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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山门
文|杨焕亭
归乡的日子是在绿肥红瘦的暮春时节!
车过甘峪河大桥时,风里已经裹着故乡泥土的湿润,混着岸边青草和麦子的淡香,一阵一阵扑入我的鼻翼,风拂过脸颊,像小时候母亲指尖蹭过我额头的温度。极目远处,画屏一样的秦岭山脉,玉带一样的的沥青大道;鳞次栉比的小楼乡舍,铝合金栅栏里盛开的玫瑰,一切都是那么崭新,那么亲昵。
不用导航提醒,脚步自带记忆。
只是我的眼睛再也没有青春华年的清亮,昏花的眸子在四处里寻觅。
村中间的老槐树早已不在,树下的石磨盘也已不知踪影,如今挺起的是白瓷砖贴的楼房,在春阳下亮得晃眼。我顺着村路缓缓前行,脚步越来越轻,生怕惊扰了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怕它们像石磨盘一样,被悄悄湮没在流年的尘粉中。
哦!那不是曾经留下我青春欢愉和惆怅的小学校么。57年前那个难忘的九月,一场群众会,我被推荐为乡村民办教师,带着孩子念“天上星,亮晶晶,我在大桥望北京”……往事如烟,而今,校舍早已旧貌换新颜,修建得很敦实的校园门楣上,镶嵌着行楷书就的校名。
我的目光缓缓南移,终于定格在人字形路口的交叉处。
哦!那里本该是有一座山门的。
记忆里的山门,曾经是一座多么雄伟的建筑。从最高处遮风挡雨的仿琉璃瓦檐头,到雕梁画栋的门身,全部是最耐风雨剥蚀的松木材料。它为并列式结构,中门约有10米高,偏门略微低一些,都用木雕装饰,配了阳刻的对联。尤其是中门,向天而立,行人路过,要看门楣上的字,须得仰起头来。那峭拔像极了我的祖先杨震拒金时一身凛然,倔强挺立的身姿。于是,一个久远的故事重新回到我老迈的胸膺。那是公元112年的一个夜晚,赴任东莱太守途中的杨震路过昌邑,曾被他举荐为县令的王密,怀揣十斤黄金深夜登门拜谒恩师,却受到严厉的斥责。王密说:“深夜无人知晓。”杨震却正色回应:“天知、神知、君知、我知,怎可说无人知晓?”坚决拒绝了馈赠,一时传为美谈。后世人为了纪念先人名传千古的清廉,修起这座山门,在门楼上刻下“四知坊”三字,世世代代铭记他的风范。
树大分枝,不论他的后代流落天涯海角,还是守望着弘农的故里,山门上镶嵌进“四知坊”的耀眼大字,成为杨氏族望的标识。
那“四知坊”三个大字,刻得入木三分,每一笔都带着故事:相传是村里一位教书的私塾先生手书,写完却故意把“坊”字的一点留了空白。县太爷来巡查时指着缺处问“焉何坊字少了一点?”先生淡淡一笑说:“酒醉落笔,罪过罪过!”随即让人取来弓箭,饱蘸浓墨的大笔系在箭尾,拉弓如满月,一箭射去,墨痕精准落在缺处,力道之深,让县令惊得瞠目结舌。后来风吹雨打,字迹渐渐漫漶,唯有那射上去的一点,却依然清晰可辨。祖父曾经告诉我,那就是先人的眼睛,后代们与人为善,还是为富不仁,他眼里有数呢!
