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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躬尽瘁为子孙——回忆爷爷生前生活片断
文/温连根
岁月无声流转,流年冲刷尘痕,有些思念从不会被时光冲淡,反而在岁岁年年的回望里,愈发厚重深沉。今年农历四月初一,是爷爷离世三十一周年的忌日,满心悲绪郁结于心,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唯有借着笔墨,回望过往,寄托绵长思念。
爷爷于1995年农历四月初一安然离世,掐指细数,老人家已然离开我们三十 一 个春秋寒暑。光阴匆匆掠过指尖,岁月悄悄染白鬓发,2008年腊月初二,操劳一生的奶奶也撒手人寰,奔赴黄泉与爷爷相伴。两位老人一生质朴平凡,扎根乡土,勤勉度日,养育二男一女,是我们温氏后辈生命的源头,是家族血脉的根基,更是我们心中最坚实的依靠。自此,世间再无双亲唤名,再无祖辈闲坐唠嗑,昔日阖家围坐、笑语满堂的温情光景,永远定格在了过往岁月,再也无从复刻。多年来,我总想提笔写些文字,好好纪念一辈子为儿女、为儿孙倾尽所有的爷爷,可世事繁杂琐事缠身,心绪起伏屡屡搁置,一次次落笔未成,一次次念想作罢。时至今日,心底满是愧疚与自责,愧对爷爷半生疼爱呵护,难安于自己迟迟未偿的心愿。只好循着脑海里依稀残存的细碎记忆,捡拾爷爷生前平凡生活的点滴片段,落笔成文,聊以弥补心中多年的忏悔,求得内心一份安然宽慰,也以此留存祖辈风骨,教化后辈儿孙,不忘来路,不忘祖恩。
爷爷生于1917年7月,属相为龙,逝于1995年四月初一,享年七十八岁。这七十八载人生路,没有风光显赫的际遇,没有安逸闲适的岁月,唯有一生含辛茹苦、负重前行,待人尽忠尽职,持家克勤克俭,一辈子节衣缩食、省吃俭用,事事舍身忘我、甘于奉献,倾尽毕生心力拉扯儿女长大成人,操劳奔波助力后辈成家立业,踏踏实实做完了那个年代乡村老人该扛下的所有责任,尽到了为人父、为人祖的全部本分。
头营子村,是我们温氏家族世代聚居的祖居故土,家族祖坟坐落于村西梁三道沟,三代先人长眠于此,香火绵延,血脉传承,根脉从未断绝。早年岁月,为谋一家生计,为给家人寻一条活路,爷爷辞别故土,解放前辗转迁徙至泉掌子岳父家中定居谋生。乡间老话常说“外父门上受苦”,简简单单六个字,道尽了寄人篱下的心酸无奈,也写尽了爷爷早年漂泊打拼的万般不易。爷爷是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地道农民,身无傍身手艺,胸无谋生捷径,一生唯靠一身蛮力、一双巧手,靠给人当长工、下地耕种养家糊口。定居泉掌子之后,爷爷更是省吃俭用到极致,一粒粮食不肯浪费,一文铜钱不肯乱花,四处奔走向亲朋邻里借贷筹资,咬牙买下三十几亩薄田。在那个物资匮乏、谋生艰难的年代,这几十亩田地便是爷爷眼中的命根子,是一家人赖以果腹、得以存活的唯一希望。自此,爷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披星戴月早出晚归,把最好的年华、全部的心力,都耗费在了这片黄土地上,春种秋收,寒暑不辍,深耕劳作,岁岁年年。也正因爷爷勤恳劳作、勤恳持家,家底清白勤恳,解放后划分阶级成分时,家里被定为中农,总算在动荡岁月里,守住了一家人的安稳度日。