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夫子"家中再读"夫子"
作者:韦 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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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收到吴贻才托人从韶关送来的这本书稿的时候,本想立即拜读然后为他作序。但读到其稿附录《纤绳与桨槽》中的桂汉标与沈涌两篇文章之后,便觉得桂文已写了其人,沈文已写了其文,人品与文品都已淋漓尽致于其中,我还有什么好"序"的呢?于是搁笔,打算再到韶关,住在他家之后再作打算。
近数年来,我每到韶关都住在他家。何故?无它,一是不用付房租,并且一日三餐供应饭食。按现行制度的规定,前些年我每天顶多只能报销55元房租,近来虽然略有增加,也赶不上日趋高涨的招待所的每日房价。何况我一到韶关,不住个十天半月是走不了的,区区收入,小数怕长算,怎么贴得起?至于高级的酒店宾馆,自然是想也不敢想的了。二是(也是更主要的)吴贻才一家三口,待我如亲人。用他儿子小川川的话说,我是他们家的韦公公。所以,每当下了火车,进到他的家门,我便有回到自己家中的感觉。因此,我便把他们的家当成我的"三同户",同吃、同住、同写作。
只是苦了他和他的太太小魏,他除了买菜,做饭之外,还不得不把他的书房让给我作睡房,而他只能在小小的客厅那张矮几上笔耕至深夜。我一住他家, 当地的文朋诗友上门聊天的便络绎不绝。果皮、烟蒂……扔了一地, 上了通宵班归来的小魏,还得赶忙去“打扫战场”之后才能睡觉,还常常趁我不在意时, 拿了我换下来的衣服去洗。而小川川呢?书房本是他的独立王国,我一来,他便不得不去和爹妈“大被同眠”了。我和他们夫妻俩开玩笑说, 过两年川川再大一点就不敢再顾草庐了。到那时他小学都快毕业了,还能和你们同睡一床么? 谁知吴贻才却说, 到了今年国庆节后,我搬到新房子就有一厅三房,书房还是归你住,只要你愿意。这话我绝对相信是由哀之言。但我却有点于心不忍。为什么? 请读者一读书中那篇《书房咏叹调》,便知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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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贻才的外号叫“夫子”。来由在桂汉标的文章中有所阑明: “他天生一副书生气,有时还会给不熟悉的人留下‘迁’的印象。”这“迂”、这“书生气”如果是指他那种不为名,不为利,一心只对文学创作执著的追求,是非常恰切的。因为吴贻才对文学创作追求的那种“过于执”,便常常闹出一些笑话,做了些常人所不屑做的事,说了些常人不敢说的话。自古文人多怪癖,相熟、相知的就见怪不怪,反而觉得这正是吴胎才的可爱之处。
正是因为他对文学创作的执著,便对生活更加热爱,而一个作家能对生活有着强烈的爱憎,才能独具慧眼,在平凡的生活中无论是对历史的回顾, 对现实的五花八门, 对家庭琐事,对一般的人情冷暖、友情相知、爱情波折,都有他的独特的感受和发现,并以他的幽默、风趣的格调写将出来,读了之后,常常令我会心微笑或是摔腹大笑。这正是吴贻才为文的风格。哪怕是写那些正儿八经的纪实文学,也总有那么几笔去“幽”它一“默”而使文章生色。
最显著的例子是以之作书名的那篇《井下意识流》,把韶关五月诗社的一群诗友到煤矿去深入生活时的动态、心态,从外到内都鲜活地展现于读者眼前。尽管读者不认识他们, 也能从中看出每个人的不同性格。而通过一辑《车八岭诗趣》, 读者更可以从中了解到这个在国内以至港澳都颇有影响的诗的群体,不但能坚持至今达14年之久,并且新人辈出、历久不衰的多个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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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浅的船只》一辑,确实是“夫子自道”之作,但并非一如吴贻才自己那篇代后记《夫子自道》那样:“谓我迂腐、古板、缺乏现代意识”。“为人处世不识好歹; 举止言谈不合时宜”那样似是而非。而是真实地说明了“夫子”其人无论为人为文,都不跟风,不媚俗。当今世上(文坛亦不例外)受到了市场经济的冲击,尽管它是“社会主义”的,也难免使许多人的价值观出现了更趋现实,更重眼前利益的嫡变。更有甚者,则走上了为争权夺利而不惜勾心斗角; 为了物欲的追求而以身试法。文坛之中, 骗子迭出,自我炒红而置人格、文品于不顾也不少见。“夫子”这种“为人处世不识好歹,,举止言谈不合时宜”,正是我国文人所尊崇的“风骨”。
