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钦梅 编辑/谦坤
癸卯岁末年终,风和日丽,岭南的冬天风物依旧,咋看似冬非春。闲暇之时,我又造访了余荫山房,那座初看朴实,细品却意蕴万千的园林。我来到余荫山房外院门口,只见灰色的矮墙,门楣写着“南山古道”,据说一百多年前的清朝,此处为南山,叫南山的地方很多,而最让人忆起的是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但番禺的南山与陶公的不同,没有崇山峻岭,没有茂密森林,北连岭南的余脉,南尽汪洋大海,是携手陆地与海洋地方,山水相伴,魂牵梦绕。
我驻足山房南门,这是故园主邬彬(1824—1897年)出入的正门,依然是灰墙,门头不高,是朴素三开间民居头门,很不起眼,若不细心观看,那些美妙惊俗的小片子,就在眼皮下倏尔错过,而我是个猎奇手,随着岁月流长,越来越爱琢磨古物,那些承载着历史的人和物,总像海浪淘沙一样,在不经意的轮回中出现,且惊人的相似,在芸芸众生中,越能历久弥新的东西,越有故事和价值。我一抬头便看见了翡翠般的蓝色琉璃瓦,屋檐下玲珑剔透的砖雕,我联想起曾经目睹的用玻璃展柜小心翼翼罩着的、细心呵护的非遗牙雕作品,但这砖雕却不需要呵护,栉风沐雨百余年,依然容颜不改,我想用低调奢华来形容也不为之过。
再看门口楹联:“山云备卿霭,水木湛清华。”两句古诗把这里的自然环境和园林的美景描绘得宛如仙境,其实,这两句古诗出自不同时代的名家之手,只是在现代人中流传不甚广泛,上句是南朝江淹的,下句是东晋谢混的,但被园主邬彬组合成对联,甚称巧妙,天衣无缝。我又哑然失笑了,觉得园主的心情有点像自己,想给一件心仪之物取名,搜肠刮肚,翻遍所有典籍,众人熟知的诗句觉得俗,想自己挥毫,又怕名气不够,与这心爱之物不配,让它低俗了,思来想去就选种了那些经得起考究的小众名家,江淹是南朝辞赋和骈文大家,谢混是谢安的孙子,一位风华绝代、家世显赫的东晋诗人,是山水诗的开山鼻祖。这两句诗组合一起让人一时猜不透,既高雅大气,又非同一般,正好遂了自己心愿。
步入南门,空间局促,依旧是单调的灰墙,处处是灰色,正是清末岭南民间的建筑风格,但我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直步往前右转穿过“留香”月门,顿时,眼前一亮,一幅大照壁冲击我的视线,对面花台上巨大而艳丽的灰塑照壁“四蝠捧寿”,迥然而立,我心情为之一亮,再定睛一看,却觉得“寿”字位于此很突兀,它本应在正厅的堂壁上,而不是孤零零地在这转角逼仄的露天小地方,似乎让“寿”少了正寝。园主在此立一个大“寿”字,不像是为长辈祝寿,倒像是为天地祝寿,祝愿江山岁月长。
向右转身前行几步,又是一扇矮小的灰门,山房的二门,有楹联“余地三弓红雨足,荫天一角绿云深。”据说,这是山房的点题之作,出自园主邬彬之手,“余荫”即感恩祖宗阴德,透露了他是个苦读四书五经的学者,儒家伦理在他心里根深蒂固,“深”字道出了他的遁世心态,感觉就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园主想让自己深藏于此,与明月清风相伴,不问世事,不徒增烦恼。我觉得一个人能够心安理得地与世隔绝,无私心杂念,未必不是一种理想的活法,我也暗生羡慕。我心思游离地穿过二门,眼前豁然开朗,疑似误入桃花源,但桃花源是原生态的,天然而成的,不沾染世间纤尘。
应有尽有,廊桥、水榭、亭台、楼阁与岭南园林的标杆海山仙官极为相似,其园主潘仕成是广州十三行红顶商人。想来,这么别致的园林取名为山房,虽说是低调谦虚,但也自谦过了,这种刻意而为之的心情,又让人感觉矫情,好像穿着精致盛装、气质高雅的姑娘,却偏说自己是个村姑。
园主邬彬19岁县试第一,咸丰四年(30岁)踏入仕途,因纳粟获任内阁中书,七品官阶,任职不久便在大选中被选用刑部浙江司员外郎,从五品官阶;31岁因“克襄王事”继续升职,被咸丰帝诰授通奉大夫,官至二品。邬彬为官两年,官阶从七品跃至二品,一路开挂,扶摇直上。奇怪的是,邬彬踏入仕途仅四年,咸丰八年(1858年),年方34岁,正值施展才华、平步青云,他却激流勇退,以母亲年迈为由,乞假归隐乡里。
