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欧阳贞冰 诵读:杨建松 汪音彤

1
我在那条叫昌明的小河边学会了看月亮。
五岁那年,父亲牵着我的手,从碎叶城走到这里。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只是走。到了江油,他把我举起来,让我看那些山:匡山、窦圖山、紫云山,一座 挨着一座,把天切成好看的形状。他说:“记住,这是我们家。”
可我知道,我的家不在这里。在更远的地方,有我没见过的碎叶,有我记不清的沙碛。母亲偶尔会提起,说那里的月亮和这里一样圆。我不信,这里的月亮我天天看,从树梢看到屋顶,从缺看到圆,怎么看都是这一个。
小时候我常去大匡山,跟着明照和尚念书。他总说我不专心,眼睛看着经卷,心里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说得对,我喜欢坐在山门口,看那些从山外来的云。它们飘了一路,到我这儿,已经累了,慢慢吞吞的像要停下来歇脚。我问它们:山外是什么?它们不答,只是飘过去,飘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
有一天夜里,我在紫云山等东严子。他说好来教我剑法,等到月亮升起也不见人影。我坐在石头上,听溪水响,听风吹松针,听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叫。等了很久,等到月亮偏西,等到身上落满松凉。后来我写了一首诗,说“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别人问我写什么,我说写访道不遇。其实我写的是那个晚上等人的人,和被等的月亮。
十六岁那年,我开始写诗。写完了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母亲问我写什么,我说没什么。她不信,可也不追问。只是有一次,她缝补我的旧袍子,忽然说:“你将来要走的,这袍子,我多缝几针,路上不容易破。”
我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后来我真的走了。走的那天,母亲送到门口,没再往前。我走出很远,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化进那片山水里。
江油是我的第一个远方,也是我第一个故乡。我把它带在身上,走了一辈子。

2
我第一次进成都,二十岁。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世面。江油的山水够好了,可到了成都才知道,山可以不只长树,还可以长房子、长街道、长人。那么多人,走来走去,各有各的事情。我站在街边看,看得眼都花了。
散花楼在城西,三层高。我爬上去,看见整个成都都在脚下。锦江绕城而过,弯成好看的弧,再往前就看不见了,隐进雾里。那天黄昏,我站在楼上,写了第一首写城市的诗:“暮雨向三峡,春江绕双流。”写完了,自己念了几遍,觉得还不错。可没人知道。我揣着诗稿下楼,走进人群,谁也不认识我。
有一次我在郊外闲逛,遇见一个种田的老人。他蹲在田埂上,对着刚插下去的秧苗说话。我凑过去听,听不清说什么。他抬头看我,笑了:“跟它们说说话,让它们好好长。”我问:“它们听得懂?”他说:“听得懂。你对它好,它就长得好。人跟庄稼,就这么回事。”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太阳照在水田里,亮晃晃的,秧苗一行一行,直得像用尺子画过。老人不再理我,继续跟他的秧苗说话。我忽然觉得,这才是诗呀。它不是写在纸上让人看的,是说给庄稼听的。
成都的春天,我在浣花溪边喝过酒。酒肆的姑娘递酒来,多看我一眼,我心跳了一下,又一下。后来我再没去过那家酒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去多了,就走不动了。
走的那天,锦江起雾。我站在渡口,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团灰白。我想,我会回来的。可我一辈子再没回去过。成都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走”。走着走着,就再也回不去了。