“搁浅的船只”正是吴胎才对自己人生经历的貌似平凡而实质坎坷曲折; 既生不逢时又生正逢时的历史与现实,今天与未来,通过自身的折射与投影。骤读这一辑,你会觉得他尽是写些鸡毛蒜皮的身边琐事,或是胡扯乱弹的贾语村言。但细读之下,你便可以读出一个普通人在今天实际生活中的某种感悟或哲思,而在讪笑或捧腹之余,获得或深或浅,或多或少的启迪。这一点,我们可以在这辑作品中有关他的"家史"数篇,尤其是《乔迁未必喜》、《装修的烦恼》、《芳邻》和《我是空号》等篇什中,尝到了如嚼青果的回甘,但要着重说明一点,《装修的烦恼》一篇的结尾,却是"本故事纯属虚构"。
诚然,吴胎才笔下的生活无疑是狭窄了一点,也难免使人觉得有点"小家子气”。但他毕竟只是个韶关新华书店的普通员工,连班组长也没有当过,后来当了家长也是个"副职",天天要上班站柜台的业余作家,为了争取时间去生活、采访,生病住院也提前出院,留下三天病假备用。太太在铁路上工作,隔天就要上通宵夜班,"副职"自然变成"正职",却能"位卑未敢忘忧国"。焚膏继晷,孜孜以求,写出了这一册《井下意识流》,还要贴出大部老本才能面世,这就难能可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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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应该对吴贻才要求高一点。
书中那一辑《璀璨的火树银花》,就其多方面去反映韶关这个老、少、山、边、穷的粤北山区面貌的变化,推动这一变化的各种先进人物的社会价值,是费了心血的,然就其艺术价值来看,就未免仓促与粗糙了一点。这一辑的作品,大多是应约而写。采访时匆匆,未能深入,只是与采访对象的一天半天会谈和他们可能提供的文字材料,便因报刊编辑的频频催稿而急就之作。未经深入,激情当然难以引发;虽有所感,却来不及再三思考而得到某种升华。未入乎其中,又岂能出乎其上而驾驭之呢?
但其中也有例外,如《下水道巡礼》和《为了56.3公里锦绣前程》,却是写得顺为动人, 这就是经过深入的采访,经久的思索,既能入乎其中,又能出乎其上的升华之作。
望“夫子”今后能吸取这个教训,写得更好。
(1996.5.25写于“夫子”家中)
他的名字叫“夫子”
作者:桂汉标
他病了,严重的胃溃疡,近半年来几乎每餐只吃小半碗饭。到医院一检查,医生开的处方是:住院。
那天下午,我们几位文友去医院探望市文协的这位勤勉的秘书长。一进病房,脸色苍白的他忙着介绍同房病友——来韶拍片的灯光师。我们询问他的病情,他轻描淡写说了一句:“没事,过个把星期就行了。”那位灯光师指着自己床头挂蚊帐的铁架子说:“他把这病房当写作间了!深夜两三点钟,见他还伏在床边写呀写。我睡觉怕光,他让我用这架子挂一张报纸挡住灯光……”听罢,他露出歉意的神色解释说:“省里一家刊物约的那篇稿,拖了半个月还没写,只好赶一赶。”过了些天,我们再一次去病房探望,谁知道他已提前出院了。我们赶到他工作的书店,见他已在接待顾客。“怎么就上班啦?”他压低声音神秘地回答:“医生开了三天病假,我先留着以后补休下去采访用。”
劝他体息是无济于事的。多年来,熬夜写作已是“家常便饭”了。他的老家在乳源侯公渡一个移民村,中学毕业后进了采茶剧团,成为一名洋琴演奏员……那年我重回粤北,因为每周都去新华书店两三次,很快就与转行调到那儿的他熟悉了。那时我们组织的五月诗社刚成立,因为他主攻小说散文,便也拉了几位文友成立了一个小说散文小组,还要我当“顾问”。后来,文友中有的上大学,有的从政升官,各得其所去了,只剩下他矢志不渝在方格里爬行,便也很自然地加入了五月诗社。他虽然不大写诗,却是诗社里最铁杆的一个。他常常宁可请假被扣工资,也不放弃一次诗社的集体采访活动;不仅自己来,因为爱人上夜班,他还经常把年仅三四岁的儿子也带上,诗友们打趣地说:“‘五月’有了第三代接班人!”
