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二十八)
作者:沈巩利

大河向东流/摄影/张志江
玲晓在剧团唱戏,她和婵敏一样,可是出了名的角。
台上她是穆桂英,一身戎装,靠旗猎猎,枪尖挽出银花;台下她卸了妆,眉眼间还留着几分英气,说话爽利,做事干脆。剧团里的人都说,玲晓这人,唱戏是台柱子,过日子也是一把好手。
那年月,光靠剧团的工资不宽绰。玲晓便在唱戏之外,接些“顾事”的活计——谁家红白喜事,请她去唱一折;哪家店铺开张,请她去亮个相;甚至村里办庙会,也托人来请她。她嗓子好,身段好,更重要的是她“压得住场”,往台上一站,台下几百双眼睛就都定住了。
那年夏天,雨水出奇地少。
玲晓从剧团请了几天假,说要回老家一趟。她收拾了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一方镜子,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临出门时,她在镜子前照了照,把碎发抿到耳后,提上包袱就出了门。
她要去接两个人。
这两个人,是她的“交”——这个字在她们那地方,意思比朋友重,比姐妹亲,是那种能托付后背、能借银子不用打欠条的交情。
一个叫秀兰,一个叫改改。
秀兰和改改都是玲晓小时候的玩伴,三人一块儿长大,一块儿拾柴火,一块儿在河边摸螺蛳。后来玲晓进了剧团,秀兰嫁了人,改改去了省城打工,三人便散了。但每年总有一两次,玲晓会把她们聚到一起,吃顿饭,说说话,像把散落的珠子重新穿回一根线上。
这回不同。
秀兰来了信,信上说她那口子得了病,下不了地,家里的庄稼全荒了,她一个人实在撑不住。改改也来了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哑着,说省城待不下去了,想回来,又怕回来没个落脚处。
玲晓看完信,放下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起身,去找了剧团的团长,请了假。团长问她请几天,她说:“说不准,该几天就几天。”团长知道她的脾气,没多问,批了。
玲晓先去接秀兰。
秀兰住在靠山根的那个村子,路不好走。玲晓搭了辆拖拉机,颠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秀兰家院门半掩着,院子里晒着几件旧衣裳,晾衣绳塌了一边,衣裳角拖在地上沾了灰。
秀兰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玲晓没说什么客套话,走过去把秀兰拉起来,上下看了看,说:“瘦了。”然后从包袱里取出那包点心,塞到秀兰手里,又说:“收拾东西,跟我走。”
秀兰抹了把眼睛,说:“走?去哪?”
“去改改那。”玲晓说,“我租了间房,先住下,再从长计议。”
秀兰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屋,不多时拎了个小包袱出来。她把院门锁好,钥匙压在门口的石板下面,回头看了一眼,便跟着玲晓上了路。
两人又搭了一程拖拉机,换了一趟长途车,颠颠簸簸地到了改改所在的那个镇子。
改改在镇子东头租了一间小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玲晓和秀兰到的时候,改改正蹲在屋后的小河边洗衣裳。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
三个人站在河岸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没有哭。
玲晓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稳:“走,进屋说话。”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改改的小屋里,吃了一顿简单的饭。玲晓从剧团带了一小瓶酒,三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了。酒不好,辣嗓子,但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
秀兰说起她男人的病,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改改说起省城的事,说起老板欠了她三个月的工钱,说着说着就沉默了。
玲晓听完,把筷子放下,说:“我手头还有一点积蓄,先紧着秀兰那边看病。改改,你跟我回剧团,我认识一个班主,正缺人,你不唱戏,帮着管管衣裳、递递刀枪总行。”
秀兰要说话,玲晓抬手止住了她:“别说谢。咱们三个人,说什么谢。”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远处的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沉闷而遥远,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
这个夏天太干了,地裂了,河浅了,人都被晒得没了精神。但玲晓不信命。她信的是——人还能动,手还能干,日子总能翻过去。
她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秀兰和改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自己却迟迟没有入睡。她在想明天的事——去哪个药店给秀兰男人抓药,去找哪个班主说改改的活计,再去哪里多接两场顾事的活。
想着想着,她翻了个身,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三个人都在一个屋檐下,这就够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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