3
船过夔门那天,天还没亮。
艄公喊我起来,说要看就看现在。我披上衣服,站到船头。两边的山黑黢黢的,像两个蹲着的巨兽。江水在下面翻腾,听声音就知道有多急。天渐渐亮了,山从黑变成青,从模糊变成清楚。我看见了两座山面对面站着,中间一条缝,江水就从那缝里挤过去。
艄公说这叫夔门,进了这个门,就出蜀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过了这个门,我就是另外一个我了。不是江油的李白,不是成都的李白,是出了蜀的李白,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李白。
船过夔门的时候,江水忽然急起来。船颠簸得厉害,艄公让我抓紧,我不听,还是站着。江水打在船头,溅了我一身,凉的。我忽然想起母亲送我时红着眼圈的样子。她没哭,只是眼圈红了。她说:“走吧。”
就这两个字,我那时候不懂这两个字有多重。现在站在船头,被江水溅得一身湿,忽然懂了。
那天夜里,船在奉节靠岸。我一个人坐在江边,看月亮。月亮和江油的一样圆,照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亮,每一片都晃。我坐了很久,坐到月亮偏西,坐到身上发冷。后来我写了一首诗,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别人说这诗写得好,说写出了人人心里都有的话。可没人知道,那天夜里我想的不是故乡,是我过了那个门,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我了。
后来我很多次路过奉节。最后一次是流放夜郎的路上,五十九了,头发白了一半。船过夔门的时候,我还想站到船头去,可站不稳了,扶着船舷才勉强站着。江水还是那样急,山还是那样青,可我老了。老了就懂了:水可以回头,人可以过同一个门,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4
船到江陵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听见鸡叫,一声接一声,越叫越亮。艄公说到了,我跳下船,脚踩在沙土地上,软软的,像踩在云里。
雾很大,看不见城,只听见声音:鸡叫、狗叫、人咳嗽、门板响。忽然有人在雾里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可听着热乎。
江陵是我出蜀后到的第一个大城。我在街上走,走了很久,从这头走到那头。街上什么都有,卖菜的、卖鱼的、卖布的、卖药的,吆喝声各不一样。我饿了,找个摊子坐下,要一碗面。卖面的是个老婆婆,手脚麻利,问我从哪儿来。我说蜀中。她点点头:“远客,多住几日,江陵好地方。”
那碗面我吃了很久。一边吃一边看街上的人,看他们走来走去,看他们讨价还价,看他们笑着骂着。江陵话好多我听不懂,可听着不隔,听着心里热。
后来我常想起那天早晨,雾里听见鸡叫,坐在面摊前看人来人往。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也可以不孤单。只要你坐在那儿,看人过日子,你就算跟他们一起过了。
那次我没在江陵多住,第二天就走了。可江陵一直在我心里。后来我写“千里江陵一日还”,写的是痛快,是快。可我心里知道,江陵不是快,是慢,是那个早晨,一碗热面,雾里听见的鸡叫。
后来我写诗,写来写去,总觉得最好的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日子里长出来的。就像那个早晨,在江陵。

5
扬州比我想的还要大。
二十四岁,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城:街两边全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从早到晚亮着灯。晚上更热闹,灯笼挂得满满的,把街照得像白天。酒肆里有人弹琵琶,唱我听不懂的歌,可好听。
我住在客栈里,白天出去逛,晚上出去喝酒。钱花得快,可我不在乎。那时候我觉得,钱就是用来花的,酒就是用来喝的,朋友就是用来交的。我在扬州认识了很多朋友,有的喝酒,有的谈诗,有的什么也不干,就是坐着说话,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那年冬天,我病了。病得很重,起不来床。客栈的伙计每天送饭来,放在桌上,我吃不下。窗外还是那么热闹,可热闹是别人的,我只听见自己喘气。躺在床上,看房梁,看窗户,看光线从亮变暗。我想了很多,想家,想母亲,想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病好以后,我写了一首诗。很短,就四句。写完了自己念,念完了发愣。那诗太白了,白的像水,什么花样都没有。可我知道,那是真的。那是我一个人在扬州客店里想家的时候,想出来的。
后来那首诗传开了,谁都念。有人说这诗好,好就好在谁都念得懂。我想,那是因为谁都有过想家的时候。不管你走到哪儿,不管你过得好不好,夜深人静的时候,你总会想起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故乡。
我的故乡在哪儿?我不知道。江油?碎叶?还是哪个住过的地方?走的地方多了,故乡就不是一个地方了。是一种想,一种念,一种夜深人静时忽然涌上来的东西。
扬州教会了我这个。