是的!山门仿佛一位老人,每天都看着祖先的后裔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已没有了宰相后人的荣耀。因为有了它,与周边村落相比,颇有些气势的老村被分为三个自然村,以山门为轴心,呈品字形排列。进了山门,乡路呈人字形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而去,东路傍依着环村的小溪,蜿蜒到南门口,乡亲们称为“东堡子”,与西路牵系的“西堡子”两相对视,中间隔着一片密林,一方荷池。每逢夏日,池中荷花亭亭玉立,香远益清。林中鸟鸣啾啾,调啭新声。出了山门约一里地,就是“南场”,住着一二十户人家。我至今仍然不明白,作为老村的组成部分,为什么不叫“南堡子”而却冠以“南场”的村名。
进了山门,就是一座戏楼,正对着杨氏宗祠——一座砖木结构的建筑,门楼上悬挂着“汉世一品”的竖匾。祠堂三进十八间,一律的琉璃瓦覆顶,青砖筑墙,最后一进是献殿,神龛里,杨震的塑像静然端坐,目光温和却有分量,像是在盯着每个进殿的子孙。献殿四周的墙壁上,是线描的连环画,记载着杨震旷朗无尘的人生故事。在我的记忆中,那供奉祖先神位的神龛,就像杨震的名声一样,一尘不染,周年四季都是干干净净的。解放后,祠堂改成了村小学校。当年我上学时,教室就在献殿外供族人祭祀时跪拜的露天平台上,每日清晨早读时,总觉得先人目光落在我身上,使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山门中门两边的门墩前,雕有一对雌雄石狮,面带笑容,憨态可掬。它常常成为我们童年玩耍的地方。在我记事时,就见它通身油光锃亮,温润如玉。传说摸了石狮,会纳降降福,百病不染。于是,来来往往从山门下过的人们,都要在狮身上留下自己的体温。那时候,我们一干天真烂漫的少年,常常会在放学后,聚集在山门下打闹嬉戏。有好事的同学,会以石狮胸前的铃铛为目标,用土块投掷,以投中者为赢。正玩得如醉如痴时,就听见看祠堂的老汉从戏楼后面一路跑来,口里喊着:“一群怂娃,干啥呢?不怕得罪了先人,晚上害肚子疼……”我们惊弓之鸟一样地哄然散去,藏进不远处的芦苇丛中去了。
是那一年暑假过后,我终于告别了山门,到五里外的高小去继续自己的学业。开学前几天,我约了伙伴们来到山门下,傍着石狮子坐了许久,心里盘桓着一句简单却也深情的话语:“我还会来这里看你的。”两年以后,我升入八里外的镇上去读中学时,已是一位对外部世界充满了憧憬的翩翩少年了。虽然寒暑假时,随父亲走过山门,到镇上赶集,却再也没有那种终日相伴的惬意了。
山门的倒塌是在我上中学三年级的那个夏天。七月放暑假时,外面的世界已经陷入一片躁动和不安了。广播喇叭里不断传来“破四旧,立四新”和“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消息,及至四十天假期结束后,九月初回到学校,惊异自己走进了一片红色的海洋,从教务处到教室,到处飘扬着红卫兵的旗帜。再也看不到老师昔日走进教室俨然肃然的师道尊严,他们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言语举止让我这个向来视先生如父亲的少年陷入迷茫忐忑。
那个年月,乡村的孩子都是过着“背馍”上学的生活。每周三,学校会放半天假,让学生回家取干粮。沿着弯弯曲曲的甘峪河岸,穿越玉米地浓密的青纱帐,就看见几里外的村庄。乡路就像一根扁担,一头担着我的青春梦幻,一头担着故乡的清贫与古老。从庄稼地的小道出来,远远地瞧见母亲照例站在村头张望的身影。她瘦弱的双手接过我已被被胃腾空的馍口袋,相偕朝老屋而去的时候,不无失落地告诉我,为了“破四旧”,杨氏宗祠被拆了,栉风沐雨数十年的山门也被拉倒了,只剩下一个废墟。
我少年的心顿时陷入一片仓皇、不解和忧伤的五味杂陈中,我说不清,父老乡亲眼中何等神圣的祖先塑像,何等慎终追远的祭祀礼仪,何以忽然地在一夜间就成了“封资修”和“四旧”呢?
