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苇的世界》(小说)
文/雁滨
十里清河川,弯弯曲曲从秦岭深处淌下来,到了上游东畔,地势忽然开阔,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冲积坪地。坪上住着八九十户人家,便是清禾村了。
村名起得好,清是清河的水清,禾是庄稼长得好。一辈又一辈人在这里生活着,谁家出了个什么人,村里人要念叨好几十年。
佐老师算一个。
佐老师本名佐维,是土生土长的清禾村人。恢复高考后那几年,他在三中上学,成绩排在前头,老师们都说这学生脑子灵,将来能考个好学校。可惜家里困难,供不起,高中毕业后便回村了。正好清禾村小学缺老师,大队支书一看,这小伙成绩好,根子正,就让他当了民办教师。
谁也没想到,这一当,就当出了名往。
佐老师教书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死板地逼学生背书,而是带着孩子们到河滩上捡石头认字,到田埂上画花草,把课堂搬到天地之间。清禾村小学统考成绩年年排在全镇前头,他本人连续几年被评为优秀教师。镇教育组的人都服气,说佐维老师这人,天生就是块教书的料。
那些年,民办教师转正的名额紧俏得很,一个乡镇一年也就一两个。轮到佐老师的时候,大家都说板上钉钉了。他却把名额让给了自己的哥哥。
村里人想不通。佐老师说,我哥比我大,拖家带口的担子重,我年轻,再等等。
这一等,就再也没等来。
转正的政策说变就变,后来的名额一年比一年少,条件一年比一年严。佐老师连报了几次,都没赶上。心气慢慢就泄了,后来干脆回了家,不教了。
但清禾村人改不了口,大人小孩见了他,还是喊佐老师。他应着,眼神里却总有一层薄薄的雾。
佐老师娶的是邻村的姑娘,姓李,人长得秀气,脑子也聪明,村里人都说佐老师有眼光。连生了两个闺女,老大叫苇苇,老二叫婷婷,第三个才得了儿子,稀罕得不行。
从学校回来后,佐老师跟着村上几个人贩牛。他脑瓜子活,算账精,跑了几趟生意就摸着了门道。慢慢地,贩牛这摊子事就归了他主事,成了老板。牛从陕南拉到关中,一车一车地走,钱哗哗地来。前几年家里翻盖了房子,添置了家当,日子亲眼可见地好起来了。
钱是挣下了,可佐老师心里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逢年过节喝了酒,他会跟人说,教书那几年,睡觉都是踏实的。
大女儿苇苇像他,从小就有主意,学习也好,初中毕业考上了高中,在城里创业,干得风生水起。那时候苇苇在城里做电子行业,挣的钱比她爹贩牛还多。
2012年春天,佐老师去城里看苇苇,父女俩吃了顿饭。佐老师喝了点酒,话就多了起来,说起清禾村小学撤并的事,说起现在的孩子上学要走好多里路,说起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把教书这件事干到底。
苇苇听着,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爸,我回来。
佐老师愣住。苇苇又说了一遍,我回来,在咱们村办一个幼儿园。
说干就干。苇苇把城里的生意盘了出去,揣着钱回了清禾村。那年的夏天热得出奇,清禾村小学因为合并到镇上,只剩下两三个老师和一二十个一二年级的学生,大半校舍都空着,院子里的草长得半人高。
苇苇找到村里,谈妥了租赁的条件。然后就开始干活了——铲草、刷墙、修门窗、铺地面、添置教具、设计课程。她一个人在城里和村里之间来回跑,晚上睡桌子,白天干苦活,晒得黝黑,瘦了成十斤。佐老师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也跟着干,搬砖、和泥、扛东西,六十多岁的人了,干起活来跟小伙子一样拼命。
有一个细节,村里人都记得。那年七月,最热的那几天,苇苇在操场上画活动区的线,蹲在地上一下午没起来,汗水把衣服湿透了粘在身上。她同学从城里开车来看她,下车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苇苇脸黑了许多,身体,九十二斤。她同学当场就红了眼圈,说,苇苇,你这是拼命的铁姑娘啊。
苇苇笑了笑,说,没事,瘦点好看。
那年秋天,苇薇薇幼儿园正式开园了。
开园那天,炮仗放了半个钟头,全村老少都来了。教学楼粉刷一新,院子里铺了彩色的地胶,教室里摆满了玩具和图书,光是绘本就买了上千本。周边几个村子的家长都带着孩子来报名,第一学期就招了上百多个娃,后来达到三百多。
佐老师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孩子,看着忙前忙后的苇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转过身,悄悄擦了擦眼角。
苇薇薇幼儿园办得好,不是一般的“好”。苇苇把在城里学到的教育理念带回来,尤其重视孩子的心理阳光教育。她不让老师吼孩子,不让体罚,每个孩子过生日都有小仪式,每个星期五下午是“夸夸时间”,让孩子们互相说优点。园里还养了小兔子、种了菜地,孩子们可以喂兔子、摘菜,在劳动中学会合作和耐心。
前年,中央电视台来采访了苇薇薇幼儿园的阳光心理教育。苇苇站在镜头前,不慌不忙,说得条理清楚、朴实真诚。后来她还被邀请到古城的全国阳光心理教育校长大会上介绍经验,台下坐的都是教育界的专家和校长,她一个民办幼儿园的园长,讲了四十分钟,掌声响了四五次。
苇苇的履历上写着:全国青少年心理阳光教育高级指导师。
前些天,她还随宋馨代表团到镇安县考察调研心理阳光教育工作,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亲自接待,规格很高。有人跟苇苇开玩笑,说你一个清河畔的民办幼儿园的园长,现在是各级接见的人了。苇苇笑着说,不管谁接见,回去该拖地还得拖地。
