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三十)
作者:沈巩利

大河向东流/摄影/张志江
上回说到,清禾村风起云涌,“六毒”横行,搅得四邻不安。这六个人,各有各的毒法,各有各的坏处,就像六个小鬼,常常祸害好人,搞得村上几十年不得安静。
先说柳柳。
柳柳在六毒里头,算是读过几天书的。认得几个字,便觉得自己了不得,整天摇头晃脑,像是满肚子学问。可他那点墨水,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村里哪两家要是和和气气的,他瞧着心里就不痛快,非得从中挑拨几句不可。
“哎,你晓得不?东头老王家昨天在背后说你家坏话呢。”柳柳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对人说。
人家问他:“说的啥?”
柳柳就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这话我可不好讲,讲了伤和气。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这样一来二去,好好的邻里关系就让他搅得乌烟瘴气。等人家闹翻了,他倒躲在一边看热闹,心里还得意得很,觉得自己高明,能摆弄人心。
有人看穿了他的把戏,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是非鬼”。这个名号一传开,村里人都说贴切得很。柳柳听见了,也不恼,反倒觉得这说明自己有本事。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清禾村要没了我,那得多没意思啊。”
可他不知道,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生怕沾上他的是非气。
再说欠欠。
欠欠这人,一辈子就没做成过一件事。年轻时出去闯荡,说是要做大生意,结果是到处借钱,到处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拍拍屁股就回了村,那些债主找上门来,他两手一摊:“没钱,要命一条。”
债主们气得牙痒痒,可拿他也没办法。
欠欠不光欠钱,还欠良心。他心眼坏得很,见不得别人好。谁家要是盖了新房子,他就在背后嘀咕:“哼,指不定是哪里来的不义之财。”谁家孩子考上学,他也要说风凉话:“读书有啥用?我当年要是肯读,清华北大都考上了。”
村里人提起欠欠,都摇头叹气:“这人啊,一辈子乡性不好。”
可欠欠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他总觉得是别人对不起他,是世道不公。他常说:“我欠欠这辈子就是运气不好,要是有机会,比谁都强。”
这话说了几十年,机会始终没来,欠欠却越来越穷,越来越孤僻。最后,他是饿死的。村里人发现他的时候,屋里冷锅冷灶,连一粒米都没有。有人说他是懒死的,也有人说他是坏死的,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欠了一辈子的人,最后连命也欠给了阎王爷。
眼眼是六毒里头嗓门最大的。
他不识字,一个大字不认识,可这不妨碍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他说话从来不用脑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声音大得像打雷,好像谁声音大谁就有理似的。
“我眼眼这辈子,就没服过谁!”这是他最常说的话。
他骂人特别厉害,不管男女老少,惹了他就开骂。骂人的话难听得很,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倒。有一回,村里的李大爷好心提醒他别在池塘边倒垃圾,他倒好,指着李大爷的鼻子骂了半个钟头,把李大爷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眼眼还有个毛病,就是自以为是。他觉得天是老大,他就是老二。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总觉得自己最正确。村里开会商量事,他从来不听别人发言,轮到他说了就大嗓门嚷嚷,别人想插句话都不行。
“你们说的那些都不对,听我的!”这是他开会时的口头禅。
可他的主意十有八九都是馊主意,出了事他拍拍屁股走人,责任全是别人的。村里人烦他烦得要命,可又不敢惹他,怕被他缠上没完没了地骂。
眼眼最后得了个怪病,浑身难受,可他就是不甘心,临死还在骂人,骂老天爷不长眼,骂村里人没良心。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村里人说他这是“死的心不干”,到死都不服气。
米米是个手艺人。
他的手艺不差,木工活做得精细,十里八乡都有人请他做活。可手艺再好,也架不住人品不行。
米米生活作风坏,这是村里公开的秘密。他长得人模人样的,嘴巴又甜,可专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哪家的媳妇要是跟他多说几句话,他就惦记上了。村里的妇女都躲着他走,怕惹是非。
可米米不在乎,他觉得自己有手艺,有本事,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他常说:“我米米凭手艺吃饭,别的你们管不着。”
这话说得轻巧,可名声坏了,生意也就淡了。慢慢地,请他做活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怕他到自己家里来,惹出什么乱子。米米的活路断了,日子越过越差,可他还是不改,到处拈花惹草,最后连老婆都跟他离了婚。