6
我娶了许家的姑娘。
那年我二十七岁,她十八。新婚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缝我的旧袍子,针脚细细的,一下一下,缝得我心里发软。我问她:“你不嫌我是个到处跑的?”她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你不嫌我没见过世面?
安陆十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安分的十年。我在白兆山脚下盖了几间草屋,开了一片荒地,种些黍米,够酿酒就行。她在屋后种菜,种豆角,种韭菜,种那些我说不出名字的东西。春天,屋前的桃树开花了,开得满院子都是粉的。她摘一篮子花瓣,给我蒸桃花糕。我坐在院子里吃糕,看天,看云,看远处的山。
那几年我常出门,去襄阳,去江夏,去洛阳。每次出门,她都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我说回去吧,她就站住,看着我走。走远了,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小小的一个点。每次回来,她还站在那棵树下,等着。
有一次我问她:“你怕我不回来吗?”她摇摇头:“不怕。你是天上的云,飘累了总要落下来歇歇。这地上,只有我这儿给你留着窝。”我听了,没说话。可我把这话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写了《山中问答》:“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别人都说是写隐逸之乐,只有我知道,那是写给她的。可我没告诉她。有些话,说不说出来都一样,她懂。
十年后,我又走了。这次走,和以前不一样。以前走,是出去转转,还要回来。这次走,是走了就不回来。她站在老槐树下,还是那样,不哭,只说:“别忘了路。”我没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后来我再没回去过。听说她死的那年,白兆山的桃花开得特别艳。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安陆十年,是我欠得最多的地方。

7
江夏的河边,我听过一声箫。
那年暮春,我住在江夏李家铺的客栈里。窗外就是鲁湖的一个湖汊,白天船来船往,夜里安静些,只听见水声。
有天夜里我喝了酒,睡不着,坐在窗边发呆。忽然听见箫声,从河对面飘过来。不是酒肆里那种卖唱的曲子,是真正的吹给自己听的箫。箫声细细的,悠悠的,飘过河来,飘进我耳朵里。我坐不住,起身出去,循着声音找。找了好久,在河边的石头上看见一个妇人,对着月亮吹箫。
月光照在她脸上,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有说不清的愁。她吹完了,看见我,也不惊慌,只点点头。我问她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家也睡不着。”
后来她告诉我,她叫郑莲,丈夫是个商人,去扬州贩盐,三年没回来了。新婚不到半年就走了,说好一年回来,一年又一年,女儿都会背《千字文》了,人还没回来。她每天晚上坐在这里吹箫,希望风能把箫声吹到扬州去,让丈夫听见,想起她还在等。
我听着,没说话。说什么呢?说他会回来的?我没那个把握。说你别等了?我说不出口。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箫声。第二天写了一首诗,叫《江夏行》,写的是她,也是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写完了,我把诗笺折好,托人送给她。我不知道她收到没有,也不知道她读懂了没有。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江夏于我不再只是一个地名了。

还有黄鹤楼。那年三月,我送孟浩然去扬州。我们在黄鹤楼上喝酒,喝了一夜,说了很多话。他说:“太白,你还年轻,该到处走走。”我说:“兄长先走,我随后就来。”第二天一早,我送他到江边。船开了,他站在船头朝我挥手。我站在岸上,看着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江水。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江风吹干了脸上的泪。后来我开口念了两句诗:“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念完了,我忽然明白,这一辈子,像这样的离别,还会有很多。
浩然兄,你走了,这长江就是我唯一的故人了。

