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寻蝶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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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农历三月初十,赵海莲记得风里飘着槐花香。五岁的盈盈穿着粉裙子,羊角辫上系着她刚编的粉色头绳,举着网兜追一只蓝凤蝶时,左颈的红胎记在阳光下像颗小朱砂痣。“妈妈,我要抓最大的蝴蝶给你当礼物!”女儿的声音还飘在风里,人却扑进冬青丛,再也没出来。
那天起,赵海莲的世界就停在了粉裙子和蝴蝶翅膀的阴影里。她把盈盈那只掉了耳朵的布蝴蝶缝在衣襟上,像缝住了最后一点念想。丈夫受不了打击,半年后卷走家里仅有的积蓄离开,她坐在空荡的院子里,看着墙根的冬青丛,突然抬头问路过的邻居:“现在是几几年了?”邻居愣了愣,答:“2006年啊。”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布蝴蝶的翅膀,嘴里念叨:“再过三百六十五天,盈盈该六岁了。”
2007年农历三月初十,天刚蒙蒙亮,赵海莲就坐在村口小板凳上,怀里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裙子。风卷着尘土吹过,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柏油路,手里攥着一只新扎的纸蝴蝶——是她用盈盈的作业本折的,翅膀上还留着女儿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就在这时,一只蓝凤蝶突然从冬青丛里飞出来,翅膀上的斑纹和盈盈追的那只一模一样。赵海莲猛地站起来,忘了怀里的粉裙子,忘了手里的纸蝴蝶,跟着蝴蝶疯跑起来。蝴蝶飞得忽高忽低,她就跟着忽快忽慢,布鞋踩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也顾不上。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盈盈派来的,蝴蝶会带她找到女儿。
蝴蝶一直飞到邻村小学门口,落在一棵槐树上。赵海莲喘着粗气,抬头看着蝴蝶,突然看见穿粉裙子的小女孩,冲过去死死抱住,嘴里喊“盈盈,妈妈给你折了蝴蝶”,被孩子母亲推倒在地。纸蝴蝶被踩成一团,蓝凤蝶扑棱棱地飞走了,她伸手去捞,指尖触到冰凉的泥土,突然抬头问围观的人:“现在是几几年了?”有人答:“2007年。”她趴在泥地里哭,眼泪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盈盈六岁了,她会不会在陌生的地方,也在追蝴蝶?”
2008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七岁。赵海莲在村头的供销社门口,盯着玻璃柜里的蝴蝶发卡发呆。她攥着攒了半年的五块钱,指尖被硬币磨得发红。突然,一只橙黄色的蝴蝶落在玻璃柜上,翅膀上的纹路特别像盈盈画过的太阳花。她伸手去摸,蝴蝶却振翅飞走了。
她转头问柜台后的老板娘:“现在是几几年了?”老板娘叹了口气,递过一杯热水:“2008年了,海莲,别冻着。”她接过水杯,指尖的凉意慢慢褪去,心里却空落落的:“盈盈七岁了,该上小学了,她会不会在教室里,也盯着窗外的蝴蝶发呆?”
2009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八岁。赵海莲跟着村里的人去镇上赶庙会,手里举着一只用竹篾编的蝴蝶灯笼。人群挤得她站不稳,灯笼的翅膀被挤掉了一片。她蹲在地上捡翅膀,突然看见一只灰黑色的蝴蝶落在她的灯笼上,翅膀上有个小小的洞。
她抬头问身边的老太太:“现在是几几年了?”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肩膀:“2009年啦,快回家吧,天晚了。”她抱着残缺的灯笼,慢慢往家走,嘴里念叨:“盈盈八岁了,该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她会不会在作业本上,画满蝴蝶?”
