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愿
作者 胭脂
我出生于一个风景如画的村子——胭脂河村。
胭脂河村坐落于秦岭大山深处,依山傍水。它背靠巍峨苍茫的大秦岭,四周万壑纵横,群山环绕。村子就像一个漏斗的底部,四周山峦的纹路从高到低向它倾斜汇聚。北边秦岭深处的泉水纯洁清澈,跳跃着浪花流入胭脂河。西北边的桐游河、西家沟,东北边的唐家沟,东边的杨家沟、王家沟,诸水统统在胭脂河村口汇集,注入胭脂河水坝,而后浩浩荡荡由北向南,顺着弯弯曲曲的河道滚滚向前。九曲回肠,拐了多少道弯,最终流入秦岭以北的黄河。
说起黄河,小时候——大概十岁那年,学校搞春季勤工俭学,要求每个学生缴纳十元钱。家里交不起的,老师便在四五月间带领孩子们爬秦岭山挖菖蒲。
天刚蒙蒙亮,老师便领着四五年级的我们向秦岭进发。我们从山底向山顶缓缓行进,一边走一边挖,目标是山的南边——那里的菖蒲比北边茂密旺盛,遍地都是。
临近中午,我们终于爬上雄伟壮观的秦岭山顶。孩子们站在气势磅礴的山巅,兴奋极了,手舞足蹈,高声呼喊:"我站在秦岭山顶了!我来了!我能行!我爱你——黄河母亲河!"望着一望无际的群山万壑纵横交错,向东西向南边延伸,看不到尽头。我第一次知道,山可以如此之大,天可以如此辽阔。老师指着北边那条泥土色的宽阔河流说,那就是黄河;东北边雾气蒙蒙的,是五岳独尊的西岳——华山。母亲河静静地躺在华山脚下,辽阔的八百里秦川平坦地铺展在黄河两岸。
站在山顶,真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壮阔。也是那一刻,我第一次萌生了强烈的渴望:我一定要去爬华山,一定要站在黄河边,看看那汹涌澎湃的河水!老师说,要去黄河边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尽管如此,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跨越这道时空之门,完成这个心愿。
为了这个心愿,我整整奋斗了十八年。
我六岁入学,比村里大多数孩子早一年。上学的第一天,中午放学,我发现老师在劈柴生火做饭,便问:"老师,您在干嘛?"
"我在做饭呀,不像你们,回家就有现成的饭吃!"
老师一边回答,一边忙着劈柴。我听罢,直奔老师跟前,夺过他手里的斧头和木材:"老师,别做了!走,到我家吃饭去!"我把教室门锁了,不顾老师怎么挣扎,使了牛一样的力气,拼命把老师拖到家里。从那天起,我们的老师中午饭几乎都在村子里轮流吃。一到放学,孩子们便互相争夺老师——谁力气大、意志坚定,老师当天就去谁家吃午饭。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我小学毕业。
小时候,我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兄弟姐妹五人,我排行老四,上面有两个姐姐。爷爷和父亲都有些重男轻女的思想。同时,我也不记得在妈妈怀里睡过觉——我是在外婆纺线织布的怀里长大的。与弟弟吵架打架,妈妈肯定先打我。我不记仇,心想妈妈打我,肯定是我做错了什么。我至今最为感激的,反倒是那次爷爷把我的书塞进火笼里烧了。妈妈对我说:"只要你想上学,爱学习,有妈妈哩,别怕,你好好念就行!"
有了妈妈那句话,我一百个放心,拼命向前冲,排除万难,向更远的地方求学。
我是胭脂河村第一个考上重点中学的,之后又考上全县唯一一所重点高中,远在近两百里的路程之外。再后来,我考上西安外国语大学,读完本科,又考上研究生;之后一边工作一边学习,考上北京师范大学在职博士。
西安外国语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五一假期,我终于去了黄河边——母亲河,爬上了雄伟壮观的西岳华山。站在华山山顶,我泪流满面:"华山!我来了!"后来,我又多次去过黄河,在甘肃的黄河边,我躺卧在母亲河的怀里拍照:"母亲河——黄河,我来了!"
可惜,母亲在我毕业后的第一年,十二月五日,永远离开了人世。
为了完成这个心愿,母亲在家里做豆腐、卖豆腐,供养我们兄弟姐妹五人;爷爷放牛、养羊、养猪;父亲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劳作,日日夜夜,日出日落。弟弟中学毕业后,上秦岭山开采矿石,供我读书。为了完成这个心愿,全家人耗尽了心力。想想我是多么自私!一个祖祖辈辈农民的儿女,为了改变命运,耗尽几代人的心血和汗水,何其艰难困苦?何其残忍啊!
我的心愿达成了,心情却如此沉重,不堪重负。我拿什么回报爷爷父母的养育之恩?我拿什么回报兄弟姐妹五人的情分?这将成为我人生的第二个心愿——如何跨越时空的隧道,回报所有对我有恩的亲人、老师、朋友,是我后半生直至生命终点的使命与心愿!
只争朝夕,分秒必争!奔赴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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