学子皆知,古人有“学而优则仕”的人生理想。园主在平步青云时选择退隐,有背于常理。回乡之后,除了料理家业、经商办学,他仍勤奋读书,备战科考,9年后,即同治六年(1867年)乡试中举,此时的他43岁,时至壮年,阅历丰富,正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他又做了一次有背常理的选择,没有出去做官,而是继续归隐,将同族人建祠堂所剩的奖给他的地,建了这座园林,作晚年之寓所。
园主两次与众不同的人生选择,揭示了内心的难言之隐。他想干一番事业,却又放弃,何以如此纠结?后世对他研究不多,既无传记,也无其他文字记载,只有这寥寥几百字的简介。让人看出他年青时才华横溢,跃跃欲试,心气颇高,而方到中年,却戛然退隐,在这方小天地度过余生。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园主邬彬的树功立业之心未泯,他的才情必然转换成另一种生命热情,或登堂讲学成一代名师,或伏案耕耘创作人世间不朽佳作,这两条路他都没尝试,他花费了四年时间和大量积蓄建造了这座园林,成了岭南四大古园林之一,这才是他的人生杰作。细心的游人会发现,余荫山房与其他三座园林的具有不可同日而语之处,清晖园园主黄士俊是状元、礼部尚书、大学士,可园园主张敬修是个实权派广西巡按使,梁园园主梁氏家族是当地诗书名家,邬彬从地位、实权、社会知名度无一能与其他三园园主匹敌,但他建造的园林却能与其媲美,成为岭南园林的一朵瑰丽奇葩,它靠的是建造艺术和技巧,缩龙成寸,景随步移,处处都考虑的极其细致周全。
这里的草木、门窗、字画都他精雕细琢的,这里不仅悄然地流露了他的人生志趣,也把岭南园林的委婉灵动表达得淋漓尽致。据说这些树木大都是邬彬所植,品种不少,且来自东西南北各方,只见眼前山茶树花开花败,丹桂吐蕾星星点点点,崖竹米兰腊梅郁郁葱葱,榆树杨柳华叶焜黄,紫薇树、鸡蛋花树却枯枝如指,凤凰花树正吐新绿,我被眼前的景色撞懵了,不知自己闯进了什么季节,无法说清春夏秋冬。顿觉园主在此挥洒他那无处释放的才情,他像那些才华横溢、生不逢时的才子,只能寄情于花草树木之间,而岭南的季节正合了他的意。
园林中最美的建筑是八角形玲珑水榭,全屋上半部是通花玻璃窗,一眼望去眼中有物却无物,景观若有若无,若隐若现。大凡人世间美丽的东西也都如此,不能一言以蔽之,却藏着万千种理由,无数的可能性,以巧以奇制胜。我边走边思考着,走到水榭东门,两旁丹桂丛生,清香四溢,从小木桥款步进入,只见屋顶中央悬挂着一盏大型八角宫灯,高贵华丽,络缨垂飘,如宫廷盛宴,后面两柱子间是一幅白鸟朝凤木雕大花罩,缀满百只金黄色的鸟或飞或站,栩栩如生,我仿佛感受到“琴瑟和鸣,凤凰于飞”的喧闹喜庆,这像是主人吟诗作赋,举杯畅饮的景象。我突然抬头望见罩柱子的对联:“未老作翁翁上有翁翁有母,丁年召子子又生子子生孙。”掐指一算,正是个五世同堂,想起《红楼梦》这个大家族也只四世同堂,在那个时代应是遐迩闻名的大家庭,很让人羡慕,园主的天伦之乐溢于情表,但回头再望柱子对联:“每思所过名山,坐看奇石皱云,依然在目;漫说曾经沧海,静对明漪印月,亦足莹神。”我刚被调动的欢喜之情,无端端地跌落下来,园主仿佛依然心事重重,内心波澜起伏,在默默地诉说自己的沧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有种身在闹市人孤独的感觉。从字里行间看得出,他是一个胸怀大志、敢闯荡天下的人,是个不惧失败、渴望成就大业的人,但事与愿违,频频遭受的挫折和打击,刻骨铭心,却闯荡不出自己脚下的路。微斯人,吾谁与归?他丰富的阅历,已找不到能与自己共鸣的人,不如一个人安安静静呆在这里,寄情明月,自我慰藉。
走出水榭,来到北面的兰草小径,一株株绿油油的兰草安详静谧,不染尘埃,绽放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我想起了屈子的诗“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仿佛看到园主孤独地在此漫步,他思索着,哀叹着......