世事纷纭,等我再度背起铺盖回到村里时,头上已经冠以“回乡知识青年”的名号了。在位于“东堡子”和“西堡子”之间的生产大队办公室,村党支部为我们开了一个简单的欢迎会,每人发了一套《毛选》和一把崭新的铁锨。勉励我们与贫下中农一起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我于是便明白,这一辈子大概都走不出故乡的土地了。
那一个傍晚,我独自一人来到山门的废墟上,屁股下垫一块残砖,望着远处杨氏宗祠旧址上拔地而起的一排排校舍,感喟白云苍狗的剧烈变迁。风从秦岭北麓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润,引发我遥想昔日山门南面而立的雄姿,想“四知坊”那清逸苍劲的笔迹,想那些藏在山门下的岁月,淡淡忧伤仿佛不远处小溪的流水,漫过多味的青春心野。
我知道,从此,山门就只能在梦中相逢。不!那是一种无言的珍藏。每一缕记忆,都交织着一个青春生命对生活的困惑、诘问和沉思,都是一首沉默的诗。
心中的山门,是烛照灵魂的灯盏。它使我青春的小舟在风雨滂沱的日子里,走出迷失,战胜彷徨,身在匍匐在黄土地怀抱,而精神却在云端翱翔。每日拖着劳作之后的疲惫回到土屋,却还惦记着枕边没有读完的经典;每当困乏袭来时,先人“关西夫子”的形象就出现在眼前,他“明经博览,无不穷究”的精神犹如一把火炬,燃烧我的青春,照彻我的心扉。一夜一夜地的阅读不倦,把那个时候可以看到的经典作品都延揽怀抱;一年一年的耕耘心田,在方格稿纸上编制文学的梦幻。当有一天走出告别大槐树,走向外面世界时,当我以心血凝结的卷帙在人生之旅途筑起一座里程碑时,怀着深深的感恩,在心底向它揖拜。终于明白,刻在心里的山门是岿然屹立而永恒不倒的。就像杨震的“四知”家训,就像小河里永远流不完的水,就像那支箭入木深度处的一点,早已融进了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燃烧的能源。
心中的山门,是矗立在岁月航程中的坐标。它使我在跻身公家人行列时,将“四知”视为座右铭,耳际时刻回响着“天知,神知,我知,子知”的玉振金声,从校园到大山,从乡村到城市,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你是谁,你会成为谁,你将向哪里去?在物欲膨胀的浮躁中独守一份宁静;在名利追逐场上,信守一份淡泊;在迷离思潮冲击面前,守望一份清醒;在相伴夕阳晚霞的季节,每每独自静坐,回看身后深深浅浅的足痕雨痕,为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杨震的后人,是黄土地的儿子,是从乡村走出的游子而欣慰。虽不曾闻达,却不曾失去一颗拳拳的百姓心,一种祖先遗传在血液里的父老情,一种对于家国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或许,终其一生,我都只是黄土地上一株平凡的草木,但只要根须还紧紧攥着泥土,只要枝叶还向着阳光,便不算辜负祖先的教诲、不算辜负脚下的这片热土。
月光下,一个声音从星际间渺渺飘来:
思乡是一剂猛药。它提供了一艘更仁慈的轮船。我们借此驶过情感……的回忆……
那是丹尼尔·博克的声音,感谢这位小我十三岁的加拿大作家的审美同感,使我的思绪穿越星空云海,收获了人类情感的“美美与共”。
心中的山门!初心如磐的血脉回响与精神归途。
作者简介:

杨焕亭:1951年11月生于陕西户县,中共党员。现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师范学院兼职教授。曾任陕西省作家协会第五届理事,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二、三届理事、咸阳市作家协会主席。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文学创作以来,先后在人民日报等国内报刊杂志发表作品将近500万字。出版有《海的梦幻》、《月影人影》、《烛影墨影》、《山月照我》等四部文化散文集以及学术专著、长篇纪实文学、长篇小说等。其中长篇历史小说《汉武大帝》(全三册),获湖北省“五个一”工程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