那个年代农耕岁月格外艰辛,没有机械化农具助力,耕田犁地、播种收割全靠人工苦力,几十年寒来暑往,爷爷日日躬身田间,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滴摔碎在田垄间,终年辛劳却收入微薄,一年到头忙碌不休,所得口粮寥寥无几。如今回想起来,实在难以想象,在那样食不果腹、度日维艰的艰难岁月里,爷爷究竟凭着怎样的毅力与坚持,硬是咬牙供父亲读书,一路读到初中毕业。回望祖辈半生付出,才深深懂得,平凡农人骨子里的无私与伟大,从来都藏在不言不语的坚守与倾尽所有的成全之中。
严苛的环境磨砺,清贫的生活磋磨,微薄的劳作收入,常年的风霜劳苦,一点点雕琢着爷爷的性情,也让爷爷格外珍惜自己血汗换来的每一分收成、每一粒粮食。爷爷性子耿直倔强,对自己辛苦劳作所得分毫必争,哪怕与人争执、哪怕得罪旁人,也必定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讨要回来,绝不忍气吞声、绝不委屈退让。早年给大户人家当长工,每到年终岁末算账结工钱,若是遭遇掌柜克扣工钱、亏待劳力,爷爷总会据理力争,与人争执辩驳,这样的场面早已是家常便饭。爷爷生得身材魁梧、体格壮实,饭量大、食量足,可一辈子为了儿女、为了儿孙,常年刻意节食挨饿,把省下来的口粮全都留给孩子。平日里在家吃饭,爷爷从来只吃半饱,腹中饥饿难耐,便多喝几碗汤水充饥果腹,硬生生委屈自己一辈子,从不舍得吃一口饱饭、享一日清福。我至今清晰记得,年少时村里一位名叫老清河的老人离世出殡,爷爷带着我前去吊唁答礼。丧事宴席上,六人围坐一桌炕席,孩童一旁侍立不占席位,丰盛饭菜悉数上桌,两道硬四盘好菜,油润猪肉八卦、鲜香扒肉条,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已是难得的珍馐美味。一桌人转瞬之间便将好菜一扫而光,狼吞虎咽,大快朵颐。在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里,那是爷爷这辈子吃得最尽兴、最惬意、最满足的一顿饭,眉眼之间皆是舒展,神色之中满是宽慰。爷爷活了七十八载,一辈子滴酒未沾,终生未尝酒香,在那个连温饱都难以保障、三餐都难以为继的艰苦年代,饱腹尚且是奢望,饮酒享乐,更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
爷爷一生严苛律己,勤俭持家,待自己万般吝啬,待我们孙辈却万般疼爱,宠溺至极,倾尽温柔。我们叔伯姑舅晚辈一共十个孩子,七名孙儿,三名外甥,十个孩童环绕膝下,热闹满堂。在一众晚辈之中,爷爷唯独最疼我和大外甥海珠,用奶奶常挂在嘴边的话说,就是对我们俩“掏心挖水的亲”。老人隔代亲,从来都毫无原则,毫无保留,满心偏爱,一味纵容,把所有的温柔宠溺,全都给了我们这些孙辈。犹记得正月新春佳节,村里热闹闹办秧歌、闹社火,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孩童簇拥围观,欢声笑语不断。我站在人群跟前,看着敲锣的艺人锣鼓铿锵,觉得打锣格外新鲜有趣,就一直站在原地痴痴观望,直到秧歌散场、人群散去,依旧恋恋不舍,不肯回家。回到家中,我满心执拗,哭闹不休,硬是逼着爷爷去把秧歌队的铜锣借来,让我拿回家玩耍了好几日,爷爷从未呵斥半句,事事依我,件件顺我。每逢大外甥海珠前来串门探望,爷爷奶奶更是喜上眉梢,脸上笑意不断,屋里欢声笑语连连,整日满心欢喜,乐不开支。