8
我第一次见贺知章,是在长安城南一家小客店里。
那年我四十一岁,刚到长安不久,住在一间破客店里。窗纸破了,风灌进来,吹得油灯一跳一跳的。我正对着灯发呆,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老者,须发全白,可眼睛亮得像年轻人。他说他叫贺知章,太子宾客,听说蜀中李白到了长安,特来看看。
我愣住了。太子宾客,三品大员,来这破客店看我?他坐下,也不寒暄,伸手就说:“把你的诗拿来我看看。”
我翻出行囊,随手抽出一卷,那是我前不久写的《蜀道难》。他接过去,就着油灯看起来。看着看着,他抬起头,又低下头。看着看着,忽然站起来,把诗稿往桌上一拍,喊了一声:“噫吁嚱!”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不喜欢。可他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像烧着了,一把抓住我的手:“你这是人写的诗?你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仙人!”他喊得太大声,隔壁的客人都探头来看。
那天黄昏,他非要请我喝酒。走到酒楼门口,一摸腰间,没带钱。他愣了愣,然后笑了,伸手解下腰间的金龟,放在柜台上:“拿这个换酒。”我说使不得,那是御赐的。他摆摆手:“御赐的也是给人用的。今天能遇见你,这金龟就值了。”
我们喝到半夜。他喝多了,拍着桌子,反反复复就念那几句:“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念着念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我:“你写这诗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我想了想,说:“想的是蜀道,也是我自己。那道太难走了,可再难,也得走。”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你不是走蜀道,你是飞过去的。”
后来我常想,那天夜里如果没有贺知章,没有那顿金龟换来的酒,《蜀道难》还会不会成为后来的《蜀道难》?可我知道,从那天起,长安于我不再只是一座城。这里有一个人,在我还没成名的时候,就看出了我是谁。

9
我在长安住了三年。
刚进宫那年,玄宗皇帝从步辇上走下来接我,亲手调了一碗羹给我喝。满朝文武都看着,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梦。那时候我想:我李白的抱负,终于可以施展了。
可后来我才知道,皇帝要的不是治国安邦的宰相,而是一个会写诗的清客。他让我写“云想衣裳花想容”,让我写“名花倾国两相欢”,让我在他和贵妃饮酒赏花的时候,站在旁边吟几句诗。我写了,每一首都写得天花乱坠。可每次写完,心里都空落落的。
有一次,我在沉香亭喝醉了。皇帝派人来找我写诗,我躺在那里,不肯起来。来的人催,我烦了,说:“要高力士给我脱靴,我才写。”后来很多人说我狂,说我傲。可他们不知道,我不是狂,我是恨。恨自己满腹经纶,却只能写这些莺莺燕燕的东西。恨自己千里迢迢来到长安,最后却只能当一个花瓶。 
还有贺知章,那老头儿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我每次去看他,他都拉着我的手,说很多话。有一次他说:“太白,你别太较真。这世上,能写诗就不错了。”我听了,没说话。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不甘心。我心想,你朝廷不给我有实权的官职,怎知我不是治国安邦的栋梁?
三年后,我被“赐金放还”。拿着那些钱走出城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在晨雾里灰蒙蒙的,看不清楚。我想,我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我在诗里写:“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别人都以为是写相思,其实是写长安。那座城,是我一辈子最想得到、又最得不到的东西啊。

10
天宝三载,我在洛阳遇见两个人。
一个叫杜甫,三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很亮。他看见我,恭恭敬敬叫“李十二兄”,说从小就读我的诗,说我写的“床前明月光”他背了无数遍。我看着他,心想:这孩子真傻。可我心里暖。
另一个叫高适,比我们大几岁,话不多,可一开口就说在点上。他说他在梁宋那边种过地,当过兵,现在也写诗。我读过他的诗,写得好,硬邦邦的,有骨气。
那一年,我们三个人在梁宋一带游逛。喝酒、打猎、登高、赋诗。杜甫总是很认真地听我说话,听完了就点头,点完了就记下来。有一次我问他记什么,他说:“记李十二兄说的话。每一句都值得记。”我听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多年,没人这么待过我。
高适不一样。他不爱记,也不多说。可每次我说什么,他都看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明白。有一次他问我:“太白兄,你这辈子最想要什么?”我说:“自由。”他笑了:“自由这东西,越想要越没有。你看我,种地也种了,当兵也当了,走到哪儿算哪儿,反倒自由了。”
我听了,想了很久。
那年秋天,我们散了。杜甫要去长安,高适要回梁宋,我要去齐州。走之前又喝了一顿酒。杜甫敬我,说:“李十二兄,保重。”我端起杯,说:“子美,你也要保重。”高适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把酒喝了。
后来安史之乱,我听说杜甫被叛军抓住,急得几夜睡不着。再后来,听说他流落四川,我们竟在一个地方。我赶去见他,可他已经走了。
这一生,朋友很多,知音很少。
杜甫算一个,高适算一个。
可惜都散了。