更让诗友们感兴趣的是:每次采风归来,总能读到他那妙趣横生的散文、报告文学作品。1988年6月到红尾坑煤矿,一百多米的井下他活象顽童,又叫又喊,跑跑跳跳,抠一块煤嗅嗅,又学矿工扛起风钻试试,弄得浑身像个黑包公。《太阳城里的追寻》、《井下意识流》等散文,很快“流”进《韶关日报》“丹霞”副刊,“流”进省里的《希望》杂志,“流”进上海《文学报》副刊,引得省内外多少读者来信:真羡慕粤北有这样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诗群!
他天生一副书生气,有时还会给不熟悉的人留下“迂”的印象,因为他个性执拗,认准了的东西决不轻易放弃。因此诗友平日都称呼他“夫子”。十多年来,他不知写秃了多少支笔,写得极为认真刻苦。前几年文坛上兴起一股“玩”文学之风,周围也有人见他常常眼睛里血丝密布,身子熬瘦了,劝他:“何苦那么捱呢?反正也换不到几个钱!”他以微笑作答,照样月月给省内外报刊寄出稿件。一篇《陈山三游南华寺》的故事,他先后反反复复改了七八遍,终于在全省业余文艺评奖中名列榜首,并被《广东农民报》分期连载。前年去曲江沙溪采访,晚上同行的文友都围在一起打扑克,他却一而再再而三跑去缠书记、镇长讨素材,半夜归来又躺在床上写开了……《沙溪人》(载《南叶》杂志)、《阿发小传》(载《珠江》杂志)等作品里不知溶进了他多少心血?
大伙儿叫他“夫子”,还有另外的根据,他的举止有时真有那么点木讷怪异。那年冬天隌著名诗人韦丘到车八岭采访,拂晓时我们还頼在被窝里取暖,他急于去观察林区晨曦,天朦朦亮就起了床,拿出家里带来的牙膏开始刷牙。咦!怎么有股异味呀?原来走得匆忙,戴近视眼镜的他竟把放在桌子上的“皮康霜”当小支牙膏塞进提包里了。去年夏季的一天,我见他围着书店前面的下水道走来走去,时而还俯下身子,东瞧瞧西看看。我以为他准是丢失了金戒指之类的贵重东西。谁知他一本正经地说:“我正要写《下水道巡礼》,不看看哪有灵感呀!”嗨!世b界上还有这样尋找灵感的,这不算怪么?后来,这篇纪实散文在《韶关日报》征文中获奖,还被省里的报纸转载了。下水道职工两次上门感谢他:第一次让他们上了报……类似这样的趣闻一传开,“夫子”的帽子看来此生是脱不掉了。
不过,这倒应了前人所说“文如其人”的话:经过多年的辛勤耕耘和艰苦探索,他的作品确实已形成了生动、幽默、不落俗套的独特风格。读他的文章,我们总会情不自禁地发出笑声,深受感染。烹字煮文十余年,他的数十万字作品已先后被《作品》、《现代人报》、《文学报》、《广东人口报》等数十家报刊选用。在《韶关日报》副刊历年举办的征文评奖中,几乎年年他都榜上有名。去年,广东省作家协会还吸收他入了会。“夫子”吴贻才终于圆了自己的作家梦!
十多年的交往,我对他可以说是十分熟悉了,但真要写起来,却好像总也写不到点子上。数年前我曾为他写了一首题照小诗《脚下》,现抄录在这里,权当此文的结束吧——
江滩上一坐,竟如此潇洒,
印象中的你,是另一幅画;
昏灯伴酷暑,毛发几乎倒竖,
频邀古人交谈,笔底生花……
怪吗?迂吗?更有可贵的“傻”,
尊称“夫子”,应了“苦其心志”的老话;
三游南华寺后,悟到了什么?
