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组诗五首）
姜珺
海的心思
是包容豁达的极致
也是一肚子咸的郁积
铁了心的向往一场倾倒宣泄
海的心思海岸知道
还有海岛礁石码头船坞
日夜的波与涛朝夕的潮与汐
海风卷起的千堆雪
怒向苍溟狂放无羁的海之啸
以致每每对于任何一种
外来的奔赴 自甘堕入
比如江河比如天雨
比如日月星辰
也拥吻吞吐的
无法不露声色不管不顾
唯情深意笃而热切
山的影子
山很众很高耸巍峨
影子因而也很硕博阔达
山雄浑苍茫茫乌鸦鸦黑黢黢
影子也极度铺展铺张集聚堆叠
以致一起不经意地磅礴
成了夜
风闻它很狂很潮很浪
狂潮浪得叫人难以承载消受
却又无法拒绝 暗中
有人在撕心裂肺惊呼惊觉
千万别碰光
碰光会瓦解
另一种悲悯
广瀚的海是暗蓝的拼凑
盐在深渊里结晶成倔强的星群
吞咽落日像吞咽一枚止痛片
涛声抖着永不停歇的喘息——
海岸线这道陈年旧疤被反复打磨
礁石是它竖起的耳朵
偷听沉船锈蚀的梦呓
月光倾倒
海摊开宽大的掌心稳接
每一出都印着漩涡的指纹
它豢养风暴如同豢养猛兽
却又在渔网里垂下温顺的磷火
最癫狂的拥抱总是发生在悬崖
碎成齑粉的刹那
才敢把积攒千年的咸涩
喷溅成虹
偶尔有渔船驶过
拖网拉起满舱碎银——
那竟是海在深夜里
粒粒偷偷的哭泣
属于人间的魂
山把骨骼抵押给天空
影子便成为大地赊来的墨迹
它们从峰峦的笔尖垂落
在谷底汇成深不见底的砚池
樵夫的斧声惊飞群鸟
整座山便暗中轻轻的震颤——
石头的记忆开始反刍
吐出被封印的松涛与虎啸
有人提着灯笼走进这浓墨
光与影子展开古老的拔河
而山始终沉默如未启封的信
直到晨光像拆信刀般划来
所有黑暗瞬间对折
收进岩层紧闭的书脊
最早醒的采药人看见
峰顶残留着昨夜阴影的余烬
而山脚的炊烟正在升起
一缕柔软的
山海经
从伊甸园被逐出
来到一片苦咸苦涩的海上
浪花是它愤恨紧攥的拳头
涛声是它不甘的啼哭
有天
海被凝固成了山
山峰是不屈的海浪海涛
山里形形色色却共用一个
叫做人的名字的人们
争着抢着
吃兽肉着兽皮做兽人施兽行
共同虐杀一个赖以生存的老者
故事里有了海啸山崩地裂
唯永不生锈的日月星灯的光
日日夜夜不知疲惫地
紧揽这个行将陆沉的世界
曾现的一马平川却是它去时
抻开掌心
交出所有密钥的必然
2026.4.24～26
姜珺，本名张治中，世界语的迪斯•奇尼格。敬索于夷希微世界，勤耕于人文诗的天地，矻矻于利人利世利已。