11
天宝十一载,我五十二岁。
离开长安八年了。八年,可以改变很多人,也可以改变很多事。可我还是我,还是会喝酒,还是会写诗,还是一个人东奔西跑。
那年秋天,岑勋从南阳来找我。他说:“太白,去颍阳吧,元丹丘在那儿等着。”元丹丘是我老友,修道之人,可比我还能喝。我想了想,反正也没地方去,就去了。
颍阳在嵩山脚下,离黄河不远。那天我们三个登上一座高岭,摆开酒菜,从下午喝到黄昏。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黄河在天边变成了一条金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可我知道,那就是黄河,从天上来,到海里去,流了一万年,还要再流一万年。

我忽然站起身,指着那条金线,对岑勋和丹丘说:“你们看,那水从天上下来,流到海里,不回来了。我这一辈子,也像这水,从蜀中出来,流到长安,流 到洛阳,流到这儿。可流来流去,流成什么了?”
丹丘没说话,给我倒酒;岑勋也没说话,给我倒酒。我端起杯,一饮而尽;又端起杯,又一饮而尽。
那天夜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醉了。可醉了之后,反倒清醒了。我想起长安的宫墙,想起贺知章的金龟,想起杜甫的眼睛,想起安陆的桃花,想起江油的月亮,我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得意过,失意过,被人捧过,被人踩过。可那又怎样?我还活着,还能喝酒,还能写诗。
我抓起酒壶,对着月亮,大声念起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岑勋和丹丘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念到“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时候,丹丘举起杯,冲我笑了笑。念到“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时候,岑勋站起身,跟我碰了碰杯。那一夜我们喝光了所有的酒,把月亮喝成了太阳。
后来有人问我,《将进酒》是在哪儿写的?我说:在酒里写的。只有醉了,才能说出那些醒着说不出来的话。

12
任城是我往北走得最远的地方。
那年我从长安出来,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往南?南边太远。往西?西边是长安,我不想回去。往北?北边有什么?不知道。可我还是往北走了。
走到任城,走不动了。不是腿走不动,是心走不动了。我在城外找了块地方,盖了几间草屋,把家安下来。孩子们在院子里跑,妻子在屋里做饭,炊烟升起来,和北方的天空一样直。
那几年我常去东门,那里有个小酒馆,掌柜的姓贺,是个爽快人。他不管我叫“李白”,也不管我叫“谪仙人”,就管我叫“太白”。每次我去,他都给我打最好的酒,不收钱。我说:“老贺,你这样我要不好意思来了。”他笑了:“你不来,这酒给谁喝?”
任城的日子过得慢。春天刮大风,刮得满嘴沙子;秋天落叶,落得满院都是黄的;冬天冷,冷得人不想出门,就坐在屋里烤火,听风呜呜地吹。那几年我出门少了,在家待着的时候多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听见风吹过屋檐,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我就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在找什么?
我在任城写了很多诗,可大多都忘了。只记得一首《嘲鲁儒》,写那些念了一辈子书、念到死也没念出名堂的老先生。我写他们,也写自己。念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诗,到头来,还不是坐在这儿听风?
后来我又走了。走的那天,孩子们抱着我的腿不让走。我蹲下来,摸摸他们的头说:“爹出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他们信了。
我也信了。
可我知道,我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13
南京我来了很多次,每次都不一样。
第一次来,我还年轻,看什么都新鲜。乌衣巷口我站了很久,想当年王谢子弟,穿着黑衣裳,骑着高头大马,从这条巷子出来,去秦淮河边喝酒。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条窄巷子,几户寻常人家。可我就是能看见,那些死了几百年的人还活着似的。
钟山在城外,不高,可耐看。我一个人爬过很多次,每次爬到半山腰,都要停下来,看下面的长江。江在天边,像一条白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可我知道,就是那条细线,从岷山流过来,流过夔门,流过江陵,流到这儿,还要流到海里去。我这一生,也跟着它流。
有一次我在长干里遇见一个船家,他正往船上搬货,汗流浃背的。我问他:“跑船多少年了?”他抬头看看我,笑了:“三十年。”我说:“累不累?”他说:“累什么累,这长江就是我家的地,天天种,天天收,比种地强多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把货搬完,解开缆绳,撑船离岸。船走了很远,我还能听见他唱歌,唱的是船工号子,调子苍凉,可听着听着,心里就热了。
后来我写了《长干行》,写的是他们,也是我自己。“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谁没有过小时候?谁没有过青梅竹马的人?只是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南京于我,是一座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城。每次来,都不急着走。住上十天半个月,喝够了酒,看够了山,才慢慢离开。可下一次,又会回来,像回老家一样。