阿尼陀佛,不求升天只思脚下……
(1993年8月)
光波舱里的微笑
——悼念诗友吴贻才
作者:罗明生
你洒脱得有点过分
即使被贴上“晚期”的标签
也还是面带微笑
你面带微笑,进了光波舱
保持着与生俱来的磁场
呼应红外线,特定的波长
舱内,没有燥热的逼迫
光影变幻,温柔每一次呼吸
躺,是唯一的姿势
却躺不平你骨子里的倔强
幸好,这里比人间公平多了
不分白日黑夜,没有寒暑易节
所有的皮肤,细胞,骨骼
都接受光的审判
可你最终,把这场审判
活成了,一场生命加冕
脸上的微笑,不是妥协
是灵魂对肉体,最后的征服
(2026.4.27.)
别夫子
作者:朱华茂
你的乐观如此直观
装得下丘壑与山川
你的从容令人动容
放开是开放的璨然
晚期掐断了遥远的期许
无为而治是深沉的换取
身别离 心升华
就算AI测试拼音
也要将平声改成仄声
井下意识流托举出瑶山之子
善为无米之炊的人永远是年轻
一路走好带上你一路的才情与荣耀
此生无憾留下你定格的瞬间和美好
三月的花和着四月的泪
五月的诗痛到细雨纷纷
毅然决然是另一种的守护
翻开文字早写满
岁月馈赠的豁然坦然
(2026年4月27日早晨)
不能缺席的追思和悼念
——悼念吴贻才先生
作者:刘雪庚
我与吴贻才先生相识于1988年初。当时,他在西河新华书店售书,我在原韶关教育学院工作,几乎成了书店常客;日久,便熟悉起来。真正相处、相知是在五月诗社。采风中,大家谈笑风生;会议上,彼此学习交流……
后经老同志推介,我又加入了韶关诗社,“脚踏两只船”了好一阵子。终因工作关系,鱼和熊掌难以兼得,只好忍痛淡出年轻而青春勃发的诗意大家庭。然而,“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在心里深处,我爱近体诗词,也爱现代新诗。包括吴贻才先生在内的我们曾经在一起学习、探索的诗友们以及五月诗社这个大家庭的温馨和情义,终生难以忘却。
记得20多年前,在西河街上我们有过一次邂逅,从那以后,从未谋面。今闻吴贻才先生驾鹤西去,不禁悲从中来,追思悼念之情如汩汩清泉从肺腑流淌而出。
思念挤满了协会群
心声震撼着文友们的心灵
泪水打湿了每个会员
那小小的手机屏
不可压抑地浸湿了
我的追思之情
夫子的音容笑貌已经远去
深沉回忆中却依然栩栩如生
那飘逸的青丝
像扬鬃的骎骎骏马
在身后刮起美的无形
那文雅的举止
那谦谦之声
那按动快门的潇洒
那憨厚率意的真诚
让人倍感温馨
快四十年了
想当年
我们相遇相知在五月诗社
一个充满青春诗意梦想的大家庭
在桂汉标老师的带领下
在上天下地的想象里
我们揽月摘星
一路风雨彩虹路
一路哭泣奔跑攀登
沙湖的采风创作
教育学院的“诗意北江”
多少次的诗友聚首
多少次的研学探寻
夫子瘦削的脸庞
清癯的面容
始终洋溢着不激不厉
和蔼温情
风华寓内低调稳行
从乳源走进学府,走进书店
再到跻身文苑诗坛
步履是那样日夜兼程
用汗水作墨
谱写社会人生
用意志为笔
流淌爱心流动的肺腑之声
用定格的镜头
留存的是乳源韶城粤北的风土人情
哦 留存不下的是逝水似的时光
挥之不去的是难忘的曾经
夫子走了
带着永不醒来的绮梦
驾着鹤隐入云
是去九霄苍穹吟咏滔滔
还是往迢迢蓬瀛
去频频按动闪光的快门
哦 贻才夫子 贻才先生
一路走好
我以虔诚之心祝愿你
在那边
笔耕不辍
才情纵横
(2026年4月26日 灯下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