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先生的礼物
战 神
前几日与人闲聊,说起“作家”这身份。我说从不在意是否顶着某某协会的名头,简介里也从未写过这一笔。两部长篇立在书架上,便是我全部的倚仗与自矜。
这态度,我以为是天生的傲骨。直到记忆深处某根锈弦忽然颤动——原来,我早就是了。
那是十六年前的贵港。潘大林老师,我们尊称他潘主席。于我,他是文学的引路人,是笔下能化出浔郁平原万千气象的作家,更是宽厚的长者。我五年级的时候写的散文《闪光的心灵》在《贵港日报》发表,我的预测房价走势的文章《预测中国未来二十年房价走势》由潘大林老师修改后发表于《贵港日报》。随后有多篇散文在《贵港日报》发表。
我虽然在市级刊物发表了一些文章,但是却像株只顾向上的青竹,看不见泥土下蔓延的根,心里有点迷茫。某个春日,潘老师用带着玉林口音的温厚语调说:“给你办好了,市作协的会员,终身的。”
我当时是怎样的反应?大概只是懵懂点头,道谢,心思却飘在正在构思的某个段落里。那轻飘飘的一句话,连同那本或许有着红色封皮的小证,被我接过,便像枚书签,被漫不经心地夹进人生的某页,再未翻开。
十六年,青竹长了年轮。我离开贵港,在桂林的山水间继续书写。出版了两部长篇,看着它们从光标变成铅字。我学会在简介里只列书名,觉得这便是最庄重的自我介绍。甚至与人辩论,说真正的作家只在作品里。我说得那样笃定,仿佛生来就站在“名衔”的对立面,清白而独立。
如今才恍然——这“清白”,原来早被庇荫;这“独立”,脚下竟有方铺就的基石。
那份许多写作者要费周折才能获得的“资格”,在我文学生命的最初,就已由最敬重的师长,轻轻放进了我的行囊。他什么也没多说,就像为远行的孩子,在包里多塞了一囊清水。而我背着它走过群山江河,从未想起打开,还总以为一路的干粮,全是自己挣来的。
这发现让我心里先是一惊,随即涌上温热的潮汐。不像得了勋章,倒像在多年未穿的外套中,摸出一颗童年藏起的糖。糖纸或许旧了,但那份甜,却从记忆深处丝丝渗到此刻。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窗外的桂林,山影如一抹青黛。我看着书架上的两本书,它们依然沉默地立着,是我的勋章与原点。但此刻目光有些不同了——它们不再是一个孤独的起点,而是一段旅程的中途。这段旅程的起点,站着一位笑容温和的长者。他曾无声地,为我推开一扇我甚至没意识到存在的门。我在门内耕耘、喘息、欣喜、困顿,却从未回头看过那扇门,更忘了门楣上,有他亲手为我题写的名字。
这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一场迟到的知晓。它什么也没有改变——我依然不会在简介里添上那行字,依然相信作品高于一切虚名。但它又改变了一切。它让我知道,我的“不在乎”,并非缘于孤高的抗拒,而是源于一份早已拥有的、被时光酿成无意识的“安稳”。我的“独立”,其下来自师长的托举;我的“行走”,其始已有祝福的送行。
这感觉真好。像在旷野独行的人,一直以为逆着风,却在某个落日时分,于一洼清水倒影里,看见自己肩上,不知何时,早已披着一件御寒的衣衫。衣衫旧了,颜色淡了,所以忘了它的存在。可那针脚里的暖意,却实实在在地,陪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夜。
我提起笔,想给潘老师发条信息。打了许多字,又逐字删去。最后,只留下几个:“潘老师,近来一切可好?谢谢您。”
有些知晓,不必言尽。有些馈赠,在漫长的遗忘之后被重新想起,那份量,会比当年接过时,更沉,也更亮。
我不必刻意成为谁,只因自起点处,便被期许着走向远方。十六年来,我走得很远,却从未走出那份祝福的边界。
原来,大林先生赠予我的,从不是那枚被遗忘的凭证。是行至水穷处蓦然回首的清明,是读懂来路皆有托举的温柔,更是一双既能仰望星空、亦懂凝视来路的眼睛。
那抹从源头而来的光,悄然落于案头,融于笔端。如今我每一次伏案,笔尖都带着两份重量:一份是前路的漫长,一份是来路的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