村里老人说起米米,都叹气道:“这人啊,有手艺没人品,一辈子注定失败。”
果然,米米到老的时候,孤零零一个人,没人管没人问。他那些手艺也荒废了,连个徒弟都没收下。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
扣扣是有点文化的。
他跟柳柳不一样,柳柳是往外使坏,扣扣是往里算计。扣扣心眼小得很,比针鼻儿还小。他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谁家要是过得好一点,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你看老张家,今年又买新家具了,指不定是偷的呢。”扣扣私下里跟人嘀咕。
“老李家孩子考上大学有啥了不起?出来还不一定找得到工作呢。”
扣扣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盼人穷。他恨不得全村人都比他穷,这样他心里才平衡。要是谁家遭了灾,他表面上假惺惺地同情,心里其实乐开了花。
村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自能鬼”,意思是他觉得自己最能干,别人都不如他。可实际上,扣扣自己过得也不怎么样,他就是嘴硬,死要面子。
扣扣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可他不在乎,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把自己气得够呛。后来,他得了大病,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村里有人去看他,他还强撑着说:“我没事,我还死不了,我还要看着那些人倒霉呢。”
可病来如山倒,扣扣的病越来越重,医生说恐怕是不行了。扣扣躺在病床上,还在算计,还在不服气,可身体已经由不得他了。村里人说起他,都摇头:“这人啊,心眼小得把自己都装不下了。”
最后一个是珠珠。
珠珠是个光棍,打了一辈子光棍。他没有成家,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他那个人,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跟他。
珠珠有点小聪明,可这些小聪明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他心眼坏,蔫坏蔫坏的那种,不声不响地使坏。他常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今天东家丢只鸡,明天西家少个蛋,十有八九都是他干的。
珠珠还有个毛病,就是“毒溜”。这个词是清禾村的土话,意思是又毒又滑,像泥鳅一样抓不住。他干了坏事,你去找他理论,他嬉皮笑脸地不承认,你要是跟他急了,他就装可怜,说自己一个光棍,没人疼没人爱,你们欺负他。
村里人都拿他没办法,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他就是不改。珠珠常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破罐子破摔,你们爱咋咋地。”
可村里人心里明白,珠珠不是破罐子破摔,他就是坏,天生的坏。他享受那种把别人气得跳脚自己却安然无恙的感觉。
珠珠的身体也不好,病病歪歪的,可他生命力强得很,一直拖着。村里人都说,好人命不长,祸害活千年,说的就是珠珠这种人。
这六个人,就像六颗毒瘤,长在清禾村这个身体上,时不时地发作一下,让全村人都跟着难受。村里不是没人想过要治治他们,可这六个人各有各的道行,软的硬的不吃,好话坏话不听,油盐不进。
有人提议把他们赶出村子,可又觉得不妥,毕竟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人说要好好教育他们,可教育了无数次,嘴皮子都磨破了,一点用都没有。
清禾村的老支书张德厚,是个正直的人,他看着这六毒把村子搅得乌烟瘴气,心里急得很。他找过柳柳谈话,柳柳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去搬弄是非。他找过欠欠,欠欠说只要村里帮他还了债他就改,可那债多得还不清。他找过眼眼,眼眼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偏袒别人。
老支书愁得头发都白了。
这天晚上,老支书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望着满天的星星发呆。他老伴端了碗水出来,问他:“还在想那六个人的事?”
老支书叹了口气:“不想不行啊,再这么下去,清禾村的名声都让他们败光了。”
老伴说:“你操那个心干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些人,不是你能管得了的。”
老支书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既然我是支书,我就得管。清禾村不能就这么让他们给毁了。”
他想了整整一夜,烟抽了一袋又一袋,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这个办法能不能治住六毒,还得看接下来的日子。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