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的尊严在于“人” ——吴佳骏济南讲座纪实
李千树
2026年4月25日下午，山东省散文学会第九届散文创作大会系列讲座第二讲在济南冶金宾馆三楼礼堂开讲。著名青年散文家、《红岩》杂志编辑部主任吴佳骏应邀作了题为《散文的心法与技法》的学术讲座。山东省散文学会副会长周蓬桦主持讲座，来自全省全国各地的百余名散文创作者、爱好者到场聆听。
一、“写散文的人，唯有写出人的散文”
讲座伊始，吴佳骏便直指当下散文创作的核心问题。他坦言，散文在诸文体中看似门槛最低，人人可为，然而“欲精则难”。当下大量散文停留于应景应时的小情调，缺乏大格局、大境界，其根源在于写作者价值观的漂浮不定。
“技巧之前，首先是价值观。”吴佳骏反复强调这一观点。他以路遥“做一个笔耕不辍的劳动者”的精神追求、鲁迅“唤醒民族魂魄”的使命担当为例，指出散文大家的价值观往往是稳定的——“一书如此，百书亦然”。真正的好散文不能止于感动，而应触及灵魂。价值观才是散文的“大加分项”，唯有大道可以震撼人心，小路小径只能得小趣味。
吴佳骏结合自己二十余年的创作与编辑经验，坦诚地指出：一个写作者，若只关心一己悲欢、只在文字上玩技巧，终难获得他人真正的敬重。“写散文的人，唯有写出‘人的散文’，才能维护和捍卫散文的尊严。”所谓“人的散文”，就是要具有利他精神和天地情怀，不混淆是非，不颠倒黑白。他希望写作者在作品中彰显人民性，有关怀弱势者的悲悯心和时代变革的敏锐度。
二、从写生活到写灵魂：散文的三个境界
谈及散文创作的进阶路径，吴佳骏提出了“三个变化”：从写熟悉的生活，到写知识与修养，再到写灵魂。他以史铁生为例——《合欢树》《天上的星星》想得深、写得透，《我与地坛》最后的一千字尤其令人动容。这样的作品之所以成为经典，在于作者不是在“写”散文，而是在“活”散文。
他由此引出自己的创作信条：“好散文是活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他说自己这些年之所以能持续写作，是因为始终对生活保持痛感。一个人无论位高权重还是身处底层，其人生都是由无数的小幸福和大痛苦组成的。作为写作者，需要用文字捕捉这些痛感，将它们呈现出来，“为这个时代作证”。
为了更形象地阐释“心法”，吴佳骏分享了一则真实的故事：一位朋友的学生因家族遗传病瘫痪在床，母亲离去，兄长远走，他生之所赖者惟一本《唐宋词三百首》。即便如此，他仍坚持用头发缠筷制成毛笔，在砖头上习练书法。吴佳骏说，面对这样的生命，作家的情怀应当如“观世音菩萨”——既观世间音声，又予众生希望。这便是散文的“心法”。
三、审美诉求：锻造诗性的语言
如果说价值观是散文的“心法”，那么语言与结构便是其“技法”的根基。“一切的技法都在语言。”吴佳骏将散文语言分为两类：一类是质朴平白如话，却韵味十足，如孙犁、汪曾祺、阿城；另一类则是富有诗性与张力的语言，如刘亮程——“刻意不用成语，从具象到抽象，不华丽，却有哲理”。
他特别强调汉语之美在于简洁。以马识途老家石宝寨的传说为例，仅用十七个字便将人与神、饭与山的关系写得活灵活现。他告诫写作者：“不要装，不要追求华丽的词藻。”贾平凹所谓“老僧只说家常话”，正是返璞归真的境界。
针对当下散文创作的同质化倾向，吴佳骏提出要警惕“语感雷同”。他赞赏青年创作者要追求“有难度的写作”——不是刻意晦涩，而是要在表达上独具匠心。他以沈从文《边城》的语言特色、余秋雨写谢晋的《门孔》为例，说明好的散文语言应当有独特的韵味和质感，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作者独特的气息。
四、结构即匠心：从第一句话开始
“我们是要创作散文，而非制造散文。”吴佳骏指出，小说家不一定能写好散文，因为结构与语言的要求不同。散文的结构考验着写作者的整体把控能力：第一句话如何切入，第二人称如何运用，状态与感觉如何呈现，都需要精心设计。
他以莫言的《生死疲劳》《六道轮回》、余华的《第七天》为例，说明好的文学作品在结构上的探索精神。写故宫，可以从墙、树、鸟等不同视角进入，关键是如何结构全篇。“好作品就是要让过得好的人心里不安，让过得不好的人感觉欣慰和有希望。”这既是散文的功能，也是散文的终极追求。
五、互动：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
在提问环节，针对听众关于“小我与大我”的困惑，吴佳骏回应道：“没了小我，就是大我。”他指出，大我与小我的分野并非写作技巧问题，而是认知问题。作家写作，要“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关于散文的真实与虚构，他坦率地表示：“所有的文学都是虚构的，散文亦不例外。”但这虚构不是凭空捏造，而是提炼与升华。
他还就现场创作者的提问，进一步阐释了自己的创作观：作家要敢于面对和剖析自己身上的“恶”，要对自己的灵魂诚实。他引用爱尔兰诗人诺拉·尼高纳尔的诗句——“为了我的儿女，我卖掉了生来的权利”——来说明写作中的牺牲与承担。在他看来，写作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它是一种“无处安放的喧嚣，是活着之外的诱惑和呼喊”，但正是这种看似无用的精神活动，维系着人类的良知与希望。
六、小结
讲座持续近两个小时，吴佳骏先生娓娓道来，循“小路”而指“大道”。他从价值观的稳固性谈到语言的锻造，从结构的匠心谈到作家的悲悯情怀，既有理论高度，又有鲜活案例。主持人周蓬桦在总结中评价道：这场讲座“讲心法，说思想深度和价值观；讲技法，更审视灵魂”，并特别推荐吴佳骏的最新著作《文心不正 何以雕龙》，呼吁山东散文创作者要以此为契机，重新审视自己的创作路径。
正如吴佳骏在讲座中所言：“任何伟大的作家，从来都不是在为自己写作。他必定是有利他精神和人文情怀的。”这一理念贯穿讲座始终，也为当下的散文创作特别是笔者指明了精神方向。
2026年4月26日于济南冶金宾馆106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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