亦合先布腹心把捉。”义项为“把守；掌管”，用于军事管理语境。唐代文献中已出现“把握；掌握”的抽象义项，如，唐·僧璨《信心铭》：“梦幻空花，何劳把捉！”五代时，齐己《灵松歌》：“老鳞枯节相把捉，踉跄立在青崖前。”词义扩展出“纠结”的用法，元·孟汉卿《魔合罗》第二折：“咽喉被药把捉，难叫难号。”出现了“卡住”的义项。

      后世得到广泛使用的是“把握，掌握”这个义项，应用于文学创作乃至文艺评论中，其对象包括具体的物乃至抽象的东西。前者如，《醒世姻缘传》第三十回：“船过了宿迁，入了黄河，卒然大风刮将出来，船家把捉不住，顷刻间把那船帮做了船底。”后者如郭沫若《文艺论集·生活的艺术化》：“艺术的生命究竟怎样才可以把捉？这是一件很难说明的事。”

       但在关中，“把捉”的对象转向了人本身，常用来形容环境或人际压力下的生理与心理拘束‌，侧重‌表现为脸红、手足无措、不敢说话，是一种被动的紧张状态。有时为强调这种被动状态，关中人会特用“受把捉”的说法，以表示如被人抓在手里一样不自在。例如：

       孩子见了生人，躲在家长身后，手脚不知往哪放，家长会说“娃子见了生人受把捉”；

       新人第一次上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主人会劝“莫把捉，就当在自己家”。

       有人将“把捉”理解为犹豫，这并不准确。犹豫‌侧重‌决策时的心理摇摆‌，表现为拿不定主意、反复纠结，是一种主动的思维。而“把捉”本义指人因紧张、拘谨而显得手足无措、放不开。当这种心理状态延伸到行为上，就会表现为动作迟缓、反应慢、办事不利索。

      “把捉”是一种被动状态，最终表现为一定压力下的紧张、不自在。由此关中人进一兴扩大了“把捉”的应用范围，将凡在外部限制或压力下感到紧张和不自在的状态，都称为“（受）把捉”。

       例如，在一个狭窄的地方（关中话中称为“厏罅”（音quqia），意为‌地方狭小、空间逼仄，常用于形容屋子、角落等地方太小、不够宽敞 ‌‌）作某个动作，身体不能动，时间长会感到紧张，人们也会说，“把人把捉的不行”。

      扩大一点，即使空间开阔，但只要身体受限，例如人们在梯子上相扶，扶人者长时间身不能动，时间长了，也会感到“把捉”。

       更甚一步，关中人将因权势、职责、形势所迫，虽超出了自己的能力或意愿，感到为难，但却“‌身不由己‌”，不得不为的情形，也称为“受把捉”。例如，学生家长代表们去参加孩子学校的庆典活动，其中有一个才艺展示的环节，需要家长登台给孩子歌伴舞。能歌善舞者自不必说，不善歌舞，且肢体灵活性差的代表就惨了，为免孩子伤心，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在台上，手忙脚乱地陪孩子跳了一支舞。这也叫“把捉”，归根结底是在新的情境下表现的不自然、不自在，同孩子见生人表现不自在实质一样。

       有人将“把捉”写为“把作”（见注①），其中一个理由是关中话里有“作难”一说，正好同因不适应而局促不安相适应。不过，这个用法有不准确之处。

       首先，从前面“把捉”应用的多种场合可以看出，其本质在于因身体、心理、或能力的不适应而引起的紧张感和不自在，并非单纯“为难”而引起的不自在。例如在狭小空间长时间长时间固定不动作一个动作，引起“把捉”感，就不是“为难”而只是身体紧张而已。“把作”并不适用于所有情况。

      其次，“作”有种含义，有“工作、劳作、制作”之意，有“作为，认为”之意，也有“装作、做作”之意。如果说“把作”显得“别别扭扭不自在”，“做作”又何尝不显得“别别扭扭不自在”呢？因此要准确表示因为不适应而引起的心理、身体上的紧张和不自在，用“把捉”比“把作”要好，后者容易导致别的理解。

      “把作”这个词在宋代文献中已有使用，如刘克庄《贺新郎·送陈真州子华》词中的“今把作、握蛇骑虎”，以及罗大经《鹤林玉露》中的“把作什么用”，是“当作”之意，并不用来表达虽然为难，但不得不上、不得不做的心理状态。

       季志平将“把捉”写为“軷做”或“犮做”（见注②）。用此表示作难，难为情，不愿做又不好拒绝，做不了又不想放弃，上不去下不来的意思。这也不准确。

       季志平认为根据古代字书，軷[bá]，道祭也（祭路神）。古代出门远行之前，为求畅通无阻一路平要在大道处设坛祭牲，“取羝以軷”，即用牛、羊等祭路神，祭后以车轮碾过祭牲，表示道路无艰险。“做”是会意字，从亻(人)，从故，表示人做某件事总有一定的原因。从字面理解，“軷”是非做不可的神事，但因为耗费极大又不愿意做，而偏偏又不能不做，“軷”加“做”，形象准确地表达出了作难，难为情，不愿做又不好拒绝，做不了又不想放弃，上不去下不来的意思。

      至于“犮【bá】”，《说文解字》释为“走犬皃。曳其足，则剌犮也。”翻译成现代汉语，“犮”是狗交泄后足爪往前挣脱，拔“腿”分开跑走的样子。“犮做”可以表示非拔不可、不做不行、做了不爽的意思。

       这种理解，有些勉强。一个发音，竟然有两个词相对应，又无文献记载，难免有生“造词”之嫌，二者何有〝把捉〞一词形象、具体、雅致而又易于理解，且又出之有据？

注：

①毛丽娜《把作（bɑzuo）别别扭扭不自在》《宝鸡日报》第06版  文化，2023年12月19日

②季志平《陕西方言趣谈：軷做【bá zuò】》壮美昭陵文化艺术平台|文学|第266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