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蜜蜂  大丈夫

作者：杨波

诵读：叶子 海纳百川

编辑：海纳百川

     五月的序曲随暖风奏响，劳动的旗帜在大地上飘扬。一只蜜蜂的振翅，便谱写动人的篇章。蜜蜂不仅是自然的精灵，更是穿越时空劳动者的图腾。劳动节念及蜜蜂，是我与蜜蜂别有会心。我曾与一蜂，有过性命交关的邂逅。由此得出另一种认知：蜜蜂不仅仅是勤劳奉献典范的比喻，蜜蜂的“骨气”，更是劳动者尊严与价值的象征。“小蜜蜂精神”超越了辛勤劳动的全新内涵，这种精神与当代劳动者的品格有着高度共鸣。弘扬“劳动精神，工匠精神”，已成为社会共识，讴歌蜜蜂的“骨气”正是对这种精神的诠释与升华。

        记得我小学时的一个暑假，在乡下奶奶家度过。那正是天地被太阳烘焙得滚烫的季节。村庄横卧在无边的绿海中央，近处是绿油铮亮的庄稼，稍远些，有尚未谢尽的油菜花，东一块西一块地点染着稠厚的胜黄。这黄与绿，衬映着农舍屋顶沉静的朱膘色，是乡野独有的安稳斑斓。各家各户的园子更是热闹，茄子紫花，黄瓜黄花，芸豆的碎白花，都漫不经心地绽放着，底下垂着几串将红未红的西红柿，像个羞涩的笑靥。午后的村庄睡着了，静得能听见万物均匀的呼吸，只有树荫里的蝉，偶尔拖出一两声长长的倦怠的嘶鸣，反将这寂静衬托得更加深沉。

        假期不长，中间还得回去返校、写那恼人的作业。我总觉时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漏得飞快。于是趁着大人们沉入午睡的当口，我悄悄拨开门闩，侧身挤出门，赤脚踩过被晒得发软的泥土，穿过韭菜畦和辣椒垄，朝南边那堵篱笆墙摸去。墙被疯长的豆角秧覆盖得严严实实，藤蔓纠缠，绿叶叠着绿叶，织成一道厚厚的起伏的绿屏风。粉白细碎的豆角花，便像缀在屏风上的绣花。有蜂与蝶在其间穿行，嗡嗡嘤嘤，忙碌而又从容。

        我的目光在叶隙间游移，忽然，在几片肥大的豆叶后面，瞥见一个土灰色鹅蛋大小的东西，表面布满了整齐的六角孔洞。是蜂窝！我的心跳蓦地加快了。这么小的一个“宫殿”，能住下多少“居民”？它们此刻是在酣睡，还是在暗中警戒？那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像一只小野兽在心里抓挠。我拾起脚边一根细枯枝，屏住呼吸，踮脚靠近，小心翼翼地将枝梢朝那蜂窝的边缘探去……

        就在将触未触的一刹那，一道金褐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孔洞中激射而出，直扑面门！我惊骇得魂飞魄散，扔下棍子，转身便跑。然而还是迟了，右手手背上，已被什么尖锐之物狠狠刺入。一阵尖锐的火灼般的痛，瞬间炸开，直冲头顶。

       奶奶被我的哭声惊起。她瞧着我迅速肿起如发酵馒头的手背，脸上却没有我预想的怜惜与焦急。她只拉过我的手，细细看了看那枚已看不见的蜂刺所在，然后望向窗外篱笆的方向，轻轻地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傻孩子，”她的声音有些飘忽，“你疼一阵子，便好了。可那只蛰你的蜂，它可是活不成了。”

      我举着肿痛的手，满脸泪痕，只剩茫然。奶奶用针小心为我挑出断刺，一边慢慢说道：“蜂的尾后针，连着它的肚肠，是它最后的武器，平常绝不动用。一旦用了，刺出，毒液出了，那针与内脏，也就一齐留在敌手身上，它自己也便活不成了。”奶奶顿了顿，用手抚了抚我的头，眼神望向虚空，仿佛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这就好比古话说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那时，我自然不懂什么叫“大丈夫”。奶奶便用最朴拙的话解释：就是有骨气，有肝胆，心里有一条线，任你是金山银山压过来，还是刀架在脖子上，也绝不弯下脊梁，越过那条线去。她说：南宋的丞相文天祥，被蒙古人捉了去，许他高官厚禄，他不理；用死亡恐吓，他不怕。最后从容赴死，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那便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你看那蜜蜂，”奶奶的手指，虚点了点我红肿的手，“它那么小，小到你一指头便能摁扁。它的家园，也不过鹅蛋大。你去捅它的窝，在它看来，便是天崩地裂的灾难，是灭顶的侵犯。它明明知道，这一刺出去，自己必死无疑。可它还是刺了。没有犹豫，没有退缩。这不是鲁莽，这是它的选择，用一死，来捍卫它认为不容侵犯的东西。这，不就是一种骨气么？不就是它那小身躯里，藏着的‘大丈夫’精神么？”

       夏日的午后，奶奶低沉的话语，混着窗外断续的蝉声，一字一句，锤进我年幼的心里。手背上的剧痛，渐渐被一种更深、更复杂的震撼所覆盖。那小小的、决绝的、与我同归于尽般的金褐色身影，从此便烙在了我的记忆里，带着一种悲壮的、令人肃然的辉光。

        多年以后，我见识了更广阔的人世。见惯了巧言令色，见惯了屈膝折腰。见有人为几两银钱，将良心称斤论两；见有人为半分虚名，把灵魂零碎出卖。庙堂之上，或有软骨；朱门之中，岂少诌媚？那“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铮铮铁骨，在这熙熙攘攘的利来利往中，竟成了稀世的珍奇，寂寞的回响。

       于是，我便愈加怀念那只蜜蜂。它来自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却未染上那般赤裸的贪婪与凶残。它采它的花，酿它的蜜，构筑它精妙的六角形家园。它不主动侵犯他者，然若有谁要无故摧折它的生命与尊严，它便以生命本身，作出最后的凛然的回答。这回答，如此微小，却又如此雷霆万钧。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并非懦弱的逃避，而是有原则的坚守。它的刚烈，有它的分寸。这分寸，便是“义”。小虫如此，人何以堪？

        那小小的身躯里，住着一个巍峨的魂魄。它用最脆弱的生命，诠释了最坚硬的“不可侵犯”。这或许便是造化赋予这渺小生灵的、一堂最深刻的哲学：真正的强大，从不在于形体的大小，而在于灵魂是否拥有那条宁折不弯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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