2010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九岁。赵海莲的头发开始枯黄,像一团乱蓬蓬的枯草,额前的疤痕是她撞门时留下的——她总觉得门后藏着盈盈,藏着那个会喊“妈妈教我折蝴蝶”的小女孩。那天她把家里的米偷偷抓出来,撒在院子里,嘴里念叨:“盈盈九岁了,爱吃米饭,多吃点长个子。”结果引来一群鸡,把院子啄得乱七八糟。
就在鸡群里,她突然看见一只黄黑相间的蝴蝶,翅膀上有个小小的缺口。她认出那是盈盈去年生日时,用彩笔在纸上画的蝴蝶,她还夸女儿画得像真的一样。赵海莲赶紧跑过去,想抓住蝴蝶,鸡群却被她惊得四散飞跑,蝴蝶也跟着飞走了。她追了出去,一直追到村外的小河边,蝴蝶落在一朵蒲公英上。她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蝴蝶却突然飞走了,落在了河对岸的一棵柳树上。
赵海莲看着河对岸的蝴蝶,突然蹲在河边,对着河水问:“现在是几几年了?”河水泛起涟漪,映出她憔悴的脸。她抹了把眼泪,心里又酸又疼:“盈盈九岁了,会不会在别人家吃不饱饭?会不会因为个子矮被别的孩子欺负?”
2011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十岁。赵海莲在村后的山坡上,给盈盈堆了个小土堆,插上一根用树枝做的蝴蝶形状的墓碑。她坐在土堆旁,手里攥着一只用彩纸折的蝴蝶,嘴里念叨:“盈盈十岁了,该长个子了,妈妈给你买新鞋子。”
突然,一只白色的蝴蝶落在土堆上,翅膀上有淡淡的灰色斑纹。她抬头问路过的放羊娃:“现在是几几年了?”放羊娃挠了挠头:“2011年呀,婶子,你怎么总问这个?”她看着蝴蝶,眼泪掉下来:“盈盈十岁了,她会不会在天上,也看着妈妈?”
2012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十一岁。村里有人用微信视频通话。赵海莲看着屏幕里的人,突然笑了,伸手去摸,嘴里念叨:“盈盈,你怎么在里面?快出来,妈给你做红烧肉。”
赵海莲走到村里的小学门口,看着放学的孩子们,手里攥着一只用塑料瓶剪的蝴蝶。她看见一个穿蓝裙子的小女孩,左颈有个小小的红胎记,冲过去想抓住她,却被小女孩的老师拦住了。
她转头问老师:“现在是几几年了?”老师叹了口气:“2012年了,海莲,别这样,孩子们害怕。”她蹲在地上,看着蝴蝶被风吹走,嘴里念叨:“盈盈十一岁了,该会骑自行车了,妈妈还没教她呢。”
2013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十二岁。赵海莲在镇上的派出所门口,盯着墙上的寻人启事发呆。她的寻人启事已经贴了七年,边角都磨破了。突然,一只蓝凤蝶落在寻人启事上,翅膀上的斑纹和盈盈追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抬头问门口的警察:“现在是几几年了?”警察递过一张纸巾:“2013年了,海莲,我们一直在找,你别放弃。”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心里却充满了绝望:“盈盈十二岁了,她会不会已经忘了妈妈?”
2014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十三岁。赵海莲在村里的集市上,卖自己编的蝴蝶篮子。她的篮子编得很漂亮,却很少有人买。突然,一只黄黑相间的蝴蝶落在篮子上,翅膀上的缺口和盈盈画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抬头问身边的摊主:“现在是几几年了?”摊主摇了摇头:“2014年了,海莲,你这篮子编得好,肯定能卖出去。”她看着蝴蝶,嘴里念叨:“盈盈十三岁了,该上初中了,她会不会在学校里,也编蝴蝶篮子?”