1965年,天降天灾,年成歉收,颗粒难收,生计难以为继。迫于生活所迫,我跟随家人迁回祖地头营子生活,那年我刚满十岁。一朝离别,从此离开了满心疼爱我的爷爷奶奶,离开了爷爷冬日里温暖舒适的被窝,离开了儿时常常依偎的宽大后背,闯祸受委屈后,再也听不到爷爷暖心呵护、撑腰护短的话语。初回故土,日夜思念爷爷奶奶,牵挂泉掌子的旧时光,惦念相伴长大的小伙伴,心头郁郁寡欢,终日闷闷不乐。抬眼望去,天色灰蒙蒙一片,山河失色,草木无光,眼底所见皆是萧瑟,心中满是离愁与思念。待到秋日农闲,我实在按捺不住心底思念,一路奔波,偷偷逃回了爷爷奶奶身边,重回久违的温暖港湾。次日母亲闻讯匆匆赶来寻人,满心责怪,多亏爷爷百般呵护劝解,极力护着我,我才免遭责罚,安然无恙。那年年景本就艰难,秋后口粮早早吃完,爷爷奶奶和二叔一家的日子更是过得捉襟见肘,度日如年。一日三餐没有干粮粗粮果腹,只能喝稀薄见底的糊糊粥度日,清汤寡水,难抵饥饿。常年喝着寡淡流食,爷爷身子日渐虚弱无力,稍微动弹便浑身发软,稍一劳作便大汗淋漓,体虚气弱,受尽苦楚。寒冬腊月,为熬过荒年、抵御饥荒,爷爷特意赶回头营子,把二爷、三爷家喂羊的沙蓬籽收割打下,细细加工研磨成炒面,当作过冬口粮充饥。即便日子清贫至此,苦难层层叠加,那一年寒冬,我依旧陪着爷爷奶奶,热热闹闹过了一个团圆大年,守住了心底最珍贵的温暖。
半生生活磋磨,一世岁月风霜,常年饥寒交迫,日日辛劳奔波,让爷爷的性情愈发拘谨寡言,神色日渐憔悴沧桑,眉眼之间尽是疲惫,心头之中满是重担。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农村生产队推行大锅饭,集体劳作模式下,村民出工不出力,劳作懈怠低效,年年收成微薄,家家日子清贫,家家户户常年温饱难继。彼时人均每年口粮仅有三百六十至三百八十斤,全年布票仅有三丈三尺三寸,物资极度匮乏,生活极度拮据。一年辛劳到头,扣除口粮钱款之后,家中分毫积蓄皆无,家徒四壁,清贫度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二叔到了适婚年纪,本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可奈何家境清贫、家底薄弱,媒人登门说亲,次次碰壁,人人推辞,不是嫌弃家境贫寒,就是嫌弃日子清苦,婚事一拖再拖,两三年间始终没能定下姻缘。后来几经辗转,经人撮合,南房子赵三红的表侄女与二叔结缘,便是日后贤惠和善的二婶。彼时娶妻彩礼繁重,七百块彩礼钱,还要置办一辆红旗牌自行车,外加四季衣物被褥等诸多物件,杂七杂八花销加起来,又是上百元开销。在那个收入微薄、分钱难得的年代,这笔巨款如山重压在爷爷心头,愁得爷爷日夜难眠,寝食难安。爷爷匆匆回头营子四处奔走筹款,挨家登门求助,四处张口借钱,百般奔波却一筹莫展,无计可施,连日愁绪郁结心头,险些急得精神恍惚、神经错乱。我亲眼目睹那段时日,爷爷整日唉声叹气,愁容满面, 在炕上辗转难眠,心绪难平之时,一次次用力拍打着炕布,声声沉闷,皆是满心愁苦与无助。后来父亲带着爷爷四处求医问诊,喝下数副中药静心调养,休养数月之久,爷爷的心境才慢慢平复,心绪才渐渐安稳。
