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桥远方歌》
第十一章 江流入海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一
游船之旅结束三年后,母亲印蜀安九十一岁了。
她的眼睛完全看不见了,耳朵也背了,但心不糊涂。每天清晨,她坐在院子里,面朝沱江的方向,听风、听鸟、听江水。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今天是大儿子韩建国打来的电话,知道是二女儿韩建芳寄来的血橙,知道是小孙女韩子悦又考了第一名。她看不见,但她听得出声音里的喜怒哀乐。
这一天,韩建国和林溪从深圳回来了。他们辞了工作,搬回了老家。林溪在院子里种了一棵黄桷树,树苗只有一人高,细细的,像个害羞的小姑娘。韩建国在树旁搭了一个葡萄架,架下放了一把竹椅。他扶着母亲坐到竹椅上,说:“妈,以后您就在这里乘凉。”
印蜀安伸出手,摸了摸树苗的叶子。叶子嫩嫩的,滑滑的,带着一股青涩的香气。她说:“这树,能活多久?”韩建国说:“几百年。”印蜀安说:“我活不了那么久。”韩建国说:“您活不了,树替您活。”印蜀安笑了:“好。那你们替我看着。”
这句话,和父亲当年说的一模一样。韩建国鼻子一酸,说:“妈,您放心。我们替您看着。”
二
林溪的脑机接口研究,在老家有了新的进展。她跟县医院合作,成立了一个康复中心,专门帮助中风后失语的患者。她用自己研发的设备,免费为那些贫困患者做康复治疗。第一批治了十个人,有六个人能说出简单的句子了。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人来找她。
有一天,一个老太太被儿子背着来到康复中心。老太太七十多岁,中风三年,一句话没说过。林溪给她戴上帽子,调试了半天,设备发出了一个声音:“谢……谢。”
老太太的儿子哭了。林溪也哭了。她想起奶奶任春容,想起奶奶戴上帽子后说的第一句话:“金才,你还好吗?”她知道,这顶帽子,不仅是科技,更是桥梁。连接失语者和他们的亲人,连接沉默和声音,连接过去和未来。
她对老太太的儿子说:“你妈妈会好起来的。”那儿子握着她的手,说:“谢谢您。谢谢林强叔叔。是林强叔叔让我来找您的。”林溪愣住了:“林强?”那儿子说:“对。林强叔叔说,您这里有好东西,能帮我妈。”
林溪想起林强,想起那个翻山越岭办学的人,想起那行“共产党万岁”的大字。她笑了,说:“林强叔叔才是好人。我只是学他。”
三
刘明成的农场也越做越大。他种的橙子,注册了商标,叫“爱之歌”。包装盒上印着韩家全家福的照片,照片下面是爷爷韩金才说过的那句话:“人勤地不懒,人善天不欺。”
橙子卖得很好,供不应求。刘明成又承包了几片荒山,种上了柑橘、枇杷、血橙。他雇了村里的贫困户来干活,教他们技术,帮他们脱贫。有人问他:“老刘,你这么做,不亏吗?”他说:“亏什么?地是国家的,树是大家的。我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一起富才算富。”
韩建秀在农场旁边开了一家农家乐,生意红火。游客来这里摘橙子、吃土菜、住民宿,临走还要买几箱“爱之歌”带回去。有人问韩建秀:“你们这农场,名字怎么取的?”韩建秀说:“是我爷爷取的。他说,爱是一首歌,唱给土地听,唱给后人听。”
韩建秀还说:“我爷爷还说过,做人要有良心。我们种地,不打农药,不施化肥,对得起土地,也对得起吃的人。”游客听了,纷纷点头。
四
韩子轩大学毕业了。他没有去大城市,而是回到了老家。他在县中学当了一名物理老师,教孩子们读书。有人问他:“你一个清华毕业的,怎么不去大城市?”他说:“大城市不缺我一个。但老家缺。”
他教的学生,有几个考上了县一中,有一个考上了省重点。他高兴得像个孩子,给母亲林溪打电话:“妈,我学生考上省重点了!”林溪说:“比你当年还厉害。”韩子轩说:“那当然。青出于蓝嘛。”母子俩在电话里笑了。
韩子轩说:“妈,我还记得那年游船上,你说要帮那个麻风村。我现在也在帮。”林溪说:“帮什么?”韩子轩说:“帮村里的孩子上网课。我每个周末,去给他们讲课。”林溪说:“好。你比妈强。”
韩子轩说:“妈,我还把林强叔叔的故事讲给学生们听。他们听了,都很感动。”林溪说:“那你也要像林强叔叔一样,做一辈子好事。”韩子轩说:“我会的。”
五
韩子涵读了研究生,学的是中国古典文学。她研究的方向是《诗经》,特别是其中的农事诗。她说:“《诗经》里写的,就是我们的祖先怎么种地、怎么打猎、怎么过日子。和爷爷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她的导师问她:“你为什么选这个方向?”她说:“因为我爷爷是个农民。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说过苦。我想知道,我们的祖先,是怎么把苦日子过出甜味的。”