园主邬彬究竟经历过什么?他出生于书香家族,邬氏家族在宋明清三朝,有30多人中举。祖父邬鸣谦10个儿子,一半入读太学。父亲邬拜飏虽读书不多,但保持儒家风范,教子十分严厉。邬彬出生于这样的家庭,必然崇尚读书,“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内心像所有的儒家世子一样,胸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理想,虽然如此,但他的人生却只徘徊在“修身、齐家”,熟读儒家经典,孝敬父母,教育后代,他的两个儿子宝铨、宝莹都科考中举,他效忠皇权,却没能离开书斋,走向“治国、平天下”。
从兰草小径来到他小会客厅卧瓢庐,这里参天的大树下白石为台,腊石为凳,好一个幽静的听琴、下棋的地方,廊下是一幅修竹的木雕大花罩,廊柱写着“此地茂林修竹,何时明月清风。”园内植物也多兰花、丹桂、腊梅、竹子、睡莲、紫藤......清幽高雅之物。足以看出园主内心的高洁之情,他像所有文人一样,心中尚存自己的品格,不愿意为一时之利所玷污。
他虽然辞官隐退,离开京城,回到这个远离帝王之声的岭南,到处都是青山绿水,足以怡情养性,但他的内心似乎依然不舍,曾经京城为官的生活。会客厅的南面是精致的四季窗,透过蓝色重叠的玻璃窗,眼前展现出北国的皑皑白雪、醉人的香山红叶。园主把京城的风景移入了自己的私家园林。他既然如此惦记京城的生活,又是什么让这个愿效忠皇权的臣子,放弃人生理想,走上了一条遁世的路,在岁月蹉跎中度过余生。
每个人的背后都是一个大时代,邬彬生于在清末年,在京城为官时,正值朝廷局势变幻莫测,朝烟暮雨。清政府已被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起义,摧得摇摇欲坠,还未来得及喘气,第二次鸦片战争又接踵而至,朝廷面临着内外交困、财政积弊,“朝廷怀恐惧之意而出之以端简,百官慑于大难之骤兴,瞻顾却立。”咸丰帝企图重振纲纪,多方寻求治国良策,整顿糜烂的官场,为病入膏肓的朝廷寻找一针强心剂。无奈的是,软弱的咸丰帝也无回天之力,大清帝国已呼啦啦大厦将倾,惨兮兮油灯将尽,文武百官感觉穷途末路。
此时,园主也许已深感“治国、平天下”的宏愿已是前路渺茫,尚不如辞官隐退,保全自己,再做日后打算。不难看出,他的隐退只是身体上逃逸,逃离眼前熟可忍、熟不可忍的悲哀现状,逃离衰败政权的束缚,内心却依然牵挂着大清江山。他不像陶渊明一样看透了官场,厌恶繁文缛节的假斯文,甩手不干,彻底回归自然,告别“心为形役”的官场焦虑,轻轻松松地吟唱“归去来兮”,完完全全地退隐匡庐山,不再迎合世道,不再“摧眉折腰侍权贵”,“不为五斗米折腰”,连日后生活都不在意。他也不像“竹林七贤”那样,与官场决绝,恣意酣畅享受自然,“懒摇白羽扇,裸袒竹林中。脱巾挂石壁,露顶洒松风。”当山涛离开,外出为官,“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毅然决然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而邬彬不是这种想法,他虽然对现状不满,但对朝廷依然有牵挂,存念想。
每走一步,每看一景,我都在感受园主邬彬选择归隐的难言之处,他虽说隐退,只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他的内心并没有抹去儒家世子的理想,及对皇权的向往,其实,他一直在效忠皇权、光宗耀祖和退隐尘世之间徘徊忧虑。
沿着卧瓢庐的长廊,拐弯便到了山房的精华——深柳堂,这是游客最流连忘返,也是邬彬寄予念想最丰富的地方。
