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二十七)
作者:沈巩利

大河向东流/摄影/张志江
烈日如火,烤着大地。
田垄裂开了指宽的缝,像是干渴至极的嘴唇。水潭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只剩下低洼处几摊巴掌大的浅水,在日光下瑟瑟发抖。
两条小金鱼就困在其中一摊水里。
水太浅了,浅到它们的脊背几乎要露出水面。金红的鳞片上沾着泥浆,尾鳍无力地摆动着,每一次摆动都搅起一小团浊泥。它们紧紧挨在一起,鳃盖艰难地翕合,仿佛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那一层薄薄的水中榨出维系性命的氧气。
头顶上没有云,只有毒辣的日头。
远处,两只鸦子从枯树枝上飞下,落在这片龟裂的土地上觅食。它们低着头,喙在干泥中翻找着虫子或草籽,步履不疾不徐。
其中一只鸦子最先发现了那个小水潭。
它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映出两条金红色的影子——那是小金鱼微弱的挣扎,在这片死寂的干涸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可怜。
鸦子没有立刻下嘴。
它绕着水潭走了半圈,又唤来同伴。两只鸦子并肩站在水边,低头看着那两条已经不再怎么动弹的小鱼。
忽然,一只鸦子伸出了喙。
但它不是去啄食。
它轻轻探入水中,小心翼翼地,用嘴喙的侧面托起其中一条小鱼。小金鱼本能地弹了一下,却已经没有力气挣扎。鸦子抬起头,嘴里含着那条金红色的生命,迈开步子,朝远处走去。
另一只鸦子见状,同样衔起剩下那条,紧紧跟上。
它们走过了干裂的田埂,走过了晒得发白的土路,一直走到村外那片荷塘边。荷塘里还有水,虽然水面也比往年低了许多,但那些荷叶依旧撑开绿伞,在水中央撑出一片清凉。
两只鸦子站在岸边,伸长脖子,将嘴探向水面,轻轻松开。
两条小金鱼落入水中,先是沉了一沉,随即尾巴一摆,重新活了过来。金红的鳞片在水波中闪了闪,像是两团被点燃的火苗。它们慢慢游开,钻进了荷叶的阴影里。
两只鸦子站在岸边看了片刻,抖了抖翅膀,转身飞走了。它们的喉咙干得冒烟,从头到尾,没有喝一口那个小水潭里的水。
在另一处。
一队蚂蚁正沿着田埂赶路。它们排成细细的一条线,每只蚂蚁的嘴里都咬着一粒金黄的小米。那是它们从远处的谷地里一粒一粒捡来的,要运回巢里去。
太阳很大,蚂蚁们走得很快,六条小腿交替翻飞,生怕耽误了时辰。
可是路被断了。
一道河横在前面,说宽不宽,说窄也不窄,但对蚂蚁们来说,那无异于天堑。水流虽然不急,却足以把它们全部冲走。领头的蚂蚁在岸边停下,触角急促地摆动着,后面的蚂蚁陆续涌上来,挤在岸边,小米粒堆了一小堆。它们沿着岸边来回奔走,试图找到一处能过去的地方——窄一些的,浅一些的,或者有落叶漂过的地方——但都没有。
蚂蚁们停在岸边,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河水里泛起一阵涟漪。一条鱼从水底游了过来,停在岸边。仔细看时,它的嘴里咬着一只贝壳——那贝壳不大,壳面青灰,刚好能站下几只蚂蚁。
鱼将贝壳送到岸边,搁浅在浅水里。
蚂蚁们起初有些迟疑,触角探了探,很快便认出了这条鱼——正是这条鱼,前些日子不知怎么被甩到了岸上,在地面的干泥里挣扎翻滚,是这群蚂蚁经过时,一只一只咬住它的鳞片缝隙,齐心协力把它拖回了水里。
蚂蚁们没有犹豫。
领头的蚂蚁率先爬上贝壳,后面的蚂蚁一只接一只跟上来,每只嘴里还紧紧咬着那粒小米。贝壳不大,蚂蚁们挤得满满当当,却没有一只掉下去,也没有一只松开嘴里的米。
鱼见蚂蚁们都上来了,便合拢嘴巴咬稳贝壳,转过身,朝着对岸游去。
水流从两侧分开,托着那一小块贝壳,稳稳地向前。贝壳上的蚂蚁们安静地站着,触角在风中轻轻晃动,小米粒在阳光下泛着淡黄的光。
鱼游得不快,却极稳。它绕过水中的石块,避开漂来的枯叶,一路将贝壳送到了对岸的浅水边。贝壳搁浅在泥岸上,蚂蚁们一只接一只爬下来,踩着湿泥上了岸。
领头的蚂蚁站在岸边,触角朝鱼的方向点了点。
鱼在水中摆了摆尾,沉了下去。
蚂蚁们重新排好队伍,咬着小米,继续赶路。身后,河水静静流淌,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鳞。
两个故事,一条河,一口塘,都在这个干渴的夏天里,无声地发生着。
天地无言,万物自顾。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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