导师说:“好。这个方向,很少有人做。你做好了,就是填补空白。”
韩子涵的毕业论文,写的是《诗经》中的土地伦理。她在论文的结尾写道:“土地不会说话,但它养育了世世代代的人。我们怎么对待土地,土地就怎么对待我们。这是祖先留下的智慧,也是我们这一代人不能忘记的。”
六
韩子豪真的当了兵。他入伍那天,穿着新军装,站在沱江边,对着江水敬了个礼。他说:“爷爷、太爷爷,我替你们站岗。”江水哗哗响,像在回答。
他被分到了云南边防,正是当年爷爷韩祥新当兵的地方。他给家里写信,说:“这里的山很高,路很难走,但我不怕。爷爷当年能走,我也能走。”
连长知道了他的家世,说:“你爷爷是个好兵。你也要做个好兵。”韩子豪说:“是!”
他训练很刻苦,各项考核都是优秀。年底,他被评为“优秀士兵”。他把奖状寄回家,母亲印蜀安虽然看不见,但让韩建国念给她听。听完,她说:“好。好。韩家的兵,没给国家丢脸。”
七
韩子悦还在读书,成绩很好。她说她将来要当医生,给人治病。母亲王秀英说:“当医生好。你奶奶当年要是有个好医生,眼睛也许不会瞎。”韩子悦说:“所以我要当医生。让更多人看见。”
她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报到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看着“医科大学”四个字,心里说:“奶奶,我来了。我会好好学的。”
大学期间,她每个暑假都去那个麻风村做志愿者。她给老人量血压、测血糖、发药。老人握着她的手,说:“小姑娘,你真好。”她说:“不是我好,是林强叔叔好。是他让我来的。”
毕业后,她放弃了省城医院的工作,回到了县医院。她说:“大城市不缺我一个。但老家缺。”她的同学不理解,她说:“你们不懂。我太奶奶、太爷爷、爷爷、奶奶,都在这片土地上。我要替他们,守好这片土地。”
八
这一年清明,全家人又聚在沱江边。
油菜花还是那么黄,江水还是那么清。韩建国推着母亲的轮椅,走在前面。林溪牵着韩子轩的手,走在后面。再后面,是其他的家人。一行人沿着江岸慢慢走,像一条缓缓移动的河流。
韩建国说:“妈,您还记得吗?您小时候,在这里挑石子。”印蜀安说:“记得。那时候苦。”韩建国说:“现在不苦了。”印蜀安说:“不苦了。值了。”
她伸出右手,让江风从指缝间穿过。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条小小的、安静的沱江。
韩建国对着江水,轻轻说了一句:“爸、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们都好。你们放心。”
江水哗哗响,像在回答。
九
傍晚,全家人又在老宅院子里吃饭。葡萄架下,黄桷树已经长高了许多,叶子绿油油的,在晚风中沙沙响。林溪说:“这树,长得真快。”韩建国说:“再过几年,就能在树下乘凉了。”
印蜀安坐在竹椅上,听着大家说话。她听见大孙子说学生考了省重点,听见二孙女说论文发表了,听见三孙子说在部队立了功,听见小孙女说考了全班第一。她听见了韩家的希望,听见了韩家的未来。
她笑了。那笑容,比夕阳还暖,比江水还长。
韩建国蹲在母亲面前,说:“妈,您想吃什么?我去做。”印蜀安说:“想吃你爸做的面。”韩建国愣了一下:“我爸做的面?”印蜀安说:“对。他做的面,咸。但他走了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咸的面。”
韩建国鼻子一酸,说:“妈,我给您做。”他走进灶房,系上围裙,和面、擀面、切面、煮面。他学父亲的样子,多放了一点盐。端到母亲面前,说:“妈,您尝尝。”
印蜀安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她说:“像。像你爸做的。”韩建国说:“咸吗?”印蜀安说:“咸。但好吃。”
她吃着面,眼泪掉进了碗里。
十
夜深了,大家各自回房休息。韩建国和林溪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乡下的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像撒了一把碎银。
林溪说:“建国,我们这辈子,值了吗?”韩建国想了想,说:“值了。有父母,有孩子,有家。还有这棵树,这条江,这片土地。”林溪说:“够了?”韩建国说:“够了。”
林溪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江风吹过,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她想,这就是幸福。不是轰轰烈烈,是平平淡淡。不是大富大贵,是有人陪伴。不是天长地久,是此时此刻。