我二十六岁那年,也是我成婚的第二年,年关将至,岁末寒冬,家家户户忙着备年货、迎新年。爷爷和往年一样,回头营子走亲探亲,夜里特意来到我家中。往日登门,爷爷总会落座寒暄,笑语闲谈,可那日爷爷上炕不肯落座,只在屋里低头来回徘徊,神色局促不安,几番想要开口说话,又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复纠结犹豫良久,才终于艰难缓慢地开口对我说:“爷爷今年手头拮据,怕是过不好这个大年了,你给爷爷凑点钱,应应急吧。”那年我刚参加工作不久,每月工资仅有四十三元,收入微薄,养家尚且拮据,听闻爷爷所求,我毫不犹豫拿出三十元递给爷爷。那一刻,我心底骤然酸涩难忍,猛然察觉,爷爷真的老了,那个一辈子为我们遮风挡雨、护我们长大的靠山,已然年迈无力,到了我们后辈该知恩图报、尽心反哺的时候了。自那以后,每逢中秋团圆、春节过年,我必如期赶回泉掌子探望爷爷奶奶,岁岁年年,从未间断,成了我数十年如一日恪守的心意与惯例。
爷爷六十七岁那年,不幸身患半身不遂,身体骤然垮掉,行动不便,起居难自理,晚年生活愈发艰难困苦。父亲与二叔共同承担爷爷口粮钱款,生产队每年分配三百八十斤口粮,勉强维持爷爷日常生计。多亏奶奶日夜悉心照料,贴身伺候,不离不弃,精心调养看护,爷爷的病情才日渐好转,无需常年服药静养,还能力所能及搂拾柴草,补贴家中引火所需,尽量不给儿女增添负担。后来农村土地改革,责任田分配到户,爷爷分到十亩薄田,靠着几分田地耕耘劳作,勉强度过晚年清贫岁月。
1995年四月初一,七十八岁的爷爷,操劳辛苦一辈子,奔波劳碌大半生,终于卸下所有重担,告别尘世纷扰,与世长辞,安然长眠。弥留之际,爷爷意识模糊,心底牵挂的依旧是满堂亲人,口中一遍遍轻声呼唤着家人晚辈的名字,念念不舍,牵挂未了。听闻爷爷病重,我火速赶回,日夜守在爷爷身边,陪伴老人家走完最后一程。夜里我紧挨着爷爷躺下,将手轻轻贴在爷爷温热的胸前,静静感受老人微弱的气息。原本烦躁不安、辗转难眠的爷爷,渐渐安稳入眠。那一刻,我再一次重温了儿时爷爷温暖的被窝,依偎在爷爷宽厚博大的胸怀之间,重拾儿时最安心、最踏实的归属感。
给爷爷办理丧事、送葬下葬的那些日子,诸事繁杂,仓促慌乱,诸多事宜未能周全妥当。终究没能好好聆听爷爷临终最后的叮嘱遗言,下葬出殡的日子迟迟没能敲定,就连百年之后的归宿,也没能让爷爷归葬头营子老家祖坟,与二爷长眠相伴。出殡当晚,家中三位亲人爷爷灵魂附身言语,诉说孤零零在后梁之上受冻数日,漂泊无依,不得安宁。这件事成了我们后辈心中永远的缺憾,一生难解的遗憾,岁岁回望,满心愧疚,终生难安。
爷爷这一生,平凡如黄土,卑微如尘泥,一辈子躬身劳作,一世为子为孙。不曾享过一天福,不曾偷过一日闲,毕生鞠躬尽瘁,倾尽所有护佑儿孙成长,拼尽全力成全后辈人生。山河岁月无言,祖辈恩情难忘,笔墨有限,思念无疆,唯愿爷爷九泉之下安然长眠,岁岁无忧,来世安康。我辈后辈,必铭记祖恩,传承家风,不负先辈半生操劳,不负爷爷一生疼爱。
诗曰:
一生勤苦寄荒村,躬垄耕耘岁月奔。
省食殚劳承祖业,倾心竭虑育儿孙。
饥寒压鬓千秋愿,节俭持家万古恩。
卅载相思怀德泽,长留风骨慰宗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