从外面抬头一看,雕花屋檐下的廊楣挂着“大雅含宏”,气度非凡,如《诗经》大雅之颂歌,但跨入正门,只见门楣写着“深柳堂”三个醒目的大字,让人想起唐诗人刘昚虚《阙题》“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两幅门楣含意极像两个气质完全不同的姑娘,一个阳春白雪,一个下里巴人。园主把他们放在一起,也许正是他内心矛盾的再现,他内心向往清静,却不忘高雅名仕生活,再看深柳堂对联:“鸿爪为谁忙忍抛故里园林春花几度秋花几度;蜗居容我寄愿集名流笠屐旧再同来今再重来。”道出了园主的心声,他已厌烦了这种无所谓忙碌的官场生活,怀念四季如春的家乡岭南,放弃世俗功名,隐居民间,与那些有名流雅士,无论穿蓑戴笠农夫,抑或穿屐街市商贩,只要有文采的,都一起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想象中的生活是那么美好,比陶渊明的桃花源更为理想,桃花源仅仅是超凡脱俗的自然优美,而园主所想的远高于此,他既希望能把酒话桑麻,活在清风明月之中;又希望结交名仕,熟读儒家经典,施展鸿鹄之志,这种心情谁能看懂?回望深柳堂的诗词、书画,都暗藏着园主不甘于做一个飘然的隐者,他的骨子里并非陶渊明,而怀揣儒家君为臣纲的处世理想。咸丰帝诰授邬家三道圣旨,邬彬以乌金字雕刻成色泽鲜明的牌匾置于家族祠堂—善言邬公祠的享堂内,彰显荣耀与地位,时时铭记于心。
步入堂内,环顾四壁,文墨宝藏如兰桂飘香,令人陶醉。堂内空间虽不大,但秀丽精致,流光溢彩的满洲窗典雅迷离,梅兰菊竹雕花优雅细腻,设计考究,细微之处藏经典;布局巧妙,典故与艺术融为一体。虽然园主邬彬本意是将深柳堂营造成为远离尘嚣的宁静朴素读书堂,但其内涵的高大上,又让人感觉它在无声地张扬着园主曾经的荣耀和交际的名仕,恰如廊楣大匾的“大雅含宏”,堂内布置的名仕墨宝超凡脱俗,有乾隆大学士刘墉、乾隆浙江道监察御史陈希祖等书法手迹,晚晴三大才子:乾隆翰林梁山舟和张问陶(船山)、乾隆内阁学士翁方纲,及岭南三大家之一陈恭尹等人的诗句。堂内三十二幅桃木扇画、进口彩色玻璃、“松鹤延年”“松鼠葡萄”木雕大花罩,工艺精湛,巧夺天工。
细细品味深柳堂内名仕墨宝,有劝人出仕为官的题书“搏击西风力有余,高枝独立意何如,羽毛已具飞扬势,莫待磻溪老后车。”告诉后人若具备条件,要及时出世为官,不要像姜尚七十岁才遇文王为官。也有劝人放弃功名利禄,安于现状,自由自在生活的题书:“闭门读易程夫子,宴坐焚香范使君;顾我未能忘世乐,绿蹲红芰对斜曛。”又有在归隐田园与为官济世之间无所适从的题书“峡云微釀雪,十里畿阴晴。野鹤峰头老,疏林石上生。世缘何日谢,人境此中清。欲采丹砂去,春山杜宇声。”欲借自然风景抒发淡泊之志,却想起入宦济世,酬谢君上之恩和亲友之情;欲效仿陶渊明过清幽生活,却想起杜宇念及世间情未了。
几束阳光从满洲窗彩色玻璃斜射而入,妩媚而迷离,哪种色彩才是园主内心的色彩?肯定不是明媚鲜艳,该是多色杂糅,灰色?褐色?我无法判断,只是觉得他是个忧郁的人,对现实不满,瞻前顾后,顾虑重重,他想逃离世俗凡尘,过清净的隐居生活,但又为功名利禄所羁绊,放不下自己生活的名仕圈;他想做个率真的人,不被社会等级和地位束缚,但却放不下他心中光宗耀祖的念想。
也许,他的深柳堂正表达了生不逢时、怀才不遇的文人雅士之心情吧,堂内皮日休的白莲诗“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裴璘的白牡丹诗:“别有玉杯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世间之人啊,只爱欣赏色彩艳丽的荷花牡丹,而素白皎洁的白莲花白牡丹又有谁人赏识呢?只好孤芳自赏。他的才情和志趣无处播撒,只能挥洒在园林建造中,园林处处都是精雕细琢,考虑细微,仿佛他在为自己的人生落幕而抉择,也许他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道,他心里明白不能为自己留下人生的浓墨重彩的一笔,那就把园林当成自己留给后人的杰作,所以他才如此倾注心血,精雕细琢,尽情展示最精美的东西给后人,把自己所能找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都呈现在这里。功夫不负有心人,付出最多的,做得最好的,也必是最有价值的。