2015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十四岁。赵海莲开始捡垃圾,不是为了卖钱,而是在垃圾堆里找女儿的东西。那天她捡到一只断了腿的塑料蝴蝶,高兴得像个孩子,把它别在衣襟上,和那只布蝴蝶并排在一起。
就在她把塑料蝴蝶别好的时候,一只白色的蝴蝶突然落在她的衣襟上,翅膀上有淡淡的粉色斑纹。赵海莲不敢动,怕惊飞了蝴蝶,她看着蝴蝶,突然问路过的小学生:“现在是几几年了?”小学生歪着头答:“2015年呀。”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蝴蝶翅膀上,蝴蝶扑棱棱地飞走了,落在了一个小女孩的头上。
小女孩穿着粉裙子,羊角辫上系着粉色头绳,左颈有个小小的红胎记。赵海莲的心猛地一跳,冲过去想抓住小女孩,却被小女孩的妈妈推开了。小女孩吓得哭了,蝴蝶也飞走了。赵海莲蹲在地上哭,嘴里念叨:“盈盈十四岁了,该是大姑娘了,肯定喜欢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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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十五岁。赵海莲在村外的公路上,跟着一辆载着孩子的大巴车走了很远。她手里攥着一只用彩纸折的蝴蝶,嘴里念叨:“盈盈十五岁了,该上高中了,妈妈给你买新书包。”
突然,一只黑色的蝴蝶落在她的手上,翅膀上有白色的斑点。她抬头问路边的司机:“现在是几几年了?”司机摇了摇头:“2016年了,大姐,别跟着车走了,危险。”她看着蝴蝶,眼泪掉下来:“盈盈十五岁了,她会不会在这辆车上?”
2017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十六岁。赵海莲在村里的卫生所门口,等着医生给她开感冒药。她的感冒已经拖了半个月,却一直舍不得花钱看病。突然,一只橙黄色的蝴蝶落在她的药单上,翅膀上的纹路特别像盈盈画过的太阳花。
她抬头问医生:“现在是几几年了?”医生叹了口气:“2017年了,海莲,你得好好看病,身体垮了怎么找盈盈?”她接过药单,心里却充满了无力:“盈盈十六岁了,该会化妆了,她会不会在镜子前,也画蝴蝶?”
2018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十七岁。赵海莲背着布袋子,沿着公路走了十几里路,手里攥着一只用彩纸折的蝴蝶。她听说邻村有个被拐的孩子找回来了,就想去问问情况。
就在她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一只黑色的蝴蝶突然落在她的布袋子上,翅膀上有白色的斑点。赵海莲看着蝴蝶,突然问路边的商贩:“现在是几几年了?”商贩忙着整理货物,头也不抬地答:“2018年。”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蝴蝶翅膀上,蝴蝶扑棱棱地飞走了,落在了一个小男孩的肩膀上。
小男孩的肩膀上背着一个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蝴蝶挂件,和盈盈的布蝴蝶一模一样。赵海莲冲过去想抓住小男孩,却被小男孩的爸爸推开了。小男孩吓得跑了,蝴蝶也飞走了。赵海莲蹲在地上哭,嘴里念叨:“盈盈十七岁了,该上高中了,妈妈给你买新书包。”
2019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十八岁。赵海莲在村里的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磕头。她手里攥着一只用竹篾编的蝴蝶灯笼,嘴里念叨:“盈盈十八岁了,该成人了,妈妈给你买新衣服。”
突然,一只蓝凤蝶落在灯笼上,翅膀上的斑纹和盈盈追的那只一模一样。她抬头问祠堂里的老人:“现在是几几年了?”老人叹了口气:“2019年了,海莲,盈盈会回来的,你要保重身体。”她看着蝴蝶,眼泪掉下来:“盈盈十八岁了,她会不会在远方,也想着妈妈?”
