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纹路
作者:雁滨

摄影/张志江
摊开手掌,总要先看看那些纹路。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曲曲折折地刻在肉里,像多年前的河道,干涸了,却还留着蜿蜒的痕迹。老人们说,这些纹路里藏着命,男左女右,看不得错的。
小的时候,镇上有位半瞎的算命先生,总喜欢拉过孩子的手,眯着眼端详。若是男孩,便看左手;若是女孩,便看右手。问过他为什么,他只说:“左为阳,右为阴,这是规矩。”什么规矩?谁也说不清。只知道男人要顶天立地,左手便代表天与地;女人要相夫教子,右手便代表家与室。天长日久,这规矩就成了烙印,刻在每个人的手上,也刻在每个人的心里。
我想起祖母来。她一辈子不识字,却能看手相。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来找她看右手。她戴上老花镜,托起人家的手掌,指指点点:“这条深,主贵;这条浅,操心。”说来也怪,凡她说过的话,后来竟都应验了。母亲就常说:“你奶奶看手相,比先生还准。”可祖母自己呢?她的右手满是老茧,纹路都模糊了,像被岁月磨平的石头。
再说方位。我的亲戚在南方,堂屋的门总是朝南开。来了客人,男人请到东边坐下,女人便往西边去。这还只是坐。若是论辈分,更是讲究。兄长住南屋,弟弟住北屋。大人说,这叫“哥南弟北”。问为什么?他说,南方温暖,像兄长要照顾弟弟;北方寒冷,像弟弟要尊敬兄长。
我的邻家伯伯,兄弟三个,他排行老大。当年分家,他毫不犹豫选了南边的正房,两个弟弟各居东西厢房,北边那间做了仓库。村里人都说分得公道,没人觉得不妥。伯伯的儿子,我的堂兄,自小就住在南屋。有一年冬天,我去他家玩,见他弟弟在院子里背书,脸冻得通红。堂兄却在屋里烤火,手里捧着一本《三国演义》。我问堂兄:“你怎么不让你弟弟也进来?”他头也不抬:“他住北屋,自然该在冷的地方历练历练。”那时的我,竟觉得这话有理。
长大了才明白,这“哥南弟北”里头,藏着的是一套秩序。兄长如南风,温煦包容;弟弟如北风,凛冽砥砺。南与北,不只是方位,更是责任与服从的象征。
还有“上厕所,下厨房”。这话打小就听,可从没想过为什么。直到有一年去亲戚家,才弄明白。他家的厕所在院子的北边,厨房在南边。那时厕所都建在高处,下面挖个深坑,所以叫“上”。厨房地势低,所以叫“下”。这是地势的缘故。
可到了南方,这说法就变了味。南方的厕所多建在低处,方便冲水;厨房倒常在高处,为了通风。按理说,该叫“下厕所,上厨房”才对。但没人这么叫。因为“上厕所,下厨房”早已不是方位的描述,而成了身份的象征。男主外,女主内。上者尊,下者卑。厕所虽污,却是“上”;厨房虽净,却是“下”。一个“上”字,一个“下”字,就把千百年来的规矩说得明明白白。
我的外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晚上收拾完碗筷才歇下。她的厨房在北边,低洼处,一到梅雨天就积水。有一年我帮她搬煤球,见她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忽然说了句:“外婆,你这是在‘下厨房’呢。”她回头看我,笑了:“不下厨房,你们吃什么?”那一刻,我看见她额头的纹路,深深的,像刀刻的。
朋友的父亲去年去世了,九十岁。临终前,他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嘱咐了几句话。最后说:“我走了以后,老大住南屋,老二住东屋,老三住北屋。”说完,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仿佛那些纹路里写着一生的注脚。
人这一辈子,究竟是被什么左右的?是掌心的纹路,还是世间的纹路?男左女右,哥南弟北,上厕所下厨房……这些看似平常的规矩,其实都是时间的刻痕。它们像大地的褶皱,像树木的年轮,像河床的纹理,一代一代地沉积下来,成了我们文化掌心里的纹路。
我们总以为是自己在选择,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沿着既定的纹路往前走罢了。左手右手,南屋北屋,上厕下厨,这些纹路早就铺好了,我们只是走在上面的人。走的人多了,纹路就更深;走得久了,就以为是自己踩出来的。其实不是的。是纹路在走我们,不是我们在走纹路。
窗外又起风了。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左手,右手,纹路清晰如初。只是不知道,下一个千年,这些纹路会通向哪里。也许到那时,男左女右不再是天经地义,哥南弟北早已被人遗忘,上厕所下厨房也只剩字面意思。
可纹路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刻在我们身上。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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