走出深柳堂,见邬彬手植的爆杖花,已成苍老藤棚,冠盖如云,在阳光洒下斑驳陆离的影子,似乎默默诉说曾经的荣耀与沧桑。左右两边植的榆树,树干向池塘倾斜延伸,洒下一片“榆荫”。白云苍狗,流水如年,腾和树已历经百年,只有池塘清澈见底,漂浮的睡莲亦已度过无数春夏秋冬、生生灭灭。池塘的对面是园主的书屋,配备简单朴素,廊柱清晰可见“别馆恰临池洗砚有时鸥可狎;回廊宜步月寻诗不觉鹤相随”我想,这才是学子苦读之寒室,有殴鹤相伴,无世间杂念。
此时,太阳西斜,暖暖的阳光已夹杂几分凉意,我带着几分怅然、几分释然离开了余荫山房。这座既诗情画意,风月无边;又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的园林。突然想起这句话,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陶渊明生活在西晋,一个内乱不止、政权动荡、氏族门阀盛行的朝代,“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陶渊明原本为世家之子,但因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尽管心中“猛志固常在”,但生于这样一个社会环境中,他那份清高傲骨,便成为他切断尘世的利刃,只能走向反面。
探寻园主邬彬背后的时代,我不由得讶异于历史的变迁、社会的撕裂、园主的无所适从。邬彬辞官隐退正是咸丰八年(1858年),此时,朝廷先后被迫与英、法、俄、美等国签订《天津条约》,割地赔款,划分租借,增开通商口岸,外国公使进驻北京,北京城内列强横行霸道,清廷昏庸腐败,财政积弊,但野心勃勃的慈禧依然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拆巨资产修颐和园。如何应对现状,朝廷官员诚惶诚恐,甚至外交经验丰富、屡建战功、世人多称“李中堂”的朝廷重臣,也战场受挫,仕途维艰,发出“昨梦封侯今已非”慨叹。
邬彬作为一个出生岭南,远赴京城为官的普通官员,虽然内心尚存“治国、平天下”的高洁之志,但面对内外交困的局面,他敏感到朝廷为官艰难,家乡的归宿感在呼唤这个北漂的游子,他权衡时弊,知难而退,远离糜烂的政治中心,回到南方边陲,这个历朝历代铮铮硬骨文人被贬的地方,慨叹“此心安即吾乡”,更何况此地原本就是“吾乡”。邬氏家族早已在当地打下一片天地,积德行善,在地方威望很高,组织团练,在南村、新造一带抵制英军,协助官军平定红匪(番禺天地红巾军),且广州骨子藏着硬气,时局比京城清明,虽然《南京条约》划定广州为“五处通商”口岸之一,五个城市只有广州官府和百姓在坚守,抵制外国商人入城。此时,邬彬产生辞官回乡的念头,不能不说是他不得以而为之的想法,也是最合适的选择。
其实,邬彬的隐逸与年轻的诸葛亮有异曲同工之处,诸葛亮在南阳隆中耕读,隐居10年,他不是谢绝做官,只是在等待机会,直到27岁,终于等来了愿为他三顾茅庐的刘备,之后,他一生跟随刘备无二心,成就霸业。反观邬彬,自34岁退隐官场,尽管他依然潜心读书,心中挂念皇帝,不忘大清江山,但他却没这么好的机缘,余生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也许因为园主这种心境,在我眼里的余荫山房,虽然那么精致有趣,但园主心里的灰色忧郁无处不在,处处记得低调含蓄,从外观看,青砖灰瓦,房屋不高,入户门简朴,跟普通的民居没有两样;进入园内也是先抑后扬,门头小,景观大,风景“犹抱琵琶半遮面”。园林楹联横幅,或纵情山水,或寓情于景,“花明柳暗蝶迷路,月白风轻人依欗”“风送荷香归院北,月移花影过桥西”......
这是园主为自己余生精心营造了一个隐居的小天地,并用夹墙竹与外界隔离,只希望隔断红尘,别开玄镜,但他背后的时代大舞台和他骨性、学识早已为他的余生埋下了伏笔。园主邬彬遇上的时代,是儒家圣人没有经历过的,他们的圣贤著作提供不了指引。无论邬彬意识到或没意识到他效忠的大清帝国已行将就木,作为一个深受儒家思想洗礼的人,只能在世间洪流中挣扎,进退维谷,不断被撕裂,越想给自己营造一个小空间,越感觉徒劳和疲惫。
注: 来源于《广州文艺》2026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