韩建国也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替我看着就行。”他看了十几年,看住了。他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一个爱他的妻子,有了一个温暖的家。父亲在天上,应该能看见。
他对着星空,轻轻说了一句:“爸,我替您看着呢。”
星空没有回答,但有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远方。那也许是父亲的回答,也许是时间的回答,也许是爱的回答。
十一
第二天清晨,韩建国推着母亲的轮椅,又去了江边。江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的山峰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印蜀安说:“建国,你爸走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吗?”韩建国说:“在。”印蜀安说:“他有没有说什么?”韩建国说:“说了。他说,‘替我看着就行’。”
印蜀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住了吗?”韩建国说:“看住了。”
印蜀安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儿子的手。她握着他的手,说:“好。妈放心了。”
韩建国鼻子一酸,但没有哭。他不想让母亲看见他的眼泪。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过。那白云的形状,像极了一个人侧躺的剪影。他看了很久,觉得那就是父亲。
他对着天空,轻轻说了一句:“爸,您放心吧。我们都好。”
天空没有回答,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江面上,洒在油菜花上,洒在母子俩的身上。那阳光,很暖,很亮,像父亲生前的笑容。
江水还在流。像几千年来一样,无声,不息。
韩家的故事,也还在继续。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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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江流入海 完·约15,000字)
长篇小说《爱之歌》
第十二章 尾声:歌声不息
一
又是三年。母亲印蜀安九十四岁了。
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精神还好。每天清晨,她还要坐在院子里,面朝沱江的方向,听风、听鸟、听江水。韩建国不放心,就在旁边陪着。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母子俩就这么坐着,听着江水,听着风声,听着时光慢慢流过。
有一天,印蜀安突然说:“建国,我想去江边走走。”
韩建国说:“好。”
他推着轮椅,沿着江岸慢慢走。油菜花开了,金黄一片,从江岸铺到山脚。印蜀安看不见,但她闻得到花香。她说:“花开了。”韩建国说:“开了。很香。”印蜀安说:“我知道。”
他们走到四眼桥旧址。桥已经不在了,老屋也不在了,猪市坝、楠竹林、四眼桥小学,都不在了。但江水还在,还在流。
印蜀安说:“建国,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在这条江里游过泳。”韩建国说:“记得。您不让我去,我偷偷去。”印蜀安说:“我知道。你每次偷偷去,回来头发是湿的。我不说,是不想你怕我。”
韩建国笑了:“妈,您什么都知道。”印蜀安说:“当妈的,什么都知道。”
二
那天晚上,印蜀安把孩子们都叫了回来。
六个孩子,从各地赶回来,围在床边。印蜀安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但眼睛很亮——虽然看不见,但她睁着,像在看着什么。
她说:“我叫你们回来,是有几句话想说。”
孩子们都安静了。
她说:“我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本事。就是养大了你们六个。你们六个,就是我这一辈子的成绩单。”
大女儿韩建芳哭了。她说:“妈,您别说了。”