2020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十九岁。志愿者帮她采集了血样,她攥着采血证明,坐在村口等了一整天。那天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衣角沾着几片枯黄的草叶。她的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雾,眼白布满血丝,眼尾因为长期流泪而泛红发肿。
就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一只蓝凤蝶突然从远处飞过来,落在她的采血证明上。赵海莲看着蝴蝶,突然问身边的志愿者:“现在是几几年了?”志愿者蹲下来,轻声答:“2020年。”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采血证明上,蝴蝶扑棱棱地飞走了,落在了柏油路的尽头。
赵海莲看着柏油路尽头的蝴蝶,心里既期待又害怕:“盈盈十九岁了,该上大学了,她会不会已经不认识妈妈了?”
这时,一个干部模样的人从小骄车里走出,“跑什么跑?这是哪个村的,封控时期,随便乱跑,抓起来!”
2021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二十岁。赵海莲在村里的广场上,看着孩子们跳广场舞。她手里攥着一只用塑料瓶剪的蝴蝶,嘴里念叨:“盈盈二十岁了,该谈恋爱了,妈妈给你买蝴蝶发卡。”
突然,一只白色的蝴蝶落在她的手上,翅膀上有淡淡的粉色斑纹。她抬头问身边的大妈:“现在是几几年了?”大妈拍了拍她的肩膀:“2021年了,海莲,别想太多,孩子们都回来了。”她看着蝴蝶,眼泪掉下来:“盈盈二十岁了,她会不会在广场上,也跳广场舞?”村民委的人把口罩带在她脸上,“广场上早就不让跳舞了,跟我们走,去广场做核酸。”
第二天,一只白蝴蝶把她引起了又广场,广场空无一人。她对着那只蝴蝶说,“人呢?他们都去找孩子了吧......”
村委会李主任被几个村民围住:“李主任,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不戴口罩乱跑乱颠的,简直是开玩笑,拿防控工作当儿戏吗!”
李主任赶忙解释:“她的情况......”
“我们不听这些,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该抓就抓!”
“我管不了,愿意抓,你们抓吧,你们没有同情心也罢。不过,我要事先说明,精神病伤了人,不负法律责任!”
2022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二十一岁。赵海莲在镇上的火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她手里攥着一只用彩纸折的蝴蝶,嘴里念叨:“盈盈二十一岁了,该工作了,妈妈给你买新手机。”
突然,一只黄黑相间的蝴蝶落在她的手上,翅膀上的缺口和盈盈画的那只一模一样。她抬头问身边的乘客:“现在是几几年了?”乘客摇了摇头:“2022年了,大姐,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家吧。现在到处封堵,别让人抓去了!”她看着蝴蝶,眼泪掉下来:“盈盈二十一岁了,她会不会在火车上?”
2023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二十二岁。赵海莲的背更驼了,走路时总低着头,好像在地上找什么。那天她在垃圾堆里捡到一个粉色的笔记本,封面印着蝴蝶图案。她高兴得手都抖了,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女儿的作业本。
就在她抱着笔记本坐在村口的时候,一只黄黑相间的蝴蝶突然落在笔记本上,翅膀上的缺口和盈盈画的那只一模一样。赵海莲看着蝴蝶,突然问村口的老人:“现在是几几年了?”老人叹了口气,答:“2023年了,海莲,别等了。”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笔记本上,蝴蝶扑棱棱地飞走了,落在了一个小男孩的书包上。
小男孩的书包上挂着一个蝴蝶挂件,和盈盈的布蝴蝶一模一样。赵海莲冲过去想抓住小男孩,却被小男孩的爸爸推开了。“口罩也不戴,虽然去年冬底解封了,谁知道你得没得新冠!” 小男孩吓得跑了,蝴蝶也飞走了,赵海莲蹲在地上哭,嘴里念叨:“盈盈二十二岁了,该写毕业论文了,妈妈给你买新笔记本。”
2024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二十三岁。赵海莲在村里的果园里,帮着果农摘苹果。她手里攥着一只用彩纸折的蝴蝶,嘴里念叨:“盈盈二十三岁了,该结婚了,妈妈给你买嫁妆。”
突然,一只橙黄色的蝴蝶落在她的苹果筐上,翅膀上的纹路和盈盈画过的太阳花一模一样。她抬头问果农:“现在是几几年了?”果农笑了笑:“2024年了,海莲,你摘的苹果又大又红,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她看着蝴蝶,眼泪掉下来:“盈盈二十三岁了,她会不会在果园里,也摘苹果?”
