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家园
作者 胭脂
【儿时】
东方才泛起蟹壳青,像一块浸了水的粗布慢慢洇开。雄鸡一声长啼,尾音颤颤地荡开去,便叫醒了沉睡中的胭脂河村。瓦檐上的露水还凝着,被那声啼叫震得簌簌滚落,在窗根下的土坑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父亲总是第一个醒来。披衣坐在炕头,土炕的余温还烘着后背。伴着胸腔里沉闷的咳嗽声,他划亮一根洋火,蓝焰一窜,旱烟锅里的烟丝便红亮起来,吧嗒吧嗒地抽着,辛辣的烟味混着灶灰的气息在屋里弥漫。一锅抽尽,他在炕沿上磕了磕烟锅,残灰簌簌落下。随后挑起那副磨得发亮的桑木扁担,两头挂着能盛百斤水的木桶,桶壁上的青苔还泛着潮润的墨绿。扁担吱呀一声压上肩头,他迈着沉稳的步子朝胭脂河上游去了,草鞋踏过露水未干的土路,留下一串浅浅的湿印。
那时的胭脂河,河面宽阔得像一匹抖开的绿绸子,水深得能没过父亲的腰。 清澈见底,阳光穿透水面,在水底的鹅卵石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鱼儿成群地游,银亮的脊背一闪一闪,像谁在河里撒了一把碎银子。石板下藏着螃蟹,掀开一块,它们便横着身子疾走,钳子张张合合,溅起细碎的水花。蝌蚪黑压压地聚在河道两旁,在茂密的青草和芦苇荡里游荡,芦苇秆子高过人头,风一吹,苇叶沙沙地响,藏着数不清的蛙鸣。
下游集聚区,有一湾清幽深深的水坝。 水面静得像一面墨绿的镜子,倒映着岸边的老柳树和天上的云。水坝供应着那盘高高大大的水磨,水磨轮被水流推着,日夜不停地转,发出有节奏的"哗哗"震响,像村子的心跳。磨房里弥漫着新麦的香气,雪白的面粉从磨盘缝隙里簌簌落下,在木槽里堆成小小的雪山。爷爷常带我去,他拄着拐杖站在磨房门口,看水磨轮飞转,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水花的白亮。他说这盘磨转了上百年,转走了多少代人的日子,又转出了多少代人的口粮。
母亲已在灶间忙开了。她先从墙角柴垛里拣出几根干透的槐树枝,树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头浅黄的芯子。柴火在灶膛口码成井字形,划一根火柴斜斜探进去,干燥的树皮先卷了边,腾起一缕淡青色的烟,随即"蓬"地一声,橘红色的火苗便从枝桠缝隙里窜出来,舔着乌黑的锅底。她半跪在灶前的蒲团上,一手拉着风箱拉杆,铁制的风箱舌头"呱嗒呱嗒"地响,把气流一股股送进灶膛,火便愈发明亮,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额角的细汗被映得晶亮。
铁锅是头一晚就刷净倒扣着的,锅底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水锈。她舀一瓢井水倾进去,冷水撞热锅壁,"滋啦"一声腾起白汽,她忙用丝瓜瓤转着圈儿擦。锅净了,重新添水,盖上锅盖,她起身去舀玉米面。黄澄澄的玉米面从葫芦瓢里倾泻而下,像一道细细的沙瀑。她一手持着筷子搅面,温水缓缓注入,干粉渐渐成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面团在她掌心揉来揉去,指缝间嵌进细细的粉粒,掌纹里填满了金黄的碎屑。
水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跳动,她掀开一条缝,白汽汹涌而出,瞬间糊住了她的眼镜片——她忙摘下来,用围裙角胡乱擦拭。面团被揪成一个个剂子,贴着锅沿滑进滚水里,"扑通扑通"。她拿起长柄木勺,沿着锅边轻轻推搅。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她添进两根细柴,火星子从灶口溅出来,落在她挽起的裤脚上,她浑然不觉。
她又从瓦罐里摸出两个腌得流油的咸鸭蛋,在锅台边轻轻一磕,蛋壳裂出细碎的纹路,剥开来,蛋白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蛋黄红油汪得几乎要滴下来。切成四瓣,码在粗陶碟子里。玉米面糊糊的甜香这时已漫满了整个灶间,又厚又稠,从门缝窗缝丝丝缕缕地钻出去,飘进院子,飘上屋檐。
爷爷拄着枣木拐杖,腰间斜插一杆长烟锅,黑底绣花的烟袋包在胯边一荡一荡。肩头搭着大褡裢口袋,粗布面上补着几块深浅不一的补丁。他清清嗓子,哼一段《三滴血》或《火焰驹》,赶着牛羊往河对岸的南岭山上走。牛蹄踏过村口的木桥,桥板咚咚地响,和着秦腔的拖腔,倒像是一唱一和。
我和姐姐背着母亲缝的蓝布书包,羊角辫一颠一颠,辫梢的红头绳在晨光里一跳一跳。露水打湿了我的布鞋帮,凉丝丝地渗进脚背。我们蹦蹦跳跳地往村口大路边跑去,书包拍打着屁股——上学去咯! 回头望,母亲站在灶间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撩起围裙擦汗,嘴角微微翘着。
【如今】
胭脂河还在,只是瘦了,像一条被抽干了血色的静脉,蜿蜒在黄褐色的河床里。上游修了水库,下游截了流,河水退成几汪浑浊的浅潭,潭底沉着塑料袋、饮料瓶和锈红的铁丝。河滩上再也寻不见青草依依——那些嫩绿的、带着锯齿边的、能掐出水来的草叶,那些藏在草丛里的蚂蚱和蜻蜓,都跟着河水一起走了。裸露的河床上龟裂着,裂缝里长出一种灰白的碱蓬,像癞疮一样斑驳。只有几株枯死的柳树还站在岸边,枝条垂下来,扫着地面,像老人干瘦的手指,徒劳地抓着什么。