佐老师的后半生,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想起来就堵得慌。
那是苇苇十八九岁的时候,佐老师做主,把苇苇嫁给了东河村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穷,佐老师看中的是对方父亲老实本分。苇苇不愿意,哭了好几场,说她还小,说她想再干几年事业,说她跟那个人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佐老师当了半辈子家,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硬是把这门亲事定了。
苇苇结婚的头一天晚上,穿好了嫁衣,走到父母面前,扑通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她说,爸,妈,你们放心,不管嫁到什么样的人家,我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苇苇她妈骂佐老师:"你把我女儿硬推到火坑了。"
佐老师坐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旁边的苇苇妈已经哭成了泪人。
苇苇结婚后,果然说到做到。那户人家在东河村住的是两间破旧的小瓦房,墙皮剥落,屋顶漏雨,一到阴天满屋的潮湿。苇苇结婚的第二年就开始张罗盖房子,东挪西借,找人赊砖赊瓦,自己画图纸、跑手续,硬是在东河村头一家盖起了三间三层的楼房。房子落成那天,东河村的人都来看热闹,啧啧称奇,说这苇苇真是个有本事的人,一个外村来的媳妇,把日子过得比谁家都亮堂。
可是房子亮堂了,日子却不亮堂。苇苇的老公老实是老实,但懒散,爱打牌,挣不来钱,家里的大事小情全靠苇苇一个人撑着。两个人脾性不合,话不投机就吵,吵完了就冷战,冷战完了凑合着过。村里人看在眼里,私下里议论,说苇苇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爱情。
这话传到苇苇耳朵里,她没吭声,该忙什么忙什么。
苇苇今年四十七八了,女儿已经大学毕业,在南方创业了,儿子去年在田城上了小学一年级。按理说,孩子大了,该歇歇了,可她不。前几天,她又当上了一家大健康科普示范机构的常务总经理,开始忙新的一摊事。
她妈在电话里唠叨,说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这么拼,图个啥。苇苇在电话那头笑,说妈,我这辈子就这命,闲不住。
苇苇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有时候忙得一天就吃一顿饭。她女儿从南方打电话回来,说妈你不要命了。她说,你妈命硬,没事。
两年前的3月31日,佐老师走了。
走之前的那两年,佐老师给苇苇提了个要求。他说,让我住在幼儿园里吧,我不想回路西的新房子了,那个地方风水不太好,我这心里不踏实。
苇苇知道,父亲说的风水不是风水。新房子是他贩牛挣钱盖的,宽敞亮堂,什么都不缺。可佐老师觉得那房子跟他的教书生涯没有半点关系,住在里面,像住在别人的房子里。而幼儿园不一样,那里有孩子们的笑声,有书香,有粉笔灰的味道,有他一辈子的念想。
苇苇在幼儿园里给父亲收拾了一间屋子,朝阳的,窗外正对着操场的旗杆。佐老师住了进去,每天早晨看着孩子们升国旗、做早操,上午搬个小凳子坐在教室后面听课,下午在图书室里翻翻书,日子过得安安静静。幼儿园的老师都叫他“佐老师”,孩子们叫他“佐爷爷”,他脸上的笑意,比以前贩牛那几年多得太多了。
走的那天很平静。头天晚上他跟苇苇说了一句话,他说,苇苇,你这幼儿园,是爸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苇苇哭了。她知道,父亲说的不是幼儿园,是他那些没能继续教书的岁月,是他让出去的转正名额,是他心里藏了几十年的那个教育梦——全都寄托在了这所美丽的乡村幼儿园里。
佐老师走后,苇苇按照他的遗愿,把他安葬在了西岭的土坡上。站在坟前,能看见幼儿园的操场,能看见清河川的流水,能看见清禾村的炊烟。
转眼两年过去了。3月31日那天,苇苇带着一家人去上坟。她在坟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坟边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
她想起父亲当年贩牛挣了钱后的样子,想起父亲说“教书那几年睡觉都是踏实的”时的眼神,想起父亲住进幼儿园那天的笑容。她也想起结婚前一晚自己跪在父母面前的承诺——我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
她确实把日子过好了。不仅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还把幼儿园孩子们的日子也过好了。她替父亲圆了一个梦,替川岭的孩子守住了一片成长的天地。
从坟山下来的时候,苇苇的手机响了,是新的工作上的事。她接起来,语气利落干脆,步子又快又稳。
四十七八岁的铁姑娘,还在拼。
清禾村的人说,佐老师走了,佐老师的精神还在。苇苇就是佐老师的影子,比他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十里清河川的水,还在日夜不息地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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