14
我第一次到宣城是因为谢眺。
谢眺在这儿当过太守,写过“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我读了他的诗,就想来看看。来了以后,发现这儿比他写的还好。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城不大,人不多,正好。
我在宣城住了很久,久到把自己住成了半个宣城人。敬亭山就在城边上,不高,可耐看。我一个人去过无数次,去得多了,连山里的鸟都认识我。有一次我坐在山顶,看着云从脚底下飘过去,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坐在山上,是坐在天上了。
后来我写了《独坐敬亭山》:“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别人都以为是写山,其实是写我自己。这辈子,看得顺眼的人没几个,看得顺眼的山,倒不少。
还有桃花潭。汪伦那个老头儿,写信骗我说这里有十里桃花、万家酒店。我兴冲冲地来了,他笑着解释:“桃花者,潭水名也,并无桃花;万家者,店主人姓万也,并无万家酒店。”我听完哈哈大笑,笑完就留下来了。在他家住了一个月,天天喝酒,天天聊天。走的那天,他送到潭边,还要再送。我说够了够了,再送我就走不动了。他站在岸上,看着我上船。船开了,我回头,他还站在那里。忽然听见他唱起歌来,唱的是当地的送别调,嗓子不好,可唱得人心里发酸。
我站在船头,对着岸上喊:“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喊完我就哭了。这辈子,被人骗过,被人捧过,被人害过,可像汪伦这样真心待我的,有几个呢?

15
我第一次看见庐山,二十五岁。
那年刚出蜀,心还野着。船到浔阳江头,远远就看见那座山,不是一座,是一群,挤挤挨挨的,高的高,矮的矮,云雾缭绕着,像一大幅没画完的画。
我弃船上岸,直奔山里。香炉峰我爬了三天,三天里没见一个人,只听见风声、水声、鸟声。到山顶那天,正好是傍晚。太阳西斜,照在峰顶的烟雾上,紫气氤氲,真像一炉烧了千年的香。我站在那里,看呆了,然后脱口而出:“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瀑布就在对面山上,从高处落下来,白得像一条玉带,挂在青山的胸前。那声音隔这么远都能听见,轰轰的,像千军万马在厮杀。我忽然想,这水从哪里来?要流到哪里去?流到山下,流进长江,流到我来的地方,流到我要去的地方。
那一刻我懂了,山是不会动的,可水会动。我就做这水吧,从山里来,到海里去,这一路不管多险多难,都要流下去。
后来我又来庐山好几次,最后一次是安史之乱那年,我在山里躲兵灾,一躲就是大半年。那时候我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腿脚也不如从前。可我还是要爬山,爬到半山腰就歇一会儿,看看云,听听水,想想心事。那首《望庐山瀑布》,就是写给庐山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的。