2025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二十四岁。赵海莲在村里的养老院门口,看着里面的老人晒太阳。她手里攥着一只用竹篾编的蝴蝶灯笼,嘴里念叨:“盈盈二十四岁了,该生孩子了,妈妈给你带孩子。”
突然,一只蓝凤蝶落在灯笼上,翅膀上的斑纹和盈盈追的那只一模一样。她抬头问门口的护工:“现在是几几年了?”护工叹了口气:“2025年了,海莲,你要是累了,就来养老院歇歇。”她看着蝴蝶,眼泪掉下来:“盈盈二十四岁了,她会不会在远方,也想着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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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农历三月初十,盈盈二十五岁。赵海莲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指尖捏着枚锈迹斑斑的钢针,正给膝头那只布蝴蝶缝新耳朵。这只蝴蝶是盈盈五岁那年她亲手做的,翅膀上的蓝布已经褪成了灰蓝,边缘磨出了细毛,唯有那对补了又补的黑绒耳朵,还留着当年的温度。窗外的泡桐树落了一地紫花,风卷着花瓣飘进来,粘在她乱蓬蓬的白发上,她也浑然不觉。二十年来,这只布蝴蝶是她唯一的念想,她总觉得,只要蝴蝶还在,盈盈就还会回来。她的手指因为常年缝补而变形,指腹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可捏着针时,却依旧稳当,仿佛那是她与女儿之间唯一的联系。堂屋的墙面上,还贴着盈盈五岁时画的蜡笔画,歪歪扭扭的太阳下,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追着蝴蝶跑,旁边用拼音写着“妈妈和我”,蜡笔的颜色已经褪得模糊,却被她用透明胶带仔细封了三层,边角处的胶带都起了皱。
突然,村里的大喇叭像被人猛地拽响,粗粝的声音撞破午后的寂静:“梅姨落网了!被拐的孩子要回家了!”
“啪嗒”一声,钢针从她指缝间滑落,扎在青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桌底的缝隙里。赵海莲僵在原地,浑浊的眼睛先是猛地瞪大,随即有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洇湿了布蝴蝶的翅膀。她不知道梅姨是谁,也听不懂“落网”是什么意思,可“孩子要回家了”这七个字,像一道劈开乌云的闪电,直直扎进她混沌了二十年的脑海。那些被疯癫和麻木掩埋的碎片,突然开始在黑暗里闪光——粉裙子、羊角辫、追着蝴蝶跑时清脆的笑声,还有女儿被抢走那天,她死死拽着女儿的粉裙子,却被人贩子一脚踹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塞进面包车,撕心裂肺的哭喊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脏,她爬起来追了出去,却被石头绊倒,膝盖磕出的血染红了地上的泥土。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盈盈……我的盈盈……”堂屋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震得她胸口发疼,几乎喘不过气。
一只蓝凤蝶不知何时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翅膀扇动着带着阳光的风,轻轻落在她膝头的布蝴蝶上。蝶翼上的蓝黑斑纹,像极了记忆里那只总停在盈盈发梢的蝴蝶。赵海莲的手指动了动,想去碰,却又像怕惊碎一场梦,只是怔怔地看着。这时,村干部李主任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伴随着他刻意放轻的呼唤:“海莲,海莲?”
赵海莲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飘飞的泡桐花,落在李主任泛红的眼眶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李主任……现在……是几几年了?”
