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鸣钟里的旧时光
李思惠
你好,旧时光。许久未与你联系,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我是那个梳着两个短短的羊角辫,穿着粉粉的衣服的小女孩。也许我于你而言,我只是漫长岁月中渺小的一粟,但是,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拥有最美的风景——那古旧的外婆的自鸣钟、那留存于旧时光中的美好与温暖。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去了外地工作,将小小的我独自留了下来,给外婆照顾。如今,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四季流转而过,最使我记忆深刻的,便是外婆家里的那个自鸣钟。据外婆说,它是外婆的外婆留下来的。外婆家是农村的一个小土房,有三间屋子,墙上糊着的是花花绿绿的传单纸,那个自鸣钟就挂在那样的墙上。它是长方形的,有着漆红色的外壳,外壳四周是一些不算过分复杂的花纹,有一点点像祥云。上半部分是钟的表盘,金色为底,白色的圆环上刻着黑色的罗马数字,不似白纸渲染的水墨画,倒似泛黄书页上的笔笔留痕,无处不是望断时光的韵味。圆环中心延伸出三个指针,细细短短长长,分分秒秒时时,都带着复古的意趣。下半部分有一个房子形状的玻璃,玻璃里面是一个摆锤,大概是铜制的,泛着一点点金色的亮色。如今,经年流逝,无论是自鸣钟的外壳、花纹还是还是他的指针、摆锤,看着总是旧旧的,上面的每一道缝隙,每一粒尘埃,似乎都藏有一个回忆,别有一番洞天。
诚如上文所言,幼时,我是外婆带大的。作为人类幼崽时期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唯有自鸣钟的声响在脑海中愈加清晰,构成我记忆里挥之不去的美丽风景。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自鸣钟都会这样,但外婆家的自鸣钟是这样的——他是几时就会“当、当……”敲响几下,每逢半点就又会敲响一下。这些声音,构成了儿时我与外婆一起生活的协奏曲。当月亮由满为缺,又由缺为满,外婆总是拿着一个小板凳放到后门外的树荫下,我坐在小板凳上,微风轻轻拂过我的面颊,我玩着手指,让外婆为我修剪长长了的头发,也许这时,就会听到屋内钟声悠悠敲响,一声一声,敲打于岁月的鼓,敲打于我儿时的心房。当东方的启明星转换为西方的长庚星时,漫天细碎光芒悄然而起,我会和外婆铺好被子,坐在炕沿上,电视机微弱又变化的光浅浅洒在外婆和我的身上,浅浅洒在屋内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间,自鸣钟的钟声也往往会混着电视机些微杂乱的声响,穿透进我的鼓膜,在我的大脑里留下印痕,挥之不去。“当、当、当、当……”八声过后,外婆就会赶我睡觉,我钻进被窝,却无法轻易入睡,小孩子的精力总是旺盛的。但外婆闭上眼睛,均匀的鼾声很快就会响起。我会努力睁大眼睛,借着月光,盯着乱晃的灯绳胡思乱想——比如,是不是会有大灰狼来把我叼走(外婆总这样吓唬我),又会来回翻滚着身子,在被窝里拱来拱去,一刻也不能停,仿佛在被窝里捉迷藏一样。或许,要不了多久,钟声就会夹带着外婆的鼾声再次敲响,我也会渐渐进入梦乡……有时,在深夜,我会迷迷糊糊地醒过来,透过有些模糊的双眼,借着外面明亮的月光,盯着外婆家绿色的窗棂发呆,每当这时,都会有自鸣钟的“当”声响起,或许是一声,或许是两声,又或许是三声……就这样,外婆的陪伴,农村的微风,自鸣钟的敲击……这许许多多的事物,共同构成了我的童年,共同建筑起了我美好的童年回忆。
画面似有模糊,但自鸣钟的钟声确实深深镌刻进记忆,似一朵绽放的美丽花朵,婀娜多姿,娉婷独立。时光流转,而今我已成年,每次去外婆家,就可以看到,那个自鸣钟总是在那里,还是儿时的模样,也依旧是儿时悠悠的声音。不同的是,它挂着的墙已经换成浅色的壁纸,它旁边的墙上也安上了一个空调。十几载一闪而逝,屋内陈设会变,外面风云际幻,它却未变,偏安于光阴一隅,偏安于回忆一隅,滴答滴答,慢品人间烟火色,保留幼时旧时光。记得我看《红楼梦》时,五十一回这样写道:“说着,只听外间屋里槅上的自鸣钟‘当当’的两声。”我想啊,于虚幻里,它是不是也会是那些鲜活明亮的姑娘们记忆中的美丽。也许,里面的自鸣钟也会和对待儿时的我一样,保留着大观园里的姑娘们的哀婉与泪水;保留着黛玉的魂断潇湘,宝钗的纵是无情也动人。它是明中叶时由西洋的传教士传入中国的,历史的车轮滚滚,于现实中,它也静静地保留着这江河变迁,春风拂尽人间。我想,也许,它曾保留着万历中兴的繁荣昌盛;也许,它曾保留着努尔哈赤的英姿飒爽;也许,它曾保留着圆明园的冲天火光;也许,它曾保留着五四运动的轰轰烈烈;也许,它曾保留着新中国成立的热泪纵横……这是天下成千上万各式各样自鸣钟的回忆,可外婆家的自鸣钟只保存着一些平凡故事——外婆的出嫁,母亲的降生,我的童年……我想,也许啊……它正用它悠悠的钟声穿透岁月的长更,不疾不徐,款款而来,向我们展现那段旧时光,展现那份记忆中的美好与温暖。
“当、当、当……”明明只是很简单的音节,却如高山之上,晨光熹微之时,那密林中传出的悠悠钟鼓,在朝暮与年岁之中,亘古长鸣。最后,这便是我记忆中自鸣钟——那陪伴我童年的“当当”钟声和那给予我温暖与爱的外婆。

作者简介:李思惠,现任通辽市文学艺术研究创作中心创作员,深耕作词及诗歌、散文创作,用文字描摹世间百态,以笔墨留存岁月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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