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二十九)
作者:沈巩利

大河向东流/摄影/张志江
玲晓是团里的名角。
方圆几十里,提起她的名字,戏迷们没有不知道的。她唱《穆桂英挂帅》,唱到“辕门外三声炮”那一句,声腔一拔起来,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她唱《霸王别姬》,舞剑那段,剑穗翻飞,满台生风,观众的眼珠子都跟着她的剑尖转。
可名角也要吃饭。
剧团的演出不常有,逢年过节才排得上几场大戏。平日里,玲晓便接些“顾事”的活儿——乡下办红白喜事,请她去唱两段;庙会开台,请她去亮一嗓;甚至有些人家过寿、做满月,也愿意请她去热闹热闹。给的酬劳不多,但积少成多,能补贴家用。
那年玲晓的孩子刚两岁多,正是最缠人的时候。
孩子小,离不开娘。玲晓的男人在外头做工,几个月才回来一趟,家里老人在乡下老家,也帮不上忙。平日里玲晓在剧团排戏,就把孩子托给邻居照看;可下乡顾事,一去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还要过夜,邻居也不好意思总麻烦。
那天,有人请玲晓去一个偏远的村子顾事。
主家是个做寿的老太太,七十整寿,儿女孝顺,特意请了戏班子去热闹。玲晓是主角,推不掉。可孩子没人看,她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把孩子带上。
“妈带你去。”玲晓把孩子抱起来,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你可要乖乖的。”
孩子咿咿呀呀地笑,小手拍着她的肩膀,什么也不懂。
一大早,玲晓就出了门。她背着一个大布包,里面装着戏服、头面和化妆品,左手拎着一个小包袱,是孩子的尿布和替换衣裳,右手抱着孩子。一路换了两趟车,又走了三里多的土路,才到了那个村子。
主家很客气,给玲晓安排了一间屋子歇息。
屋子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张铺了凉席的床。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几样点心,算是待客的礼数。玲晓把东西放下,又把孩子放到床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臂。
孩子见了新鲜地方,兴奋得很,在床上爬来爬去,嘴里发出“哒哒哒”的声音。玲晓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拨浪鼓,递给孩子:“玩这个,别乱跑。”
孩子接过拨浪鼓,摇了摇,“咚咚咚”地响,便高兴起来,坐在床沿边上一下一下地摇着。
玲晓看了看时间,离开场还有一个时辰。她得先化上妆,把戏服穿好。名角的妆不能马虎,打底、上红、画眉、贴片子,一道工序都不能省。她打开妆匣,拿出胭脂和粉,对着镜子开始描画。
“咚咚咚”,拨浪鼓响着。
玲晓一边画眉,一边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孩子。孩子玩得很专注,两只小手攥着拨浪鼓的柄,摇一下,歪着脑袋听一下,再摇一下,自己笑出声来。
化到一半,玲晓觉得有些口渴。
桌上那碗水是主家刚倒的,滚烫的开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玲晓端起碗,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烫得她缩了一下舌头。她把碗放回桌上,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怕孩子够不着。
她继续化妆。
描完眉,开始贴片子。片子是用刨花水泡过的假发,一条一条,黑亮黑亮的,贴在额角和脸颊两边,能把脸型衬得更好看。玲晓手法娴熟,一条一条地贴着,眼睛盯着镜子,手上稳稳当当。
“咚咚咚——咚——”
拨浪鼓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玲晓没有回头。
孩子的注意力从拨浪鼓上移开了。他看见了桌上那个碗,碗里冒着白气,很好看。他放下了拨浪鼓,扶着桌沿站了起来。两岁多的孩子,刚学会站不久,腿还不太稳,小屁股一撅一撅的。
他伸出手,想去够那个碗。
够不着。他又踮了踮脚,还是差了一点。于是他把整个身子趴到桌面上,两只手扒着桌沿,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他穿的是件小棉布褂子,袖子长出来一截,随着他往前爬的动作,袖子像一条软塌塌的小布,在桌面上拖过去。
袖口碰到了碗沿。
碗晃了一下,没有倒。
孩子吓了一跳,缩了缩手,又好奇地伸过去。这一次,他的手指碰到了碗壁,烫得他“呀”了一声,手一缩,袖子却被碗沿挂住了。
袖子整个落进了碗里。
开水顺着棉布往上吸,眨眼之间,湿透的袖子紧紧贴在了孩子细嫩的手臂上。
孩子愣了半秒钟。
然后,他张大了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那声音尖锐得不像是一个两岁孩子能发出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了。
玲晓手里的片子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过身,看见孩子趴在桌上,一条胳膊垂在碗边,袖子冒着热气,小脸已经涨得发紫,嘴巴大张着,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宝宝!”
玲晓扑过去,一把将孩子从桌上抱起来。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扭动着,那条被烫的胳膊僵直地伸着,不敢弯,不敢动。
玲晓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她下意识地去拉孩子的袖子,想把那截浸透了开水的湿布从孩子手臂上扯开。她抓住袖口,往上一拽——
孩子发出了一声更惨烈的尖叫。
一层薄薄的皮,随着袖子被一起掀了起来。
玲晓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见了孩子手臂上那片刺目的红,湿润的、没有皮肤保护的嫩肉暴露在空气里,微微地颤着。血水渗出来,混着袖子上滴下来的水,变成淡红色的一摊。
玲晓的手开始发抖。
从手指,到手腕,到整条胳膊,一直抖到肩膀。她抱着孩子,嘴巴张了张,想说话,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孩子的哭声已经变了调,不再是哭,是嚎,是那种疼到了极处、连哭都顾不上的嚎叫。小脸皱成一团,汗水混着泪水往下淌,嘴巴一张一合,像是被扔上岸的鱼。
“没事,没事,宝宝没事……”
玲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反复说着“没事”,声音却完全是抖的,连她自己都不信。她把孩子搂在怀里,不敢碰那条手臂,只能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
屋子里没有药,没有纱布,没有凉水,什么都没有。
门外有人在喊:“玲晓老师,该上场了!老太太等着呢!”
玲晓没有应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哭得快没力气了,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发白。
那碗开水还放在桌上,碗里的水已经洒了大半,桌面上湿了一大片,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玲晓抱着孩子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管那些戏服,没有去管那些头面,甚至没有去管那个妆——半张脸化好了,半张脸还是素白的,眉毛一边浓一边淡,额上贴着半边片子,滑稽得不像一个名角。
她抱着孩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身后,有人追出来喊:“玲晓老师!戏还没唱呢!”
玲晓没有回头。
她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地往外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投在脚下,像一个敦实的墨团。
孩子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了,不是不疼了,是哭累了。小小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把自己放下。
玲晓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一丝云也没有,蓝得发白。
她加快了脚步。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