李主任的喉咙哽了一下,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声音里带着哭腔:“2026年了,海莲。盈盈……盈盈要回来了,她就在县公安局,等着见你呢。”
“盈盈……”这两个字像一粒石子,投进了赵海莲死寂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浪。眼泪再次汹涌而出,砸在布蝴蝶的翅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那只蓝凤蝶似乎被惊动了,扑棱棱地扇动翅膀,从她膝头飞起,掠过李主任的肩膀,落在了院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翅膀上的光斑在地上晃了晃,像盈盈小时候追着跑时,落在地上的影子。赵海莲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向门口走去,她的脚步有些不稳,像是踩在棉花上,可她的眼睛却紧紧盯着那只蓝凤蝶,仿佛那是她的指引。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放着盈盈小时候用过的瓷碗,碗沿上缺了个口,是她当年不小心摔的,这些年她每天都会把碗擦得干干净净,摆在桌上,像是在等女儿回家吃饭,碗里偶尔会放一颗糖,是她从村口小卖部买的,她记得盈盈最喜欢吃橘子糖。
接下来的三天,赵海莲像是被施了魔法。她不再整日坐在竹椅上发呆,而是翻出压在箱底的粗布衣裳,用肥皂反复搓洗,直到上面的污渍都被洗去,露出原本藏青的颜色。她还梳了头,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把花白的头发挽在脑后,甚至找出了盈盈五岁时用过的蝴蝶发卡,小心翼翼地别在鬓角。那发卡的漆已经掉了大半,可她却像捧着稀世珍宝,每天都要摸上好几遍,嘴里还念叨着:“盈盈最喜欢这个发卡了,说戴上它就像蝴蝶仙子。”夜里,她总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路,直到月亮升到头顶。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香,她仿佛又闻到了盈盈身上的奶香味,那是一种混合着阳光和肥皂的味道,让她心头发紧,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甚至看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正挥着手喊“妈妈”,可她跑过去,却只看到一阵风吹过,扬起地上的尘土,她瘫坐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喊着:“盈盈,你不要妈妈了吗?”
夜里,她做了个清晰的梦。梦里不是混沌的黑暗,而是一片开满蝴蝶花的山坡,五岁的盈盈穿着粉裙子,扎着羊角辫,举着竹制的网兜在花丛里跑。“妈妈!妈妈你看!”女儿的声音像风铃一样脆生生的,她追过去,看见盈盈的网兜里罩着一只蓝凤蝶,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宝石般的光。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可指尖刚触到那柔软的脸颊,梦就碎了。她猛地睁开眼,窗外的月光正照在墙上,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年画,画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布蝴蝶。她摸了摸眼角,全是湿的,枕头也被打湿了一大片。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泡桐树,树影婆娑,像极了梦里的蝴蝶花,她对着窗外轻声说:“盈盈,妈妈想你,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看好你。”
三天后,县公安局的会议室里,空调吹着微凉的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赵海莲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那只补了又补的布蝴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有些发麻。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跳得飞快,快到让她几乎喘不过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猛地看过去,视线落在那个穿白T恤的女孩身上。女孩的脚步有些踉跄,左颈那颗红胎记像一团被风吹弱的火苗,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赵海莲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这个胎记,是她亲手给盈盈点的,那年盈盈三岁,在院子里跑着摔了一跤,磕破了左颈,好了之后就留下了这个印记。她记得当时盈盈哭着扑进她怀里,说“妈妈,我这里疼”,她抱着女儿,一遍遍地吻着那个伤口,眼泪滴在女儿的颈窝上,咸咸的,女儿用小手擦着她的眼泪,说“妈妈不哭,盈盈不疼了,盈盈以后会小心的”。
女孩的手里攥着一只纸蝴蝶,纸是普通的作业纸,折得有些粗糙,可翅膀上用蓝笔描的斑纹,却和她缝的布蝴蝶一模一样。女孩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她的心上:“我……我记得我生日是农历三月初十,小时候总抓蝴蝶给妈妈当礼物。我还记得,妈妈折的蝴蝶最好看,比院子里飞的还要好看……我还记得,我左颈上的胎记,是妈妈给我点的,说这样就不会丢了……我还记得,妈妈给我做的粉裙子,裙摆上绣着两只蓝蝴蝶……”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蜷缩着,指节泛白,纸蝴蝶的翅膀被她捏得有些变形,眼泪滴在纸蝴蝶上,晕开了一片蓝色的墨迹,她的肩膀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团圆”的书法作品,字迹苍劲有力,像是在为这场重逢祝福,可赵海莲却觉得,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让她心疼得无法呼吸。
