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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弘的书,蓝弘的妈
文/孔明

笔名蓝弘,真名卫红春。籍贯蓝田,是我乡党。理工科出身,数学教授,颇有建树,却爱文学,出版过散文集《闲思录》。我读的是他第二本书:《贺家堡子纪事》。不读不知道,一读吓一跳。
贺家堡子不在别处,居然在蓝田县城西,也就是西关村。再往西就是灞河,县城人叫西河,河对面上一个坡,就是白鹿原。我父母健在时,我每回县城,但有空闲,必去西河,过一个村子。我只知道那是西关村,至于贺家堡子,闻所未闻。西关村一分为二,北边的村子就叫贺家堡子。
如此说来,我常去西河,一定会穿越贺家堡子。县城向西扩建,贺家堡子已荡然无存。可能因为这个缘故,我读《贺家堡子纪事》,别有滋味在心头。在贺家堡子的地面上,或许有我的故事,一笑,不提。
《贺家堡子纪事》最打动我的,是蓝弘回忆他母亲的文字。蓝弘的母亲出生于商南县县城冉家村,3岁时随母亲“外走”到东岳庙乡油沫河村,后来嫁到了20里外的蓝田县葛牌乡寺沟村,来去要翻秦岭。

蓝弘的父亲是一个人物,1949年曾出任蓝田县县长兼自卫团团长,是蓝田县和平解放的功臣。其后,曾在蓝田县多个部门供职,担任过县联社供应部经理,1965年春病殁。1956年,蓝弘出生于寺沟村,同年随家搬迁到了县城贺家堡子,租房住。

蓝弘的母亲生养了二儿一女,蓝弘排行最小,却也最聪明,所以高考恢复第二年(1978年),考上了西北大学数学系,从此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同时也成了母亲的骄傲和依靠。在蓝弘的记忆里,母亲体弱多病。父亲离开人世后,他16岁的哥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一家四口,困苦的日子,是常人可以想象的,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从1966年起,蓝田近十年风雨欠佳,粮食歉收,有一年连西关村支书都带着一家老小去高陵、三原讨饭,那蓝弘一家的日子有多恓惶,就更可想而知了。母亲即使病弱,也是家里的主心骨。家里缺粮,又缺钱,更缺房子,为了盖房,蓝弘的母亲四处告借,把亲戚借遍了,那种难场,那种尴尬,也可想而知。
直到1972年,蓝弘一家才住上了自家盖的三间厦房。那一年蓝弘16岁了。蓝弘记得母亲带他走30里地,去焦岱他四姨家借钱的过程。那一年,他上小学五年级。30里路,总走不到头,他心里急。母亲告诉他:“别着急,顺着路,会把你引到的。”
他看到几户人家,以为到四姨家了,母亲却没有停下脚步,他就纳闷儿,问:“妈,你不是说,顺着路就到了四姨妈家,可我们到了四姨妈家,路怎么还向前延伸?”他母亲笑答:“傻儿子,路不是专给我们修的,我们只是在路上走了一程,这条路不知要通到什么地方?”
单品蓝弘母亲的话,就能品出一语双关的人生况味。没有与生俱来的悟性,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的。这样的话,对小蓝弘感悟人生,应该不无启发。
蓝弘的母亲受蓝弘外祖母的熏陶,笃信天主教,十分虔诚。她能以羸弱多病的身子把两儿一女拉扯大,应该与此信仰密切相关。她天性善良,有好生之德。1997年国庆节,蓝弘回家看望母亲,发现墙根放着饭食,问故,母亲说是给老鼠吃。蓝弘无法理解,说:“老鼠是害虫,打还来不及呢,您怎么能喂它?”母亲说:“生了条命,就要吃食。它自己怎么能知道它的觅食会害人呢?”
敢问人世间:几人能说出此话?几人能想到这一层?单凭这话就可以断言:蓝弘的母亲,不是寻常人!
说不寻常,真不寻常。蓝弘的母亲胳膊上有一块疤,蓝弘小时候好生奇怪,多次询问,母亲不是讳莫如深,就是轻描淡写,说是生疮留下的。蓝弘后来回山里老家,才听说了原故。蓝弘的祖母得了一个怪病,中医郎中开了一个怪方,说是要用人肉做药引子。蓝弘的母亲硬是用口从自己胳膊上咬下一块肉来。当然,这块“药引子”并没有救下他祖母的命。蓝弘谓之“愚贤”。
我不这样看。此举如此果决,既与善良有关,更与信仰有关。信仰使人信以为真,也使人无所畏惧。仅此而言,蓝弘的母亲真不是等闲之辈,说是圣女下凡,我都宁愿相信。
1996年的一天,蓝弘的母亲腿疼,蓝弘骑自行车带母亲去附近一家医院理疗。第二天再去,蓝弘的母亲执意要儿子用手绢包两个馒头。蓝弘以为母亲是为中午预备的,不想半路上母亲要求把自行车停下来,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还自言自语:“昨天就在这个地方,怎么今天不见了?”
蓝弘问知,昨天经过这里时,母亲看见路边有个讨饭的残疾人。不见人影子,母亲让蓝弘把馒头放在树根下面,说是残疾人万一再从这里经过就能看见。心存善念,人才会时时处处留意,不肯放过任何行善的细节。
蓝弘12岁时,有一天晚上洗完脚,与姐姐比脚的大小,母亲看到了,对蓝弘说:“等你什么时间脚长得和你姐的脚一般大的时候,妈可能也就不在人世了。”蓝弘的母亲只要生病,蓝弘必会揪心,担心母亲的病加重,担心失去母亲。每年秋冬交替,他母亲必要犯病,所以一到夏天,母亲就开始为儿女准备过冬的棉衣和棉鞋。
这一段文字触动了我的泪点,使我顿时泪流满面。我十来岁时,家里遭遇多事之秋,我妈时常卧病不起,我就十分揪心,怕我妈想不开,有个三长两短。
蓝弘的母亲步入晚境,自知与日无多,多次要求儿子给自己照相。母亲对风景照不满意,可能嫌风景里的自己相对渺小,容颜模糊。母子连心,蓝弘当然理解母亲。外祖母是长辈中母亲的最爱,留下的唯一照片在“破四旧”时被烧掉了,母亲耿耿于怀,终生犹未释怀。母亲经常给儿子讲:“人假得很,不如一件东西,东西放几十年还在那里,人死了就没影了,唯有通过照片才能见到。”
有鉴于此,蓝弘给母亲特意照了几张,放大,珍藏了起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此心儿女知几分?只有自己有了儿女,将心比心,或许能幡然醒悟。有的儿女哭坟,哭出来的是真情实感。或许只有此时此刻,良心才会发现,只是悔之晚矣!
人世间像蓝弘母亲那样的女人,多乎哉,不多也!唯因不多,所以弥足珍贵;唯因稀罕,所以令我们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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