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香·沉默的爱
文/李顺
冬天的阳光很好,我和孩子侄女们扑在院子里布了一个小小的茶席,摆上点心和水果,几个小家伙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喝茶好不开心,这时女儿惊喜地喊:“妈妈,你看,树上掉下红色的果子!能吃吗?”我接过红色的果子,我忽然愣了:抬头看,一树红色的果实,原来当年送给父亲的九里香已经长成了高大的乔木,冠幅已经长到了二楼阳台,枝叶密得能遮半院的阳光,原来当年那株细弱的苗,早被他养得成了“华盖”。孩子摇着我的手问“妈妈,这是什么树?”,我捏爆一颗果子嗅了嗅说:“这是外公的树,是妈妈小时候送给他的礼物哦。”
那年我8岁,跟祖母去逛街,在马路边看到有地摊卖花草,我看上了一盆九里香。跟着祖母坐客车一路摇回家时,我把它护在怀里,生怕颠坏了,它的枝叶细弱得像我的胆子——那是我第一次敢给父亲送礼物。他接过去时,眉峰还是锁着的,指尖蹭过花盆沿,只丢了句“盆太小”,转身就掘了院子花圃的土把它移进去。我站着墙根看他弯腰的背影,衣袖上沾着土,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那天晚饭时,我扒拉着米饭,偷偷想:他果然是不爱我的,连我送的树,都只配被随手栽进泥里。往后许多年,这棵树成了院子里最“固执”的存在。父亲总嫌它长得野,隔年就拎着剪子去顶,铁钳似的手攥着枝桠,咔嚓几声,新梢就落了地。我撞见时,忍不住嘟囔“树都疼了”,他却掸掸手上的叶屑:“长疯了占地方。”语气冷得像门口的石凳,我撇撇嘴跑开,连他后来蹲在树旁松土的动作,都没回头看。
那些年他的严厉像层壳:我和伙伴疯玩晚归,他就开着摩托车出来找我,路上看到我的身影就一顿臭骂:“阿顺,你很威风是吗?我不明白你整天到处跑什么,这么晚都不懂回家,还要人出来找。”我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我总觉得他眼里没有“温柔”两个字,连院子里的花开得艳,他都只给月季和蔷薇浇水。这棵我送的树,好像也跟着他一起,成了我青春里“不被偏爱”的注脚。直到我有了孩子,带着孩子回家。父亲刚好从内屋直起身到院子里抽烟,可能听我和孩子的对话,忽然对孩子们笑了笑,抬手折了枝带红果的桠,递到孩子手里。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我忽然想起很多被忽略的细节: 小时候,父亲去广州交易会,都会给我带回漂亮的大衣和鞋子,给我买漂亮的铅笔盒;每年九里香开花时,他会在树下抽烟;我在外地上学的那些年,他基本不会给我打电话,但是每次我放假回家,他都会开摩托车到车站来接我;有一次我偶然推开他房间的门,看见墙上贴着我结婚时用的婚纱照海报,海报边角已经翘起,却干干净净的;他年年给树修枝剪叶,让它长得枝繁叶茂。原来他的爱,从不是锁在眉峰里的冷,是藏在树的年轮里,一年年绕着我长大的温柔。
暑假里我又带着孩子回来了,孩子追着蝴蝶跑,夏日里的九里香开得美极了!这株九里香像是把一整个夏天的热闹都攥在了枝桠上——层层叠叠的深绿叶片里,挤着数不清的小白花,细碎得像揉碎的星星,又绵密得像落了半树的雪。每一朵都攒着五片嫩白的瓣,瓣尖沾着点极淡的黄,挨挨挤挤地裹在枝梢,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颤,连带着满院都浸在浓郁的香里。抬眼望,整株树都泡在花里,繁密得看不见空隙,只漏出几缕风裹着香钻出来——这哪里是开花,是把岁月里的温柔,都开成了满树的热闹。
父亲坐在树底下的椅子上,吹口琴给孩子们听,欢快的曲调裹着花香飘向天。一曲完毕,我走过问他:“爸爸,今晚你想吃什么菜?”他没说话,却把手里的口琴往边上挪了挪,风刚好吹落一地花瓣,落在我们中间的桌上,像那句迟了三十几年的“我爱你”。如今这棵树还在长,花年年开,果岁岁红。
我带着孩子回来时,总爱蹲在树下,讲当年那个8岁的小姑娘,抱着棵树苗,忐忑地等父亲笑一笑的故事。而父亲就坐在旁边,听着听着,会伸手摸一摸孩子的头——他的温柔,终于从树的影子里,落到了我们的生活里。
风又吹落了花瓣,落在孩子的发顶上——这棵我8岁时送父亲的树,终于长成了我们家最温暖的屋檐。
作者简介:
李顺,女,土生土长的北海人,现以教育为业,亦以文字与光影为友。2016年加入北海市作家协会,2025年加入北海市摄影协会。偏用文字打捞生活里的温柔碎片。捕捉平凡日常里的通透与真诚,记录那些藏在烟火人间里的细碎感动;用手机记录定格城市光影、花草小动物的美好瞬间。
(执行编辑:王 华 责任编辑:董俊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