赵海莲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思念、惊喜的光芒,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一点点靠近女孩温热的脸颊,每一寸距离都像是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温度时,二十年的思念、痛苦、绝望,像被洪水冲破了堤坝,在她的胸膛里汹涌翻腾。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和泪:“盈盈……我的盈盈……妈妈的盈盈……”
“妈妈!”女孩再也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泣不成声。赵海莲紧紧抱着女儿,感受着怀里温热的身体,感受着女儿肩膀的颤抖,感受着那阔别了二十年的心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女儿的背上,洇湿了一片白T恤。她一遍遍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嘴里反复念叨着:“回来了,我的盈盈终于回来了……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有看好你……妈妈再也不会让你走了……”她的手在女儿的背上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哄女儿睡觉一样,温柔而坚定,可她的身体却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要瘫软在地。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像撒了一层碎金。一只蓝凤蝶不知何时从窗户飞进来,轻轻落在女孩的肩膀上,翅膀上的斑纹,和盈盈五岁时追的那只一模一样。它扇动了两下翅膀,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庆祝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重逢。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红了眼眶,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这对阔别二十年的母女,有人轻轻带上了门,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却像是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让人心酸又欣慰。
那天晚上,赵海莲第一次没在凌晨三点醒来。她躺在盈盈身边,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被填满了温暖的棉花。她睡得很沉,梦里还是那片开满蝴蝶花的山坡,盈盈穿着粉裙子,举着网兜在前面跑,蓝凤蝶在她们头顶飞舞,翅膀闪着宝石般的光。她跟在女儿身后,看着女儿的羊角辫在风中晃啊晃,嘴里喊着“妈妈你快点”,她笑着,跑着,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蝴蝶花的香气。梦里没有分离,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温暖和快乐。她甚至能感受到女儿的小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她再也不会松开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赵海莲就醒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呆,而是轻手轻脚地起床,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压了二十年的粉裙子。裙子是她当年亲手给盈盈做的,布料是当时最时兴的确良,粉色的裙摆上,还绣着两只蓝凤蝶,针脚细密,是她熬了三个晚上才绣好的,每一针都带着她对女儿的爱。她把裙子拿到院子里,用清水泡了,又打上肥皂,细细地搓洗,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像是在抚摸女儿的皮肤,生怕弄疼了她。阳光从东边的山坳里升起来,洒在院子里,落在她的身上,也落在那件粉裙子上,金色的阳光像是给裙子镀上了一层金边。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盈盈小时候用过的瓷碗,碗沿上缺了个口,是她当年不小心摔的,她把碗洗干净,倒了一碗温水,放在桌上,旁边还放了一颗橘子糖,是她从村口小卖部买的,她记得盈盈最喜欢吃橘子糖。
风一吹,洗干净的粉裙子晾在晾衣绳上,裙摆轻轻晃动,像一只准备起飞的蝴蝶。赵海莲站在院子里,看着阳光下的裙子,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一种跨越了二十年的幸福。她伸出手,像是在抚摸女儿的脸颊,又像是在抚摸那只飞走了二十年的蝴蝶。院子里的泡桐树又落了一地紫花,风卷着花瓣飘过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粉裙子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她知道,她的蝴蝶,终于飞回来了,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让她飞走了,她会紧紧抱着她,直到永远。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世界文学艺术品联合会总干事、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