印蜀安说:“让我说。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伸出手,摸索着,一个一个摸孩子们的脸。摸到大儿子韩建国,说:“你是老大,担子最重。你辛苦了。”摸到二女儿韩建芳,说:“你心最细,最像妈。”摸到三女儿韩建美,说:“你最爱笑,妈喜欢看你笑。”摸到四儿子韩建民,说:“你最老实,妈不担心你。”摸到五女儿韩建秀,说:“你最要强,妈心疼你。”摸到六儿子韩新民,说:“你最小,妈最放心不下。但你最有出息。”
孩子们都哭了。印蜀安没哭。她笑了,说:“哭什么?妈活到九十四,够本了。”
她握着韩建国的手,说:“建国,你替妈看着这个家。”韩建国说:“妈,我会的。”
她又说:“还有,替妈谢谢林强。他是个好人。”
韩建国说:“妈,我会的。”
三
三天后,印蜀安在睡梦中走了。
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孩子们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右手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条安静的沱江。
韩建国把母亲的手轻轻放在被子上,然后站起来,对着母亲鞠了一个躬。
他说:“妈,您走好。这个家,我替您看着。”
全家人哭了。
他们把印蜀安葬在沱江边,和父亲韩祥新在一起。墓碑上刻着:印蜀安,1932-2026。碑文是她生前自己定的:“这里住着一个爱笑的人。她还有一个名字,叫莽牛婆。”
韩建国站在墓前,看着江水,说:“妈,您和爸团圆了。”
江水哗哗响,像在回答。
四
印蜀安走后,韩建国把林强请到了家里。
林强已经快八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背着一个旧相机包,走路还是那么快。他站在印蜀安的墓前,鞠了三个躬。他说:“老姐姐,我来看您了。谢谢您捐的那一千块钱。那些孩子,都记着您。”
韩建国把母亲生前说的话告诉林强:“妈说,您是好人。”林强摇摇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韩建国说:“该做的事,做了,就是好人。”
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才是好人。她养大了六个孩子,还想着帮别人。这样的人,不多。”
韩建国说:“林叔,您也是。您帮了那么多人,也不多。”
两人对视,笑了。
五
林强在韩家住了三天。三天里,他给韩家的人拍了很多照片。他说:“我拍了一辈子照片,最满意的,是那些孩子的眼睛。但你们家人的眼睛,也很好看。里面有光。”
韩建国说:“什么光?”
林强说:“希望的光。”
临走的时候,林强把一张照片留给了韩建国。照片上,是印蜀安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面朝沱江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她看不见,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韩建国把照片挂在堂屋里,和父母的遗像并排。他每天都要看一眼,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了。
六
又是几年过去了。
韩子轩成了县中学的校长。他不仅教物理,还教孩子们做人。他给孩子们讲林强的故事,讲麻风村的故事,讲自己奶奶的故事。孩子们听得入神,问他:“韩校长,您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韩子轩说:“我奶奶是个普通人。但她做了一辈子好事。她养大了六个孩子,还捐钱给山里的孩子读书。她看不见,但她的心很亮。”
孩子们说:“我们也要做这样的人。”
韩子轩说:“好。你们记住今天说的话。”
七
韩子涵博士毕业后,回到母校川大教书。她教的课,叫“中国乡土文化”。第一堂课,她讲的是沱江,讲的是四眼桥,讲的是印家沟,讲的是那些沉默了一辈子的农民。
学生们问她:“韩老师,您为什么讲这些?”
她说:“因为这是我的根。也是你们的根。不管你们从哪里来,你们的根,都在土地上。”
一个学生说:“韩老师,我没有根。我是城里长大的。”
韩子涵说:“城里的根,也在土地上。没有土地,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没有城市。”
学生沉默了。他说:“韩老师,我懂了。”
八
韩子豪在部队提了干,当上了排长。他带的新兵,有一个是从那个麻风村来的。那孩子姓林,是林强的远房亲戚。韩子豪问他:“你为什么来当兵?”