16
越中的山水是我见过最秀气的。
第一次到会稽,是听人说镜湖好看。我来了,一看,真好看。水是清的,天是蓝的,山是青的,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叠出我从来没见过的那种绿。
我在镜湖边上遇见一位老人,他正坐在石头上钓鱼。我凑过去看,他钓了半天,一条也没钓着。我问:“老先生,这湖里有鱼吗?”他回头看看我,笑了:“有,可我不为鱼。”我问:“那为什么?”他说:“为这湖水。坐在这儿,看着水,心里就静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坐了半个下午。太阳慢慢西斜,湖水从亮变暗,从透明变成墨绿。远处的山影越拉越长,最后把整个湖都盖住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江油的月亮,想起安陆的桃花,想起长安的宫墙,想起扬州的长街。可这些事,都不再让我难受了。
那首《梦游天姥吟留别》就是那时候写的。别人都以为是写梦,其实是写醒。梦了一辈子,游了一辈子,到最后才发现,最好的地方,就是能让你坐下来,安安静静看着水的地方。
绍兴还有一处地方让我惦记,是若耶溪。溪边有个浣纱的石台,说是西施浣纱的地方。我站在那里,看着溪水流过,心想:两千年前那个女子,就坐在这里浣纱,不知道那时候的她,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传说。
我将来也会成传说吗?不知道。可我知道,走了一辈子,最后留在心里的,不是那些名山大川,而是这些安安静静的水,安安静静的山,安安静静坐着的人。
越州,是我走得最远的地方,远到不能再远,就该回头了。
可我回头的时候,已经老得走不动了。

17
我最后看见的那座山叫青山。
当涂是个小县城,小得在地图上找不着。可我喜欢这里。县城外面有一条江,江对面就是青山。每天早上,我让族叔李阳冰的家人扶我起来,坐在窗前,看那座山。
山不高,可秀气。晴天的时候是青的,阴天的时候是灰的。我年轻时候看过的山太多了:峨眉、太白、天姥、庐山,哪一座都比这山高,比这山奇。可到最后,偏偏是这座不起眼的小山,陪着我等死。
那年秋天,我病得起不来床了。阳冰叔来看我,我说:“把我那些诗稿拿来吧。”他抱来一摞,放在我枕边。我翻了翻,有些纸都黄了,有些字都模糊了。我忽然想,这辈子写了那么多,到底写了些什么呢?
我把手稿交给阳冰叔,说:“帮我编一本集子吧。能传下去就传,传不下去,也别勉强。”他点点头,眼圈红了。
那几天,我总是做梦:梦见江油的山水,梦见母亲站在门口送我,梦见安陆的桃花,梦见她坐在灯下缝袍子,梦见黄鹤楼,梦见浩然兄的船越走越远,梦见长安的宫墙,梦见皇帝的面孔,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笑还是怒。
有一天夜里,我忽然清醒了。窗外有月亮,照得满屋子都是霜。我试着念诗,念不出声来。可我心里念着:“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这是我写得最早的一首诗,也是写得最浅的一首。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一辈子写那么多,都不如这几句实在。因为这几句,不是写给天下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的。
临终那天,我让家人把我抬到窗前。青山还在那里,不声不响的。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这辈子,走了那么多地方,最后却在这个小县城落了脚。青山啊青山,你把我的骨头收下吧。魂要飞走,就让它飞走!可骨头,想留在这里!
丙午马年春于武汉江夏

2026年4月26日受邀前往江夏,作家陈本豪、诗人欧阳贞冰和杨军三位老师陪同参观建设中的“花涧花间”农文旅融合项目后,又至江夏李白文化园,下午品茗之际,兴致偶来,欧阳贞冰发其美篇《为什么我总把远方走成故乡》文稿,我与江夏融媒汪音彤老师未及统览即商定:一人一段诵读,手机录音合诵,后期再行修正和配乐。1万余字的作品,诵读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完工。返回后剪辑完成,在李白文化园诵李白,也是一次难忘的雅趣轶事。
在此,衷心感谢李白文化园李治龙董事长盛情款待,感动感念欧阳贞冰老师精彩诗篇和兄弟情谊,衷心感谢汪音彤老师的默契配合和精彩演绎!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省朗协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首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4,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有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新闻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两千多万。

诵读:汪音彤,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播音系,现任武汉市江夏区融媒体中心播音员,国家一级播音员,普通话一级甲等,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江夏工作部会员,湖北省婚姻家庭研究会会员。从事播音工作以来,共获得省市广播电视节目奖52个。爱读书,爱旅游,更爱用声音去创作、去分享!爱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