那湾清幽深深的水坝,早被填平了。
推土机轰鸣了三天三夜,墨绿的镜子碎成一堆烂泥,百年老柳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堆在岸边,根须上缠着水草和螺蛳壳。如今那里是村长的停车场,水泥地浇得平平整整,划着黄白的线,停着几辆锃亮的小轿车。水磨房被拆了,村长盖起了三层楼,铝合金门窗,玻璃幕墙,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是从谁家老坟上搬来的,嘴里的石球被人摸得溜光。那盘高高大大的水磨轮,那转走了几代人日子的水磨轮,早已不见了踪影。有人说被卖了废铁,有人说埋在了楼底下,成了地基的一部分。村子的心跳停了,只剩下一栋沉默的三层楼,站在填平的水坝上,像一块突兀的疤。
那五间大瓦房还在。
红门绿窗,是父亲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当年在胭脂河村最是气派。如今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像一块块溃烂的伤疤。绿窗的漆也翘了边,被风一吹,"噼啪"作响,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房梁歪斜着,椽子上漏出几个天光洞,雨天漏水,晴天漏风。院墙塌了半扇,野藤从裂缝里爬进来,在院子里铺成一片荒凉的绿。正屋门上的锁锈成了赭红色,钥匙早不知丢在哪里——或许根本不再需要钥匙了。
爷爷走了,在一个寻常的冬夜,旱烟锅里的火没再亮起来。
父亲走了,咳嗽了半辈子,最后咳出了一口血,倒在玉米地里犁把旁,再也没有起来了。
母亲走了,靠在锅灶台上,腰间围着围裙,手在和面盆里,永远地睡着了,人就跟着垮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线,终于断了。
我们兄弟姐妹五人,都大学毕业,都在城里工作。有人在银行数别人的钱,有人在医院看别人的病,有人在写字楼里写别人要的材料。我们住高楼,乘电梯,吃外卖,孩子上国际学校,假期去海边度假。胭脂河在我们的手机里,变成每年清明前后一个导航定位。
只有那时候,五辆车从不同的方向开回来,在高速出口汇合,再沿着新修的水泥路进村。车是亮的,人是齐的,可村子是空的。村里大多数老人已经不在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变成了山坡上那一排排水泥坟茔。偶尔遇见一个佝偻的背影,愣半天,才从眉眼间辨认出是谁家的长辈,忙递上一根烟,对方摆摆手,说戒了,或者说抽不动了。
上坟。烧纸。磕头。纸灰被风卷起来,扑在脸上,迷了眼。我们站在父母的坟前,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话语被城市里的方言磨损得不成样子,吐出来磕磕绊绊。孩子们站在一旁,穿着光鲜的运动鞋,踩着坟头的青草——他们不认识这些土堆,不理解为什么要跪,为什么要哭。他们只盼着快点结束,好回车里玩手机。
然后我们就走了。
五辆车,又沿着水泥路驶出村子,在高速入口分散,驶向不同的城市。后视镜里,胭脂河村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白的点,被新栽的速生杨树林吞没。那五间大瓦房在视野里闪了一下,斑驳的红门绿窗,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村长的三层楼也闪了一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一块冰冷的镜片。水磨轮没有闪——它早已不在了,连一个可供回望的影子都没留下。
只有胭脂河还在流,只是瘦了,慢了,像一声拖得太长的叹息。
河滩上,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孩子,是极少数还留在村里的留守儿童。他们蹲在碱蓬丛里,用树枝挖着什么,挖不出蚂蚱,挖不出蜻蜓,挖不出螃蟹和蝌蚪,只能挖出埋在沙里的碎玻璃和生锈的图钉。他们的父母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流水线上,手指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而他们在这里,重复着没有父母陪伴的清晨,像被设定好程序的童年。
而我们的童年,那些羊角辫、红头绳、露水湿的布鞋、母亲翘起的嘴角,那些河里的碎银子、石板下的螃蟹、芦苇荡里的蛙鸣、水磨轮有节奏的哗哗震响,都封存在那栋即将倒塌的大瓦房里,封存在锈死的锁芯里,封存在填平的水坝底下,封存在每年清明那一把匆匆燃烧的纸灰里。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龟裂的河床上,照在斑驳陆离的红门绿窗上,照在村长的三层楼玻璃幕墙上,照在孩子们低垂的头顶上——他们的手机屏幕亮着,我们的手机屏幕也亮着,只是中间隔着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胭脂河村。
——我的家园,在导航定位里,在清明节的纸灰里,在一个人的记忆深处,永远地活着,又永远地逝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