那孩子说:“林爷爷说,当兵可以保家卫国。我要像韩叔叔一样,做个好兵。”
韩子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你好好干。”
那孩子训练很刻苦,各项考核都是优秀。韩子豪看着他在训练场上奔跑的身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他想,这就是传承。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九
韩子悦在县医院当上了主治医生。她每个星期还要去那个麻风村一次,给老人看病,给孩子体检。她开着车,翻山越岭,风雨无阻。
村里人叫她“韩医生”。老人们说:“韩医生,你比亲闺女还亲。”韩子悦说:“不是我亲,是林强叔叔亲。是他让我来的。”
她给老人们量血压、测血糖、发药。有一个老妈妈,握着她的手,说:“韩医生,你奶奶是个好人。她捐的钱,我们记着呢。”
韩子悦哭了。她想起奶奶,想起奶奶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面朝沱江的方向。她想起奶奶说:“帮人的人,都是神仙。”
她想,奶奶就是神仙。
十
又是清明。
沱江边的油菜花开了,金黄一片,从江岸铺到山脚。韩家的后人,又聚在了沱江边。人越来越多了,有七八十口。韩建国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他还站在最前面,推着母亲的轮椅——轮椅是空的,但他在推。
他对着江水,轻轻说了一句:“爸、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们都好。你们放心。”
江水哗哗响,像在回答。
韩子轩站在父亲身边,也对着江水说:“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我也会替你们看着这个家。”
江水还是哗哗响,像在回答。
韩子涵、韩子豪、韩子悦,也一一对着江水说话。他们说:“我们会好好的。你们放心吧。”
十一
傍晚,全家人又在老宅院子里吃饭。葡萄架下,黄桷树已经长成了大树,叶子绿油油的,遮住了一片天。韩建国说:“这树,真大了。”林溪说:“几十年了,能不大吗?”
韩建国说:“当年种树的时候,我妈还在。”林溪说:“妈在天上,能看见。”
韩建国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过。他看了很久,觉得那就是母亲在笑。
他低下头,端起酒杯,说:“来,我们敬爷爷奶奶、敬外公外婆、敬爸爸妈妈。”
全家人举杯,齐声说:“敬爷爷奶奶!敬外公外婆!敬爸爸妈妈!”
酒洒在地上,渗进土里。黄桷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鼓掌。
十二
夜深了,大家各自回房休息。韩建国和林溪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乡下的星星还是那么多,那么亮,像撒了一把碎银。
林溪说:“建国,我们这辈子,值了吗?”
韩建国想了想,说:“值了。有父母,有孩子,有家。还有这棵树,这条江,这片土地。”
林溪说:“够了?”
韩建国说:“够了。”
林溪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江风吹过,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她想,这就是幸福。不是轰轰烈烈,是平平淡淡。不是大富大贵,是有人陪伴。不是天长地久,是此时此刻。
韩建国也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替我看着就行。”他看了几十年,看住了。他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一个爱他的妻子,有了一个温暖的家。父亲在天上,应该能看见。
他对着星空,轻轻说了一句:“爸,我替您看着呢。”
星空没有回答,但有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远方。那也许是父亲的回答,也许是时间的回答,也许是爱的回答。
十三
韩建国老了以后,把韩家的故事写了下来。他写了厚厚一本,从太爷爷韩金才开始写,写到爷爷韩祥新,写到母亲印蜀安,写到六个兄弟姐妹,写到他们的孩子,写到孩子的孩子。
他写得很慢,一天写几百字。林溪说:“你写这个做什么?”他说:“留给后人看。让他们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林溪说:“他们会看吗?”韩建国说:“会的。因为这是他们的根。”
书写完的那天,韩建国坐在黄桷树下,翻着书稿。风吹过,书页沙沙响。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他笑了。他知道,父母在天上,也在看。
十四
韩建国走的那天,也是一个春天。
沱江边的油菜花开了,金黄一片。他躺在床上,孩子们围在床边。他握着林溪的手,说:“我这辈子,值了。”
林溪哭了。他说:“别哭。笑。我妈最爱笑。”
林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流。
他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看过去。他说:“你们要好好的。要记住,韩家的传统——勤快、本分、不害人。做人,要有良心。”
孩子们点头,都哭了。
他笑了,说:“哭什么?我去见爸妈了。他们等我很久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江水哗哗响,像在唱歌。
十五
韩建国被葬在沱江边,和父母、祖父母在一起。墓碑上刻着:韩建国,1954-2046。碑文是他生前自己定的:“这里住着一个替父亲看着这个家的人。”
每年清明,韩家的后人都要来沱江边扫墓。他们站在江边,看着江水,看着油菜花,看着天空。他们知道,那些走了的人,其实从未离开。他们活在水里,活在风里,活在每一个后人的心里。
江水还在流。像几千年来一样,无声,不息。
韩家的故事,也还在继续。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这就是韩家的故事。也是千千万万中国家庭的故事。
爱,是这首歌里,永远不变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